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颠簸的碎石路,终于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意前停下。 引擎声歇,蝉鸣便如同潮水般涌来,却又在触及那座宅邸时,诡异地低伏下去,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铃木葵推开车门,潮湿的、混合着腐叶与苔藓气息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带着山野深处特有的凉意,驱散了都市带来的最后一丝燥热,却也带来一种沉甸甸的、无形的压力。 眼前,便是外婆留给她的唯一遗产,一座沉睡在群山褶皱深处的百年老宅。 黑瓦白墙,飞檐翘角,在蓊郁林木的掩映下,透着一种精致到近乎刻板的死寂。 木格窗紧闭着,庭院深深,透过锈迹斑斑的院门缝隙,只能窥见几块沉默的青苔石和一条蜿蜒消失在幽暗处的碎石小径,被肆意生长的蕨类植物半掩着。 没有鸟雀落在屋顶,没有炊烟升起,只有浓重的仿佛凝固了百年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葵的心口。 她是为了逃离才来的。 逃离都市永不停歇的噪音,逃离令人窒息的人际关系,逃离那份日复一日、榨干灵魂的疲惫。 整理遗产,是借口,也是契机。 她渴望这里的寂静,渴望被时光遗忘的安宁。 推开沉重的院门,生涩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拖得老长,惊起几只不知藏在何处的乌鸦怪叫着扑棱飞走,更添几分阴森。 宅邸内部比她想象的更加空旷、冰冷。 阳光吝啬地透过高窗上厚厚的灰尘,在榻榻米上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光柱里,尘埃无声地飞舞。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木头腐朽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旧书和干花的混合气味,陈旧而奇异。 外婆的遗物简单得可怜。 几件磨损的家具,一些泛黄的旧书。真正占据空间的,是堆叠在数个巨大桐木衣箱里的东西——和服。 葵打开其中一个箱子。 瞬间,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樟脑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幽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箱内,是层层叠叠的绫罗绸缎,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其昔日无与伦比的华美。 朱砂红、孔雀蓝、藤萝紫、松针绿……浓烈纯粹的色彩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金线银线织就的繁复纹样翻涌的波涛、怒放的牡丹、翱翔的仙鹤、缠绕的藤蔓—在丝绸的褶皱间若隐若现,美得惊心动魄,却也美得死气沉沉。 它们是这座死寂宅邸里唯一过于耀眼的“遗产”。 每一件,都像是被精心收藏、又被彻底遗忘的棺椁,包裹着不为人知的过去。 葵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最上层一件振袖的袖口。 那是极其浓烈、仿佛要滴出血来的赤红色,上面用墨黑与金线勾勒出大片大片妖异盛放的彼岸花。 花瓣纤细卷曲,花蕊张扬,在深红的底色上蔓延,带着一种绝望而诱惑的美。丝绸冰凉滑腻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爬上她的脊背。 一种难以抗拒的蛊惑攫住了她。 连日奔波的疲惫,对寂静的渴望,以及对这极致华美之物的好奇,混杂在一起,压过了心底那一丝莫名的不安。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穿上它……感受它…… 鬼使神差地,葵褪下了自己沾染了都市尘埃的衣物。 微凉的空气拂过赤裸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件沉重的“彼岸花”振袖披上身。 丝绸的冰凉瞬间贴合肌肤,带来一种奇异的慰藉。 就在她系上最后一根系带的刹那—— 一股彻骨的寒意,毫无预兆地、如同活物般,顺着光滑的丝绸内衬猛地窜上她的脊背。 那不是衣料的冰凉,而是一种实质性的滑腻冰冷的触感,像一条带着墓穴寒气的蛇,瞬间缠绕上她的腰肢,继而向上,贪婪地抚过她的脊线、肩胛,向下,滑入腿间的隐秘缝隙。 “啊——!”葵失声惊叫,猛地扯开和服。 她跌坐在冰冷的榻榻米上,胸口剧烈起伏,指尖还残留着丝绸滑腻的触感,以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缠绕感。 葵环顾四周,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尘埃在光柱里无声浮动,刚才那一切快得像一个荒诞的噩梦。 “幻觉.…”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一定是太累了。” 长途跋涉的疲意,老宅过于沉重的寂静,还有那件华丽到邪气的和服带来的冲击,揉碎了她的神经。 她用力搓了搓手臂,试图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皮肤上残留的仿佛被冰冷手指抚摸过的异样感。 铃木葵强迫自己站起来,将那件刺目的赤红振袖胡乱塞回桐木箱,重重合上盖子,箱盖落下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需要做点别的,转移注意力,驱散这令人不安的气氛。 葵深吸一口气,她环顾四周,决定从最基础的打扫开始。 葵打来清水,找来柔软的旧布,跪坐在屋前,开始一点点擦拭。她做得异常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和疑虑都揉进这细致的清洁里。 清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抹布染上污黑,屋内的陈设在她手下渐渐恢复了清冷宁静的模样。 当最后一粒尘埃从桌面上拂去,葵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似乎也随着这洁净的房间而舒缓了些许。 夜幕彻底吞噬了山林,老宅沉入更深的黑暗和寂静。 葵从自己带来的行李中找出一件柔软的米白色棉质睡袍。 脱掉沾染了灰尘和樟脑味的衣物,温热的清水擦洗身体时,她刻意避开了腰侧和腿间,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冰冷的印记。 换上睡袍,干净棉布包裹住肌肤,带来一种踏实的温暖,暂时隔绝了老宅的阴冷和箱中丝绸的诡异触感。 她在空荡的客房铺好被褥,离那个堆满和服箱子的主屋远远的。 躺下时,能听到山林深处隐约的风声,以及自己清晰的心跳。 她闭上眼,努力回想都市的喧嚣,试图用这些熟悉的噪音覆盖老宅的死寂。 疲惫终于如潮水般涌上。 意识开始模糊,逐渐沉向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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