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万俟雅言侧卧在床上,一只胳膊横过华君的脖子下方搂着华君,一只手则伸到睡熟的华君的鼻尖上轻点或顽皮地拨弄华君的朱唇。 慢慢的,手指拂过唇,移到华君的眼角,在眼角处看到两条淡淡的浅纹,细长的凤纹。 万俟雅言看到那眼纹,莞尔而笑。 年过三十才眼角才开始有点纹,保养得还真好。 细碎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口方向传来,像是有人靠近。 万俟雅言侧耳细听了下,抓了件长袍裹在衣上,跟着就见一个小脑袋犹犹豫豫地从门口处的屏风后探出来。 万俟雅言看出万俟珏想进来,却似乎已经不认识她,很是小心地看着她。 万俟雅言侧卧在床上,单手支着下巴看着万俟珏,脸上噙着浅浅的笑。 这孩子长高了,看那身子骨也蛮结实,她从万俟珏的脚步声就能听出小家伙的功夫没有落下。 万俟珏站在屏风口与万俟雅言对视了一会儿,她从屏风后站出来,迈着小步子来到万俟雅言的身边先行了个礼,喊声:“姨姨。”看着华君睡熟,噘下嘴,又低声说句:“珑儿告退。”然后看着万俟雅言等着她发话。 万俟雅言起身下床,一把抱住万俟珏,低声问:“怕我?不认识我了?”怕吵到华君,抱起万俟珏出了寝宫,飘到宫殿的琉璃瓦上坐着。 她把万俟珏搂在怀里问:“到这地方来过吗?” “没。”万俟珏应一声,刚窝在万俟雅言的怀里还有些别扭,但很快就适应。 万俟雅言望着天上的月亮,说:“我小时候,姐姐会经常带着我偷偷地爬到毡顶上看月亮。那时候我们还在北方草原,住的不是房子,是大毡子帐篷。” “姨姨,为什么别人有娘亲有爹爹,我只有娘亲和姨姨,我的爹爹哪去了?” “你娘亲没告诉过你?” “娘亲说等珑儿再长大点让姨姨告诉珑儿。姨姨,珑儿现在四岁。”她扬起右手比划一个大大的“四”字,觉得“四”是个很大的年龄,比去年三岁的时候知道的事更多了。 万俟雅言搂紧万俟珏说:“珏儿,你的娘亲不是你的亲娘,她是我的结发妻子,我把你过继给她,所以她才成了你的母亲。你的亲娘是我的姐姐,你爹爹是我姐夫,在你出生的那天他们就死了,是被朝廷杀死的,我只来得及救下你。你出生的时候连脐带都来不及剪,我也不懂怎么照顾你,是你娘亲为你剪了脐带、给你衣澡,用她的皮裘裹住连身衣服都没有的你。”她低头揉揉她的头,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她抱着万俟珏一路飞跃出了内城,又翻身上外面城墙准备出去。 她刚一上城墙便被发现,一声大喝“什么人”,乱箭射来。 万俟雅言抱着万俟珏,在空中如蛟龙出海般一阵翻腾,射来的箭悉数被她卷落。她扬声道:“是我。莫声张。” “你是什么人?”驻守在城头上的值班将领出来,一队官兵围住他。 万俟雅言亮出戴在手指上的凤翎戒指,吓得那将领立即跪地。 万俟雅言说句:“好好执岗”抱着万俟珏便飞下那高达数丈的城楼飞往陵园。 她抱着万俟珏落在白玉砌的夫妻合葬墓前,把万俟珏放下。 万俟珏说:“珏儿来过这里。姨姨,这是哪?” “哦?”万俟雅言问:“你记得?” 万俟珏偏头想了下,说:“寒食节,娘亲带我来的。” 万俟雅言在墓前跪坐着,也拉着万俟珏跪下,说:“你的亲生爹娘就在这里面。” “我要去看他们。”万俟珏说完就爬起来,却不知道怎么进去,于是又说:“姨姨,我要进里面看爹娘。”结果收到万俟雅言一记瞪眼,吓得她当即禁声,只觉得姨姨的眼神好吓人。 万俟雅言说:“入土为安,埋进去了就不该再妄动。” “可我……珑儿要见爹娘。”万俟珏跺脚,她有点怕姨姨现在的神情,心虚地盯着万俟雅言。 万俟雅言沉声说:“他们死了。” 万俟珏噘起嘴,眼泪汪汪地看着万俟雅言。 万俟雅言突然想起万俟珏还太小,问:“你知道死是什么吗?” 万俟珏摇摇头。 “果然!”万俟雅言暗叹一声,把“死”解释给万俟珏听,她刚说到人死后会发臭、生虫、腐烂时就听万俟珏的呼吸都变了。 “珏儿?”她喊声问:“吓到了吗?珏儿?” 万俟珏小声地说句:“我要娘亲。” 万俟雅言说:“再坐会儿。”她跪坐在墓前,静静地看着墓碑。 万俟珏瑟缩地跪在万俟雅言的旁边,拼命地把小身子往万俟雅言的身边躲。 这里很黑,到处都是竖着的碑,还有乌鸦叫。 她扯着万俟雅言的袖子,喊:“姨姨,我要回去,我不要在这里。姨,姨姨!” 万俟雅言扭头看她一眼,又再看看墓碑,无视万俟珏的吵闹,她坐了一会儿,才抱起万俟珏回内城。 她刚翻过内城的城墙把万俟珏送回太极宫。 万俟珏一落地,喊声“娘亲”,拔腿就朝华君那里飞奔跑去。 万俟雅言跟在她的身后,心说:“功夫不错嘛,才四岁多就能有这种速度。” “碰”地一声,万俟珏撞开乾元宫的门,直冲华君床前,靴子都没脱就翻上床,搂住华君拼命喊:“娘亲,娘亲……” 华君被吵醒,闭着眼抬起胳膊搂住万俟珏,问:“珑儿怎么了?”她听到声音不对,才发现万俟珏脸色苍白满脸是泣的抽泣着。 她裹着被子坐起来,惊问:“怎么了?珑儿?出什么事了?”看见万俟雅言进来,又问:“你打她了?” 万俟雅言摇头说:“好端端的我打她做什么?”她看着万俟珏,也纳闷。 万俟珏扒在华君的怀里直发抖,紧紧地抱住华君。 华君问:“珑儿怎么了?” “珑儿不要死,不要臭臭,不要长虫虫,不要被虫虫吃。” 华君看向万俟雅言,拖长声音喊句:“雅儿——”她再一看万俟雅言的那身衣服,一件白色丝绸薄袍,下面几乎是真空装,鞋子上还沾有泥。 “你出去了?你带着珑儿去哪了?和珑儿说了什么?” 万俟珏觉得是自己刚才的那番话把孩子吓到了,她“咳”地咳嗽声,说:“呃,没,就带她去看了下我姐姐、姐夫——” “雅儿!”华君一声怒吼:“半夜三更你带她去墓地做什么?”她这一声吼,吓得万俟雅言惊了下,也吓得万俟珏打个哆嗦,大气都不敢喘。 华君赶紧搂着万俟珏拍哄,说:“珏儿不怕啊,乖,娘亲抱着珑儿,珑儿就不怕了。” 万俟珏皱眉,觉得华君这样太宠孩子,可想到小时候,她娘亲也常这样搂着她也就没觉得有什么,反倒觉得该是如此。 “娘亲,珑儿要和你睡。” 万俟珏和华君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好。” “不可以。” 华君瞪一眼万俟雅言,把万俟珏的衣服脱了,搂着躺下。 万俟珏躺下后才发现华君没穿衣服,看到胸前的饱满,抬起手指戳以下,这一幕哪能逃过万俟雅言那双眼睛,气得万俟雅言的一个瞬移就已闪到床前,伸手就去抓万俟珏一把逮住给拎了起来。 华君觉察到万俟珏的动作,刚责备地喊声:“珑儿!”跟着就发现被搂在怀里的孩子突然被人提了出去。 再一看,万俟珏被万俟雅言抓着衣服提起来,吓得万俟珏“哇”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华君一声厉喝,“雅儿!”赶紧起身把万俟珏夺过手,她怒问:“你做什么?”要不是眼快手快,万俟雅言的巴掌就要落到万俟珏的屁股上了。 万俟雅言沉声说:“她摸你的胸。” 华君狠瞪她一眼,把哭得凄惨的万俟珏抱住,哄道:“乖乖,不哭啊,乖。” 万俟珏抓紧华君的胳膊,哭得更加凄惨。 华君那个气啊,她狠狠地瞪着万俟雅言,咬牙切齿,她怒道:“孩子还这么小,你和她乱说什么?要说也在白天挑个好时间一点点地慢慢让她懂。不到五岁的孩子,受得起你这样的惊吓么?啊!”半夜三更带到墓地去说什么死人啊,发臭啊,长虫啊,就算是个成年人也会吓得浑身发毛,更何况是个孩子。 你万俟雅言胆子大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别人和你不一样! 万俟雅言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她转身去替华君找来衣服披上。 华君把衣服穿上后,说:“今晚让珑儿在这里睡。”抬手在万俟雅言的额头上戳了记,好气地瞪她一眼。 万俟珏哭了几声倒也不哭了,抽抽噎噎地窝在华君的怀里。 华君摸着她的头说:“乖,不怕啊,娘亲抱着你。珑儿睡中间,娘亲和姨姨睡在你的左右保护你,你就什么也不用怕了。” “嗯。”万俟珏重重地点头,有点怯怕地看向万俟雅言。 万俟雅言在她旁边躺下,说:“睡吧,有姨姨守着你,什么都不用怕。” “嗯。”得到万俟雅言和华君的话,万俟珏乖乖地钻进被窝睡在两个人的中间。 华君被万俟雅言折腾一下午,睡到现在还觉得累。 看到她俩睡下,也躺了下去。 她看着睡在中间的孩子和旁边的万俟雅言,又收到万俟雅言那哀怨写满懊恼的眼神,笑着低骂道:“该,叫你乱吓孩子。” 万俟雅言无奈地看着她俩,暗叹:“她这一辈子算是败给她俩了。这一大一小弄得她一点脾气都没有。”洞房花烛夜,万俟珏横插在她俩中间;闭关一年多,出来的第一天晚上,万俟珏又跑来睡在她俩的中间。 这孩子简直是跑来和她抢媳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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