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九章

不久后。 甘府正门。 香案之下，甘玉带着一干妻妾儿女、奴仆丫鬟……跪了一地。 前方一片祥云落下，当中有一天使，正缓缓展开圣旨宣读： “奉天承运天子制曰：进士甘玉，忠于王事，教化一方，特赐予八品太上道廷北斗秘箓，命为蟠龙府黑石县正八品忠勇校尉，钦此！” 这天使念完圣旨，尖声道：“甘大人，接旨吧！” 甘玉神情似哭似笑，心中有些抗拒。 但作为已经被‘授箓’之人，面对代表天子威严的圣旨与天使，他根本无法反抗，只能叩首：“臣甘玉，领旨谢恩！” 纵然朝廷一杯毒酒赐死他，其实甘玉也只能同样如此。 而伴随着这一叩首，顿时就有一张道箓大放光明，飘然而落，替换了甘玉体内原本的道箓。 甘玉起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是谁要害我？！” 若是其它县，如此从九品一路提升到正八品，瞬间拔高一品二级，那他高低得给提拔之人跪下磕一个。 虽然官场之中讲究一步一个脚印，对于此等坐直升机的‘幸进小人’十分鄙视，多有抵制。 但他又不想官居一品，名垂青史。 唯有那等立志于名臣权臣的读书人，才会特别在乎此种评价，讲究一步一个脚印向上爬，还要根基稳固，广结朋党。 但甘玉此生都不太可能上五品，能升官就是好事！ 能被选官成功，拥有神职，已经要感激涕零了。 至于接连拔升品级？那更是大好事……毕竟神品难以提升，每一品都代表巨大的实力差距。 而实力差距，就是地位、待遇的差距！ 以道廷升官之艰难，进士根本不算什么，纵然蹉跎到老死的都大有人在。 并且，都是实职比散官低许多，品阶相同的都极少。 但蟠龙府黑石县？ 谁不知道蟠龙府位于逐州，这二十年来叛军四起！ 作为进士，甘玉有官府的情报渠道，更是知晓自从二十年前，黑云山山神造反以来，朝廷每每派出高官、几次围剿……都是大败！ 从一开始的五品游击将军、到后来的三品威武大将军、乃至总督、太师…… 多少名震天下的名臣武将，尽数都被逐州坑了…… 京城多少进士，同样死在那个无底洞中。 若说十年之前，还有进士为了做官搏一搏的话，到了如今，诸多进士就算一辈子做不了官也不想去逐州送死！ 怎么如今，这苦差事又落到自己头上？ 甘玉欲哭无泪。 但还是那句话，圣旨一下，哪怕要杀他全家、灭他全族……道律威严震慑，甘玉都只能恭敬领旨，还要谢恩！ 如今提拔他做校尉，自然也是不得不去。 “还请天使赏脸，让下官略备薄酒招待……” 甘玉定定神，准备留下这位天使，好好打听一番。 但这天使却是微微一笑：“咱家还另有公事，就不多停留了，甘大人注意，务必在一月之内上任，否则失期当斩……” 甘玉望着天使离去的背影，心中忽然一凛：“公务……莫非还要去宣旨……这是道廷冗官都不够用了么？” 一念至此，他心中不由大寒。 逐州之战，究竟该如何惨烈？ …… 逐州。 梅长空驾驭一柄灵器飞剑，在一队官兵中纵横来去。 “反贼，受死！” 一名武将怒吼一声，腾空而起，长枪猛地突刺。 但下一刻，梅长空身上一张符箓燃烧，化为一面凝厚无比的岩石盾牌。 长枪刺在岩石之上，立即断折。 梅长空驾驭飞剑，一剑穿过这武将的心口，冷冽的剑气疯狂摧毁着其神魂。 “杀……杀贼啊……” 这武将怒目圆瞪，终究还是气息断绝。 “哈哈，痛快！” 梅长空筑基之后，看着反而年轻一些，驾驭飞剑，将剩下的官兵尽数枭首，这才驾驭剑光离去。 他获得山神眷顾，赐予灵丹妙药，终于在十年前筑基成功，然后就去杀了那曹贼。 从那以后，便安心在逐州当了反贼。 此世有‘法不加贵人’的说法，纵然那些修炼有成的道士，也难以用法术迷惑贵人，更不要说造反。 究其原因，还是走了捷径，通过授箓臣服了道律。 如此纵然道法有成，但对达官贵人施展，便是以下犯上，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好结果…… 但梅长空不同，他并未授箓，又修炼仙道功法，不受道廷限制，乃是实打实的反贼。 最近数年一剑纵横，杀了不少官兵，当真令官府胆寒。 但梅长空却只觉得痛快。 黑云山，山神府。 梅长空按落遁光，就见白童子出来：“山神老爷有召！” 他面色一肃：“我这就去。” 梅长空走入山体内部，就见一座富丽堂皇的厅堂，与二十年前的简陋相比，早已是换了个天地。 一位穿着青色冕服的少年山神，正端坐宝座之上，其相貌威严，头顶一片青色云气，清清如玉，令梅长空一见便大受震慑。 “拜见山神。” 他见到方夕，立即行了一礼。 “你身上有血腥之气与怨气……又去屠戮那些官兵了？”方夕睁开双眸，淡淡道。 “那些朝廷官兵敢来逐州，便是不将山神老爷放在眼中，当诛杀之……”梅长空坚定回答。 方夕不由沉默。 片刻后，才道：“杀戮太多，孽气太甚，对你不利。” 跪着的梅长空脊背挺直：“山神老爷，神道才讲究功德，我修的乃是仙道……仙道者，便是无拘无束，你活人万千，上苍不会奖励伱，你杀人千万，也不会有什么惩罚……” ‘……’ 方夕不由沉默，总感觉这梅长空似乎长歪了。 不过也无所谓，本来就是仙道功法的小白鼠。 ‘倒是没想到，其竟然是剑修性子……’ ‘奈何……虽然仙道无拘无束，但人不能活在真空中，修仙者生存于此方天地，取天地灵机修炼，自然也会受天地影响……此方世界的气运与因果法则，可是严密非常的。’ ‘杀戮过多，怕不是有报应……’ 方夕头顶，一只气运蛊在青色云气之中悠闲游弋。 在他目光之下，梅长空头顶，三尺精光宛若长剑，放出毫芒，光彩夺目。 此乃其剑修与筑基修为的气数。 而在三尺毫芒之上，则是一团血红色云气，几乎形成乌云盖顶一般的局势。 之所以没有完全落下，第一是梅长空自身修为抵挡，第二则是自己这个山神的垂青了。 只见一丝青线宛若鱼线，虽然微弱，却‘钓’着那一层血红色煞气，使其并不落下。 此乃方夕之垂青。 若他什么时候懒得理会，这一缕青色气运断折，那仅凭梅长空自身，只怕很难熬过这因果气运之反噬…… “罢了，你下去吧。” 对于此人，他提点一番也就罢了，挥挥手让梅长空退下，又沉默片刻，这才一拂袖。 一片青玉般的神力，顿时封锁了整个大厅。 在他头顶，青云深处，一张神道符诏通体宛若青玉，其上有紫色神文，赫然书写着——‘正三品黑山山神’！ 方夕原本是从四品的黑云山山神，但后来悍然造反，夺了连云山。 继而连败朝廷各路讨伐大军，渐渐占领逐州，将各地山神土地城隍等一干地祇或者打杀、或者收编，已经统一逐州地脉，并且占据最核心的一段龙脉，将黑云山改为黑山，作为逐州之中心。 自己这个黑山山神，也就顺势晋升正三品！ “正三品之神祇，神力纯青一片，再无一丝金色……但这似乎也是一州香火气数之极限。” 方夕喃喃一声。 这正三品神职，乃是逐州地脉灵机支撑而来，与他本身实力并无丝毫关系，是纯粹神道之力。 “除此之外……外道化身在蟠龙湖玩得也很开心……如今已经自号‘混水大圣’，将蟠龙湖君赶出蟠龙湖，顺带占据其龙宫……还抓了不少蚌女龙女贝女玩耍……” 说实际的，纵然没有外道化身配合，神道化身占据逐州也并无多少疑难，叫做‘混子大圣’更合适一些。 最危险的一次，不过道廷正一品的太师布置下大阵。 相当于一位化神修士布置阵法，虽然以神道之威，那个陷阱纵然化神圆满都可以击杀。 但对早已六阶的神道化身而言，就是蚍蜉撼树一般。 自从那次之后，道廷似乎就彻底躺平，除了偶尔派出一些低阶神祇过来送死之外，三品以上大员已经不露面了。 ‘看起来，就是默认逐州失陷，但又不能承认，只能每年送些倒霉蛋过来做做样子……顺带还可以消耗一番冗官？这就是传说中的坏事喜办么？’ ‘果然危机危机，有危就有机啊……我这是为道廷减负，若要招安，起码得加封一品……’ 方夕有些戏谑地想着。 其实到了如今，他对道廷已经几乎没有所求。 此时一直拖着，只是为了另外一件事而已。 他手中青光一闪，一枚印玺浮现。 这印玺通体青翠如玉，一点都看不出曾经石印的模样，正是曾经的‘青童君之宝’！ 历经方夕二十年来不间断地以青色神力祭炼，其渐渐褪去神物自晦之表面，展露出真实的本质。 甚至，那一道道裂痕都在不断弥合，如今只剩下一丝丝。 “等到炼化了这印玺，就直接去当天子之爹！” 方夕可以察觉到，这枚印玺距离彻底炼化，只有一线。 他不再犹豫，头顶青色神力落下，宛若瀑布一般，注入神印之内。 青色神印之上，最后一道裂痕弥合，蓦然清鸣一声，光芒大放起来。 继而，一道道玄妙之信息，便涌入方夕识海。 他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惊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