第三章

露台的晚风带着初夏的微凉,却吹不散苏酒周身刺骨的寒意。 沈潋那双修长苍白的手停在半空,方才的那句“猜猜看,我这次……想怎么玩?”如同无形的枷锁,勒得苏酒几乎窒息。 他什么都知道了。 这个认知让苏酒更加恐慌——他刚才在宴会厅里,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她和傅堂那些矫揉造作的对话,此刻也正听着她无法掩饰的、粗重而惊恐的呼吸声。 羞耻和恐惧交织成网,将她牢牢缚住。 “阿沉……”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个尘封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我……”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沈潋的眼神骤然变冷。那里面刚刚还有的一丝玩味瞬间冻结成冰,带着明显的厌恶,仿佛极其反感她再用这个名字称呼他。 苏酒的心猛地一沉,恐惧中竟莫名窜起一丝久违的、蛮横的怒气——他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她?就因为他现在看起来有权有势? …… 福利院阴暗潮湿的走廊里,苏酒狠狠掐着男孩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他皮里。她不能发出太大声音,只能恶狠狠地、用气音在他耳边咒骂: “都怪你!你这个拖累!要不是你这个哑巴废物跟着我,王阿姨刚才发的饼干就全是我的了!” 苏沉疼得眼眶发红,却不敢挣脱,只是无声地承受着。 他长得瘦小,又因为不能说话常被其他孩子欺负,只有这个姐姐会偶尔给他一点残羹剩饭,也会在他被围殴时,一边骂他没用一边用尖利的指甲抓花那些大孩子的脸。 他怕她,也更依赖她。他是她的出气筒,也是她唯一能完全掌控的所有物。 苏酒掐够了,甩开他的手,看着那圈明显的红痕,又烦躁地从口袋里掏出半块捏得变形的饼干,粗鲁地塞进他嘴里。 “吃快点!别被人看见!废物东西,就知道吃!” 她嘴上骂得难听,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她需要他。 需要这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弟弟在她被孤立时站在她这边,需要他在她偷东西时笨拙地帮她望风,需要他在寒冷的夜里像只小狗一样蜷缩在她脚边取暖。 他是她的附属品,一件不好用却暂时无法丢弃的工具。 所以当她知道可能有离开的机会时,第一个念头就是——绝不能被他拖累。 十一岁那年,她偷听到院长和陈氏夫妇的谈话,心脏狂跳。 机会终于来了。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酷似母亲的脸,又想起弟弟那双和父亲几乎一样的眼睛。 绝不能被一起认出来。 她跑回宿舍,找到正乖乖帮她缝补破旧娃娃的苏沉,脸上挤出最甜的笑,比划着:“阿沉,我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你躲到老槐树那个洞里,除了我,谁叫你都不要出来,好不好?那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只有我们知道。” 苏沉眼睛亮了,用力点头。姐姐好久没和他玩游戏了。 “要躲很久哦,”苏酒继续比划,笑容天真无邪,“躲得最好最久的孩子,才有糖吃。我赢了也会分给你。” 她把自己最后珍藏的一颗水果硬糖放在他手心,看着他像得到什么珍宝一样紧紧握住。 然后,她亲眼看着他钻进那个狭小阴暗的树洞,蜷缩起来。 “除了我,谁叫你都不要出来哦。”她最后比划了一次,然后毫不犹豫地搬过旁边几块废弃的砖头,稀疏落落地挡在洞口外面。 …… 露台的冷风一吹,那点遥远的、带着槐花甜香的记忆瞬间消散,只剩下眼前男人冰冷的目光。 苏酒看着轮椅上气势逼人的沈潋,怎么也无法将他和记忆中那个任她打骂、只会用湿漉漉眼睛望着她的瘦弱弟弟重叠起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变成沈潋? 巨大的恐慌让她口不择言,试图用过去的蛮横来掩盖心虚:“你……你瞪什么瞪?当初要不是我……要不是我让你躲起来,你能有今天?你不知感恩……” 她的声音在沈潋毫无波动的注视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 沈潋缓缓抬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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