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恭喜。”容磊脸上没什么表情,端过容岩递来的酒,敬了顾明珠和顾烟一杯。 顾明珠难得的沉默,顾烟倒是笑起来,“同喜。”她意味深长的和容磊碰了碰杯,容磊抿了抿薄唇,没有说话。 各怀心思的闲聊了一会儿,容岩看着顾明珠随着容磊消失在人群里,嘴角扯出一个薄凉的笑。 “烟姐,我们一起去敬一圈酒?就快致辞了。”他微笑提议,顾烟无所谓的点点头。 容岩挡在前面客套,顾烟只要跟着他微笑同举杯就好,一圈下来,轮到了知客的陈允之,顾烟对自己前一阵的无礼有些尴尬,主动和她碰了碰杯,“今晚很成功,辛苦你了。” “哪里哪里。”陈允之微笑着客气。 “允之——”容岩按住陈允之凑上嘴唇的酒杯,“我替你喝。”陈允之微微一愣,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无言的点点头。 顾烟打趣,“容总真是绅士。” 容岩和顾烟碰了碰杯,杯中酒都是一饮而尽,“应该的。” 三个人无关痛痒的说着话,边上却不断有人上来敬陈允之,容岩一一的挡掉。 “陈经理这点面子都不给!”新城的老总腆着个大肚子不满意的抗议,陈允之笑的越发勉强。 顾烟觉得无趣,容岩却迟迟没有接下去敬酒的意思,她只好和陈允之聊天,“怎么了?不舒服么?” 陈允之笑笑,摇摇头。 那边容岩送走了新城的老总,转身拍了拍允之的肩膀,关切的问,“还好么?” 陈允之似乎是红了眼眶,咬了咬牙,“能有什么事。” 容岩皱眉打量了她一下,“怎么穿这么高的鞋子?万一扭了怎么办?不是说现在胎儿还不稳?都已经这样了,你要自己当心自己——”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马上打住,眼神担忧的看向一旁的顾烟,既慌且惊。 顾烟本来没有多想,可是容岩那凉凉的眼神里内容实在丰富,“陈小姐怀孕了?恭喜。” 陈允之淡淡的笑,“谢谢。” “哪家的公子那么有福气?几时婚礼?”顾烟笑着问,她记得陈允之是还没有结婚的。 陈允之的脸色一下子惨淡,“婚礼么?不远了吧——不过新娘不是我。”她自嘲的笑笑,失落的低下头去,美丽的脸上浮现倔强的神色,脆弱的令人心疼。 看陈允之似乎是真的很累,容岩满脸担忧的喊了一个工作人员过来送她回去。 “她——说的是什么意思?”顾烟扯住容岩的袖子,语气里有了些不安。 “允之……她也不想的,她就是傻,那个男人明明就是逞一时意气的,她偏偏看不透。”容岩长叹的那叫一个抑扬顿挫,眼看顾烟的脸一段段的白下去,容岩心里的恶气总算吐了一半。 “容岩,跟我说实话。”顾烟严肃了起来。 容岩沉思了一会儿,惋惜的声调,柔声对她说:“你别多想,允之的孩子——她自己会解决的。” “她的孩子是谁的?”顾烟心头慌慌的猛跳,别的女人也就罢了,陈允之那么骄傲的人,不可能拿这种事来讹人。 “你就当……是允之一个人的。”容岩特别为难的样子。 为什么要“就当”?! “我再问你一遍,是谁的孩子!”顾烟提高了声音,引的周围人都看过来。 容岩四下微笑安抚,压低了声音,“烟姐——孩子已经有了,再说,允之一点也没有拿孩子要挟的意思。她其实和你一样,也不过就是爱上了一个男人。” “大哥说他一定会处理这件事的,他也和允之谈过一次,允之也同意的。你安心。”他安慰的拍拍顾烟的肩膀,悄然消失在人群里。 顾烟五雷轰顶,愣愣的站了一会,摔了手里的酒杯就往外走。 容磊凉凉的声线压低了从越走越近的门外传来,不用仔细听内容也让人心寒。 顾烟忽然觉得悲哀,要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幸福? 桑桑那样知性自持,还是受尽了爱情的伤一路走来;姐姐精明理智,这么多年来苦苦守着个谁都知道不会爱她的男人;小离单纯迷糊,碰上了陈遇白也并没有从此悠然并肩;她呢……据说遇见的是世上对她最好的人,人人都这么说,可是分分和和,哪次不是痛的她流眼泪? “怎么出来了?”见顾烟推门出来,容磊像顾明珠示意了一下,顾明珠失魂落魄的转身看过来,走过来勉强笑着问她。 顾烟提着裙摆的手狠狠的掐上自己的大腿,笑的和顾明珠一样的难看,“里面好闷,我要出去透透气。” “一会儿就进来,”顾明珠拨了拨她脸上的散发,“有为你准备的特别节目。” 顾烟根本没听进去,胡乱的点点头,提着裙摆往外走去。 门童殷勤的问要不要替她叫车,顾烟木然的摇摇头,一步一步往外走。 高跟鞋时不时的踩到边上的裙摆,几个趔趄下来顾烟烦透了,蹲下身去撕裙摆,滑不溜楸的布料却极为结实,她咬牙用力扯了几下都扯不开,索性抓着最底端往上提,掀着往前走,晚风吹来,小腿上微凉,手里提着的裙子像帆一样鼓起在身后,有行人骑着自行车摇摇晃晃的过去,老远还扭头来打量这个奇怪的美丽女子。 顾烟觉得很丢脸,抹抹眼泪伸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她身上没有钱也没有手机,想想实在哪里都去不了,就报了秦桑的咖啡店地址。 还好时间不算太晚,秦桑的店离大学城近,关门一向迟。 到了那里秦桑却不在,店里的工读生认识常来的顾烟,机灵的请她坐下,出去付了车钱,又给她端来热咖啡,说已经给秦桑打了电话,她马上就来。 秦桑也是打的来的,好笑的是,和顾烟一样,也是一身的晚礼服。 “你从哪里来呀?”顾烟奇怪的看着她的打扮。 “去见证一个世纪求婚,不过出了点小意外,王子被放鸽子了。”秦桑吩咐店员把剩下的客人都请走,放他们下了班。 她在顾烟对面坐下。 顾烟捧着暖暖的咖啡,把事情客观的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冷静自持的样子看的秦桑毛骨悚然,所谓黎明前总是黑暗的,这样的压抑下面,是怎么样的爆发? 顾烟说完了始末,再也没有话说,愣了一会儿,眼泪毫无预兆的砸下来,一大颗一大颗的掉在桌布上,晕开一片。 “桑桑,桑桑,桑桑……”她重复着低低的喊。 “唔,我在。你别急,先哭一会儿,没那么难受了我们再谈。”秦桑递给她纸巾盒子,柔声的说。 再怎么鄙视眼泪的女人,到了这种境遇之下,平时的精明强干怕也是半点都不见了的,更何况,有个知己在旁边善解人意的说——先哭一会儿。 其实人最是难过无措的时候,最好就是肆意妄为的放声痛哭。 顾烟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泪流成河。 秦桑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慰,喝了一小口水,想了想,拿出手机在桌下给李微然发了条短信。 顾烟哭了好一会儿,眼泪不再滔滔不绝,心里也没有那么紧了。 可是陈允之受伤的笑容和容岩惋惜的眼神在眼前晃来晃去,她把头支起来,双手抱着,右手摸到头上的钗子,凉凉的钻石贴在手背上,寒意直到心底,梁飞凡温暖的眉眼却仿佛近在咫尺。 秦桑正低头浏览着什么,再抬起头的时候,眉目流转之间云淡风轻。 “好受些了?”秦桑抽一张纸巾给她擦擦眼泪,好像是不经意的一样,把手机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 顾烟的嗓子都哭哑了,眼睛肿的跟桃子一样,“桑桑……我怎么办呀……” “要么和他分手,再找个比他好的。要么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继续和他过下去。”秦桑很客观的给出意见,爱情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情,哪里轮得到别人指手画脚。 她和顾烟再好,也只能给出选择项,做决定的事,还是得顾烟自己来。 “桑桑,没有的。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比梁飞凡更好的人。就算有、就算有……我也不要。” 所谓最好,其实就是自己最锺意的那个,其他的再好也没用,我不要。 “我不知道怎么办——这样的事情,我怎么能当做没发生?可是,桑桑,如果说开来的话——桑桑……我舍不得……我怎么能和他真的分开?” “恩?”秦桑不着痕迹的把手机移的更近她一点,“顾烟,哪里舍不得?为什么舍不得?” 顾烟咬唇不说话,秦桑的声音在夜色里越发的低柔,“顾烟,你总要先面对自己的心,才能解决接下来的问题。如果你从不对梁飞凡坦诚相待,又怎么能要求他对你知无不言呢?你先理清了自己的感情,再去处理你们之间的事情不是更加的理智么?” 顾烟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勇敢一次,“以前我不知道,我以为就是这样……两个人在一起,就这样。可是方亦城回来,我发现根本没有他不在时我想的那样——想念。我看到他也是欢喜的,可是——和对梁飞凡不一样,我每天都想和梁飞凡一起,做什么都好。” 秦桑微笑,“当年你也是每时每刻想和方亦城在一起的。” 顾烟摇摇头,“是归是——可是不一样的,桑桑,不一样的……” “桑桑,我爱他。”她嗓子沙沙的,却说出了世上最为动人的一个词语,听在某人耳里,轰一声,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远去了。 秦桑看她眼泪又要出来,不忍心再逼她,伸手拉住她的手,“我知道——那种说不出来的不一样。顾烟,恭喜!人海茫茫,终于找到了另一个半圆。” 顾烟又湿了眼眶,“可是——现在怎么办?我不能接受那个孩子,绝对不能!可是要离开他,我恐怕也是办不到。桑桑,要是那时我不和他闹,他也不会和陈允之有纠葛……桑桑,怎么办啦……” 秦桑优雅的举杯,喝了一口咖啡,“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等待。” 顾烟摇头,用力的摇,摇的头昏脑胀还是难受,等待? 等天亮发现这是一场梦么? 她越发的烦躁,端起杯子又发现已经空了,一股火气窜上来,她一甩手摔了杯子。 清脆的玻璃摔碎声疏通了她某根兴奋神经,她红着眼把桌上的被子碟子都往地上摔,秦桑眼明手快的把手机提起来,身子往后靠,“干什么啊?一哭二闹三上吊吗?那也得等等——” 顾烟摔无可摔,揪着桌布扯下来在手里揉,小兽一样呜咽。 秦桑叹气着起来,小心翼翼的避开地上的碎片,去吧台端来一整盘的干净玻璃杯。 当咖啡屋的门被嘭一声的撞开时,秦桑已经退到门口了,顾二小姐蹲在桌子上一只接着一只往地上丢杯子,整个地面上都是残缺的玻璃杯和玻璃碎片。 门撞上秦桑的手肘,痛的她低呼一声,李微然抢身过来扶住她,揉着她的手臂,看一眼狼藉的室内,“这是什么状况?” “我一不留神失去控制了——你们怎么来的那么慢?” “大哥心急,非得自己开车。电话听到一半车子撞路灯上了” 梁飞凡踩着吱吱嘎嘎的玻璃渣大步走进去,顾烟对他的气场太熟悉,抬眼看见是他,一个杯子掷了过去。 梁飞凡直勾勾的看着她,不躲不闪,杯子砸在他肚子上,摔在脚边碎成两半。 他眼里的宠溺深情一如既往,顾烟忍不住捂着嘴哭出来。 梁飞凡把手里捏着的还在通话中的手机随手往后一抛,一伸手把她抱在怀里,不由分说的低头吻住,顾烟挣扎着,咬的他的嘴唇流血,两个人嘴里都是铁锈甜味。 梁飞凡不同寻常的强势急切,完全不管她的反应,大力的按着她深吻,仿佛要把她生拆入腹,顾烟被他勒的手臂好像要断掉,他的气味充盈着她的小小世界,躲不掉。 “不要哭……”她越来越多的眼泪终于阻止了他的啃咬,他一点点的舔去她脸上的泪痕,柔情似水的呓语,哄着这个世界上他最珍贵的宝贝。 顾烟有好多话要问,噎在喉咙口一句也说不出,哭的天昏地暗的,梁飞凡心疼的眉头紧皱,再也不忍心逗她,“你这个小傻子呀……”他一声似喜似悲的悠长叹息,把团成一团的她搂紧,在她耳边低语,“你所谓的相信就这么不堪一击?恩?” “你不是最有自信的么?不是从来都不吃醋的么?容二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你就信了?你也不想想,他那个人哪会说漏嘴?允之……我怎么会和允之有什么……我怎么可能和其他女人有什么?”他有些生气,有些埋怨,更多的又是高兴和兴奋,她说的那些话,沙沙的透过耳麦传来,他的心都沸腾起来,笔直的马路疯狂的扭曲起来,手抖的方向盘都握不住。 顾烟哭的脑袋疼,可他的话还是听懂了,“容二骗我?!”她既怒且惊。 “允之的孩子是她未婚夫的——不说这个,我要听你说——刚才你说的,再对我说一遍!”梁飞凡没有耐心解释这些,他要听刚才电话里她说出的那三个字。 顾烟却恍然大悟,容岩是故意语意模糊来误导她的——不要多想、不要多想! 顾烟的委屈不甘后悔伤心失望全部转为愤怒,小宇宙燃烧的旺旺的,推开梁飞凡就往地上跳。 “做什么!——小心!”梁飞凡急忙接住她,按在怀里哄,“我已经派老六和老三去抓他了,你别动,小心地上的玻璃渣。” 小离坐纪南的车赶了过来,后面跟着气冲冲的顾明珠。 顾烟对这个场面感到很是难看,身上的礼服已经皱了,妆花的跟调色盘一样,室内又破坏的一片狼藉。 而抱着她的这个男人,几分钟前她还怀疑他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 顾明珠穿着凉鞋,满地的玻璃渣她不敢走过去,怒气冲冲的朝着顾烟喊,“梁飞凡,把顾烟给我带过来!”气死她了,什么都布置好了,聚光灯追来追去却找不到今天的女主角了。 梁飞凡捏着求婚戒指一个人傻傻站在台上,窗外礼花放的半个天空都绚烂,底下人却报上来烟小姐已经走了。 她不就走神了一会儿? 顾烟这个蠢货竟然被容二给耍了。 顾烟吓的哆嗦了一下,往梁飞凡的怀里缩了缩,梁飞凡蹭蹭她的头发,转头向顾明珠温颜一笑,“抱歉,你得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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