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没有华君的乾元殿的夜晚显得格外空寂。 万俟雅言一个人睡不着,让人去酒窖取了酒,她提着酒晃到太极殿躺在积满白雪的房顶上一小口一小口地灌着酒。 耳力极好的她,连太极殿里的呼吸声都能听到,躺在这里,与华君也就隔了层琉璃瓦,她能感觉到华君的存在,原本空荡荡的心顿时又充实温暖起来,她抱着酒坛子,合上眼,就这么在雪里睡下了。 华君的旁边睡着熟睡的万俟珏,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蚊帐顶,一点睡意也没有。 她发现自己不懂万俟雅言。 两个人相互了解,比共经生死还要难。 或许不是不了解,是无法认同万俟雅言干的那些事,更无法理解万俟雅言明知她不能忍受万俟雅言与别的女人上床却还要去染指别的女人,还是用那种极端的方式。 同样是女人,就算是见到不相干的人被强X,也会义愤填膺、满心愤慨,更何况这个施暴的人还是与她拜过天地成亲、许诺要生同眠死同衾的人。 若万俟雅言见到美色禁不住诱惑与人滚到床上去,她或许还能骗自己一下去当成万俟雅言禁受不住美的诱惑,那样被背叛的还只是她们的爱情,可强X这种事,还强X得这么理直气壮,万俟雅言置她这个发妻于何地,置她万俟雅言的道德人格、人品又于何地! 内心肮脏,有再强的能力、才华,穿再华贵的衣服戴再华贵的首饰也遮掩不了那满心疮痍丑陋。 华君的伤心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被背叛,而是万俟雅言怎么就成了这么一个人! 万俟雅言干出这种事,比她被背叛还要痛心。 有些事,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做的啊。 生命是可贵的,可有许多东西比生命更可贵,没了那些,再美的生命也不过是一堆糟糠。 人若没了那些,与禽兽有什么区别? 半夜,下起了大雪。 万俟雅言的身上覆了厚厚的一层雪,雪裹在身上,化成雪,渗进衣服里,冰凉。 万俟雅言被冻醒,全身僵冷。 她露在外面捏着酒坛口的手指被冻僵在坛子上。 以前练功的时候,师傅也让她这样躺在冰天雪地里睡,这样在熟睡中,因为寒冷会不自觉地运功御寒,从而养成时刻保持真气在体内游走的习惯。 这样,别人一天只练几个时辰,她是十二个时辰都在练功,进展自然比别人快,成就也会比别人高。 只是如今她元气大伤,功力受损,在冰天雪地里躺久了,难免有些受不住。 万俟雅言运功两周,让身体缓了起来,手也能动了,积在身上的雪全部融化成水把她的衣服渗得湿透。 她缓慢地起身,跃下房顶,朝太极殿里走去。 原本她打算只是看一眼华君就走,可当她站在床前,却看到华君满眼是泪地扭头望向她。 她低声问道:“你怎么哭了?”她冷得“咝”地吸口冷气,说:“我冷。” 华君坐起来,用力吸吸气通了通那被堵住的鼻腔,说:“出门直走,右拐,朝前,经过一道宫墙便是乾元宫。有人会伺候您,慢走,不送。”她见万俟雅言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苦肉计吗? 这时候在她这里不适用。 万俟雅言轻轻地点了下头,说:“你别哭了。你心里难受只管冲我发出来就是——”她的话顿住,偏了偏头,说:“你好好休息,我走了。”转身,出了太极殿。 没有华君的乾元宫不是寝宫不是家。 万俟雅言也没心情回去,又去酒窖里弄了坛酒爬到太极殿的房顶上坐着喝酒。 一直到天亮,她才晃回乾元宫,扒光自己泡进热腾腾的浴池里,等身体泡暖和了,她才从浴池里起身,洗漱过后,来到书房站在那地图前。 过了黄河,是荆州,徐州、充州相连,后方有青州,得东莱、长广、泰山、东莞、琅琊、鲁、高平等诸郡。 这是一片犄角地型,有黄河与大海的天险作防盾,只需守住南面的几座重镇便可。 它东面临海,西北面是黄河,若退可往北可撤回幽岚城或往东可避退外海,若进,则是俯瞰南朝之势。 就地势来说,是块可攻可守之地。 她如果想谋这几块地,目前有两大问题。 一是,她要夺的这几块地离南朝都城建康极近,就隔了几郡内座城的距离。 那地方有动静,刘宋的大军很快就会扑过来。 烂船也有三寸丁,南朝再弱,调个七八万、十来万的军队还是可以的。 现在幽岚城里的所有兵力加起也不过一万,就算加上虎牢城、洛城等诸城的兵力,也不才五六万。 虎牢城等诸城的兵还挂着朝廷的旗帜,若动兵,势必惊动朝廷。 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出在她幽岚城的兵力上,怎么扩张她底下的兵力。 她调走朝廷的兵又要怎样才能瞒天过海? 又如何应付南朝的大军? 万俟雅言盯着那地图入神地想着那些事,直到她肚子饿,才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下漏斗,惊讶地发现居然过了午时。 君姑娘还没有传膳吗? 她从书房出去,发现华君身边的人没一个在乾元宫。 偌大的乾元宫,除了几个执勤当班的就只有自己跟前的两个侍女。 她的饮食起居一直是华君在照顾,身边从来没留人照顾饮食起居,若是外出,陶婉会把她照料妥当。 她现在乾元宫,有君姑娘,陶婉自然不会过来。 现在已经过了用膳时间,华君没来叫她去用膳,也没有送膳过来。 华君忘了吃饭是不可能的,时辰一到,厨房就会过来问是否传膳,可她到现在还饿着肚子。 万俟雅言又晃到太极殿,见华君正抱着暖炉坐在院子里喝茶赏雪景看梅花。 华君的怀里抱着暖炉,身边一张小桌子上摆着糕点,还热着热茶。 万俟珏穿得厚厚的,戴着手套,在积满雪的梅花树下玩着雪。 万俟雅言走到华君身边,刚喊声:“君姑娘……” 华君起身,进屋,看都没看她一眼。 万俟雅言回身,把都快扎进雪堆里的万俟珏抱起来,跟在华君的身后进入太极殿内,说:“怎地这个时辰还没有传膳?”她捏捏万俟珏的小脸。 万俟珏嘟嘴皱紧眉头看着她,又伸手去扯万俟雅言头上的凤冠。 华君说道:“你是城主,位尊权重,还愁没饭吃?抱歉,我这里不是酒楼,不负责招待吃喝。” 万俟雅言把万俟珏放下,那孩子撒退就往华君跟前跑,然后抱住华君的大腿,躲在华君的身边,睁着水灵灵看着万俟雅言。 万俟雅言又岂能不明白华君是心里堵得慌故意不给她饭吃。 她“哦”了声,转身,回乾元宫继续忙她的事情。 不吃就不吃,一顿饭不吃又饿不死。 她就不信华君真能睁眼看着她饿死。 忙到下午,陶婉来了。 她见万俟雅言在忙,身旁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桌子上的茶也早凉透了。 她把下面送来的信函放在万俟雅言的书桌上,转身去给万俟雅言沏了茶热茶。 万俟雅言接过茶,低头吹去面上浮着的茶叶,喝了两口热茶,终于觉得身体也跟着暖点。 万俟雅言低头继续去忙手头上的事,等她忙完后抬头,见陶婉已经离去。 万俟雅言又去酒窖提了壶酒,晃到韩律的府上。 她没走大门,而是翻墙进去,跃进院子里,就见韩律和青罡两人正在屋檐下煮酒聊天。 两人见到她来,赶紧起身行礼。 万俟雅言摆摆手,凑过去,围在矮桌边坐下。煮酒,还有煮花生。她冲两人招招手,说:“坐吧。” 青罡应声“哎”,坐在万俟雅言的身旁,他的眼珠子转了圈,说:“门主,小的正惦记着您呢。” 青罡自称“小的”?万俟雅言斜扫一眼青罡,说:“惦记我什么?我酒窖里的酒吗?”每次青罡摆出这副热切巴巴的狗腿相都是有事相求。 “这腊月天,天寒地冻的,想娶个媳妇过年,晚上睡觉也能……暖和点。”青罡“嘻嘻”笑道。 “看中谁了?”万俟雅言问。 “凤鸣酒楼里的杨姑娘。” “哪个程姑娘?”万俟雅言问。 “程掌柜,程风。” 万俟雅言说:“宫主的人我可作不了主,想讨媳妇,自己去提亲,叫陶婉替你去也行。”她又朝韩律一指,笑道:“你求你姐夫去也成。” 青罡“嘻嘻”一笑,赶紧对万俟雅言抱拳行礼,道谢。只要门主应了,这事就成一半了。 万俟雅言说:“你别谢我。你想从宫主那讨人走,如果程风不愿意嫁给你,宫主也不会点头。”韩律替她斟满酒,她端起酒杯饮了口,问:“咱仨有多久没凑在一起喝酒了?” “两年!”青罡应道。 “是啊,两年。我从怀朔郡主变成幽岚城主。”万俟雅言叹一声,又看向韩律,说:“我送你个宰相当怎么样?” 韩律惊得眉头一挑,随即喜上眉梢,赶紧起身,叩头拜谢。 万俟雅言摆手,说:“你先别谢,我得考考你,你要是说好了,这个宰相才当得。” 韩律起身,跪坐在酒桌边,说:“门主是想问当今天下之势和幽岚城往后的发展吧?” 万俟雅言扫他一眼,说:“你还真当自己是诸葛了?那就说说吧,如果你做了宰相,想要扩张,会如何扩张?你尽管直言,这里没有主从,还像我们以前在山上学艺时那样。” 韩律应了声,起身,去屋里把地图找出来,铺开,针对天下的局势一一道来。 青罡也凑过来,听得津津有味。三人扎作一堆,针对当今天下之事和幽岚城面对的情况侃侃而谈。 陶婉回来见到他们三个蹲在屋檐下,酒杯、酒壶、花生、花生壳像排兵布城一样满了满地。 这三个幽岚城位极人臣的臣子和城主没半点形象地蹲作一堆。 眼前的一幕,让她有点恍惚,似乎又回到他们在玄天真人门下修习的那段时光。 那时候的门主踌躇满志。 难道门主准备再争天下吗? 陶婉过去,坐在边上旁听,见酒没了,又去替他们拎来坛酒。 青罡和城主都是好酒的人,韩律平时不沾酒,但一旦和门主他们扎堆聊起天下事来,那就是数不尽的豪情喝不够的酒。 青罡和门主都是三杯不醉的人,韩律的酒量不高,几碗酒下腹就有点高了。 这时哪有平时半分斯文模样。 他两眼放光,满面酒色,撩起袖子,侃侃而谈,那激动样,看得陶婉真想进屋去给他拿把羽扇出来塞进他手里。 韩律说道:“门主麾下不缺将才。就拿眼前已被门主起用的几位来说,刑虎、卫呼汗、铁甲卫的赵猛、于勇、哈哈尔博博都是骁将。窝在幽岚城里,实在是浪费了。但就目前幽岚城的实力来说,我们跟宋魏硬碰。与强大的大魏,我们当避之。而对于刘宋,我们攻、占,但不易刘宋的旗。夺城之后,继续挂着宋的大旗,表面上仍从于刘宋。易帅帜,以将帅的名义组兵统兵。可以象征意义地缴点税交点粮,以重金贿赂刘宋朝廷重臣,最好能买个官职,就更加名正言顺。” 万俟雅言看向韩律,问:“你喝醉了没有?” 韩律说:“买卖国土这种事,一般的人不会干,但买官卖爵这种事可是哪都有的。门主觉得我们以重金在刘宋买个官爵可行否?” “可行。”万俟雅言说道。 “有了官爵,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立足,到时候在刘宋的领地上招兵买马,他朝廷想管首先得打赢我们,以刘宋目前的国力,应付大魏都困难,他想跟我们打内战,恐怕还得再掂量掂量打内战的时候会不会被大魏的军队打到他们的京城去。” “呵呵!”万俟雅言觉得这可行,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说:“好。先打入刘宋的内部,从他的内部扩张。”她站起身,说:“以我的名义去不行,一来我是女的,二来还是鲜卑皇族。得找个可靠的汉人去。”她说完,盯着韩律,说:“好好过个年,等过完年,我给你万两黄金、白银三万,你去宋国当官去。” 韩律说:“属下还需要一个能带兵的人。” 万俟雅言说:“我把刑虎给你。另外我把我身边的‘魅’也派给你做搭档,遇到挡路碍事的,直接派杀手干掉。”她把凤轩门的人派过去,一来可以助韩律行事,二来,也可以起监督作用。 万俟雅言对韩律也是放心的,毕竟还有陶婉和青罡在身边,不怕将来韩律坐大后闹出什么乱子来。 她见天色已晚,便准备起身走人。 陶婉已经备下饭菜,还是陶婉亲自下厨。 万俟雅言喝了满肚子酒,闻到饭菜香还是馋,又留在韩律的府上吃过饭,喝得有三分酒意,这才踩着有两分飘的步子翻墙走了。 陶婉看到万俟雅言翻墙走,不由得莞尔,门主还是有些少年时候的性子。 韩律都快喝瘫了,陶婉回去把韩律扶起来掺回屋。韩律挂在陶婉的身上,进门后,坐在床边,洗了把热水脸,又清醒了点。 陶婉见他白净泛红的脸上满是开心,说他:“有这么开心吗?” “有!”韩律点头,说:“我这一辈子有两个心愿,一是娶你为妻;二是辅佐出一位帝王。” 陶婉把韩律推开床上,让韩律躺下,替他拉上被子,心说:“唉,你们仨呐。门主生在帝王家,又经受那么多的变故,想当争权争位那是理所当然。而韩律和她弟弟——是个男人都想有干出一番功绩的梦想吧。偏偏又是跟了门主,一手培养他们,还能——眼见着能把他们的梦都圆了。她弟弟想当大将军,这大将军的头衔都已经顶在脑门子上了。本来,韩律一直被门主不冷不热地阁着,他的这门心思也就只好压着,今天门主这一出一摆,韩律能消停?”她能说什么? 还不只能安心地跟着门主、跟在他们的身边把能替他们做到的都做好,让他们无牵无挂地打拼自己想要的天下。 陶婉推了把韩律,说:“律,门主这点基业得来不易,她也是个历经风霜的人,禁不起那么多的打击。你要是敢把门主的这点家底折了,你就准备好把你的妻子也折进去吧。” 韩律闭上眼拍着陶婉说:“我们与门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有分寸,且谋划已久。”他又何偿不知门主对陶家两姐弟那是恩重如山,陶婉和青罡能有今天全是门主所赐,这两姐弟是铁了心要以命相报。 他韩律也是深受门主厚恩无以为报。 他虽是豪门之后,却家道中落,又遇兵灾一点家底全被洗劫一落,若不是遇到门主,又随门主拜了玄天真人为师,哪能有今日的能耐和机会。 他含糊不清地说句:“门主,奇才也。可惜了。” 陶婉问:“可惜什么?” 韩律没答,呼吸已变得沉重的他显然已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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