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寅时末 武道盟处刑台天已经蒙蒙亮了,最远的天际线,散发着血色的光辉。 以青锋剑为原型的巨大铁柱,矗立在刑台广场上,铁柱的末端,锁着身穿囚服的散发的方墨澜。 他看上去很干净,方琅特意命人给他洁净了身体。 但铁链仅仅锁住了他的脚,他可以在小范围内自由活动,因为方琅笃定,无论如何,他都躲不开那焚心一剑。 他就只是站着,背负着双手,气势足够,哪怕此刻是个狼狈又耻辱的死囚。 台下,跪满了方士的弟子,失去反抗能力的弟子。 而另一边,空地上竖着刑架,吊着三个方士长老的尸体……尸体已经干枯腐烂,任乌鸦啄食…… 场下,围观者已满,来自大陆的所有修仙族的代表,齐聚于此。 而在最远处的高台上,身穿华服的方琅也背负着双手,淡然又惬意,正所谓衣装换,神气换,此刻的方琅,俨然有了雍容华贵,高不可攀的气概。 尽管这并非他想要。 他就默默注视着方墨澜,回忆着久远的曾经,那象征高傲权威的门主,如今成了他的阶下囚,在大陆修仙族的代表下,他成了自己的阶下囚。 权威,权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方琅满意地笑着,开口喊道:“诸位!” 他这一喊,台下众人纷纷仰面,瞻仰着他。 方琅清了清嗓子,“我方琅今日能站在这个位置上,少不了整个大陆修仙者的支持,你们今日来这里,就是对我最大的恩德! 我方琅无以为报!” “今天,我们站在一起,就是为了同一个信仰,同一个理念,同一个反对!我们,反对方士!反对吸食元婴!大陆苦方士久矣!” 这话一出,群情激奋,纷纷附和着,“大陆苦方士久矣!大陆苦方士久矣!” “反对方士!反对吸食元婴!” “反对方士!反对吸食元婴!” …… 一片激愤中,方墨澜仍屹立不倒,冷眼扫着众人,面带嘲讽——凉薄的嘲讽,凉薄的高傲。 只是,他的眼睛始终在四处搜寻……带着不能轻易被人看出的紧张。 这边,方琅很满意台下众人的反应,清了清嗓,又道:“我曾试图劝导过方士族人,尤其是方墨澜….但他们固执己见,实是无可救药!无奈,我只能做一个最可耻的反叛者,最卑鄙的反叛者….我虽反叛方士,但我未反叛大陆!诸位!只有让方士不再吸食元婴,大陆才能回到平衡,回到和谐,完美的和谐!方士不用再被排挤,再被打压,再被针对!从此融入大陆,与众族融为一体!” 台下众修仙者闻言面面相觑,他们都没想到方琅竟能说出这种话。 他们本以为,方琅反叛方士,是为了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的“正义”,屠灭方士,这才能真正不再受被吸食元婴的威胁。 但此时的方琅已是武道盟的盟主,万人之上,大陆之主,就算有人心中怀疑,也不敢明面讲出口。 毕竟,无论是普通凡人也好,修仙者也好,是人,本能就畏惧权威。 权威无形,但却有着世间最强大的力量。 远胜过武力和暴力的力量。 “诸位!” 方琅又喊了一声,“我毕竟出身方士,诸位对我有所保留,这也是应该的,但是,既然做了武道盟的盟主,那么,我就有权治理好大陆,听众人之言,为众人服务!” 果然,此话一出,台下的一个修仙者叫道:“方盟主,我们的诉求很简单!灭了方士,全都杀了,一个不留!方士不投降,就让他灭亡!” 在群体中,有一个人带头,那么剩下的很快就有胆子附和。 果然,很快就有另一个修仙者叫道:“方盟主,我全家都被这些恶毒的方士杀了,被他们吸了元婴,尸骨无存啊!怎一个惨字了得!连我十五岁的小儿子都不放过,就因为吸元婴能提升功力?我小儿子能有什么功力?就一点点,他们也不放过!贪得无厌!就算死,也不让人死个痛快!” 这个修仙者说得声情并茂,涕泗横流。 一时间,更多曾饱受过方士毒害的修仙者站了出来,纷纷讲述自己悲惨的遭遇。 这期间,方琅也时不时抹抹眼泪,感同身受。 “方盟主,您可不能放过方士啊,一定得把他们杀干净!” “就是就是,杀干净!一个不留!” …众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方琅思揣着,终是点了点头。 而今的他,承载了众人的期待,获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的举动,再也不能只为自己了,尽管,他的本意只是改造方士。 但体验过权力,竟是再也无法放手了。 毕竟,有了权力,才能被人听到自己的声音,才能将自己的理念公诸于众。 可面对这底下的众人,激愤的众人,癫狂的众人,方琅又陷入了沉思…… 群体,真的能代表智慧?能代表真理? …….. 此时,一直保持沉默的方墨澜竟是开了口,他轻轻扫了一眼台下的众人,不屑又轻蔑,似乎多给他们眼神,都是一种浪费。 那股灵魂深处的高傲,又回到了他身上。 他抬了眼,狭长犀利的眸子锁住了远处的方琅,开口,却是对着台下众人,“我且问你们,倘若你们也拥有了吸食别人元婴的能力,你们用不用?” 众人愣住,愣了一会儿,都转过头来,面对方墨澜。 有个修仙者叫道:“方墨澜,你这阴险小人,恶毒小人,你在乱说什么?!我们才不用!” 方墨澜背负着双手,微微笑道:“是吗?这可是一个在大陆之上,在众修仙族内,最迅速最高效提升能力的办法….通过吸食强者的元婴,你们甚至能在瞬间提升百年的功力,这可比累死累活的修炼简单多了吧?想想看吧,自己天资拙劣,再怎么修炼也到不了化境,而通过吸食元婴,获得强者的修为,就能让你们自己跻身强者之列,这不是很划算吗?” “而且,你们联合起来反对方士,反对吸食元婴,是不是可能因为,只有我们方士能吸食元婴,只有我们可以占这种速成的便宜。你们就算心中羡慕 嫉妒,也不会表露出来,因为,除了我们方士,你们所有族都不会吸食元婴。倘若再有哪族,忽然也可吸食元婴了,那么,你们是不是也要反对这个族?因为,既然别人能有你们没有的本事,你们大多数人没有的本事,那么,你们这平庸的大多数就一定不会甘心,就会以多胜少,举起所谓消灭异己的大旗吧。” 众人全都沉默了,面色精彩至极,有些人脸上则带着被戳中的恼羞成怒。 方琅竟是愣住了,他在沉思,沉思方墨澜的话语,在观察,观察众人的反应。 仿佛,一直以来,他都陷入了“我执”里面,带着自己主观的认知,反对吸食元婴的认知,而这认知刚好与大陆众修仙者相符,他也就因此认为大家都是单纯反对吸食元婴。 但他从未想过,反对吸食元婴表象的本质之后,还有什么其他的内涵? 难道,反对不能仅仅是单纯反对? 显然,方琅还是带着一种天才的纯粹,以为世间会单纯以“观念”来划分阵营。 显然,方墨澜比他要成熟老辣,更有一种洞悉人性的智慧。 “呵呵呵,方琅,看清了吗?你的执着也就只有你自己当回事。有时,喊着同种口号的人,并不等于真正一致的人。如此简单的道理,你竟不懂?你也好意思自称方士的叛逃者?方士怎能叛逃出你这种蠢货?!” 方墨澜拿足了门主的架子,气势之足,甚至盖过了方琅,好像这个身穿囚服的他,才是众人的领导者,才是武道盟的盟主。 其实,如果他想,他也完成可以胜任,胜任任何一种领袖。 这场对方墨澜的审判,实则是他的领袖之证——潜移默化的领袖之证。 就在此时,一个修仙者突然叫道:“方墨澜,快闭上你的狗嘴,你死到临头了,胆敢挑拨离间?!” 方墨澜沉沉一笑,“呵呵,挑拨离间?怎么,你认为吸食元婴是对的,其实你很想吸食元婴,但无奈你实在不会。而承认它是对的,就等于背叛众人了,是吗?” 这修仙者不知如何反驳,只是挥舞着拳头,对着方琅叫道:“方盟主!快杀了他吧!不要再留他蛊惑人心了!” 众人附和道:“是啊,方盟主,快杀了他,杀了他!屠了方士,屠了方士!” 方琅沉默着,沉思着… 有一个大胆的修仙者叫道:“方盟主?难道你被这狗贼蛊惑了?还是说,一直以来,你都是假意反对,假意与我们站在一起?!” “就是!要杀就干脆杀,表明你的态度!” “与众人为敌,还是与众人为伍?!方盟主,你快证明自己的决心!” …….. 方琅冷眼觑视着台下的众人,如同鄙视蝼蚁,此刻,他只觉以前的执念和坚持,再也不复存在。 他依然不认为方墨澜是对的,尽管他看清了众人的真面目。 无非,嫉妒自己没有速成的能力罢了,既然别人有,那就得群起攻之。 人的本性,就是爱抱团针对异类。 他嘲笑着,想起自己在方士被当成异类,而方士这个族群又被大陆当成异类。 他以为拥抱大陆,就等于拥抱真理了。 可是,真理往往只存在于少数人当中。 可他确实不敢承受第二次被驱逐的恐惧。 被群体驱逐,在群体里,被当做异类。 实在是可怕又煎熬。 无奈,他还是战胜不了自己。 “动手吧。” …….. 方墨澜依然背负双手,依然矗立不动,他依然在搜寻,很幸运,死到临头的这刻,没有看到心爱的她,至少,她没有上钩。 方琅对他公开处刑,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引出方芷柔。 引出她来,顺带杀了她,让方墨澜死得更痛苦。 但,直到现在,方墨澜也没搜寻到方芷柔的影子想必,她现在是安全的吧…… 太好了……… …….. 行刑剑尊弟子的剑阵已摆好,只待方琅的最后下令。 “….动手吧。” 瞬间,群剑齐发,几十把青锋剑果然在飞翔过程中合为了一体,合为了一柄更锋利更毒辣的剑… 方墨澜无所畏惧,淡定至极,背负双手,坦然闭眼。 可是,就在此刻,蓦然之间,他心里一痛,下意识睁开眼—— 空中,迎面飞来一只三青鸟!而那三青鸟上坐着的人,竟然是? 看清她时,她就闪过来了…“扑哧!”一声,她中剑了。 她的速度很快,很快,他只觉眼前出现了一片白裙,再一眨眼,她就已经被剑洞穿胸口,直直地跪在了自己面前…剑消失了,化为了毒,沿着心脉涌入她的体内。 她要倒了…….. “师兄…….” 他的身体快过言语,他已经跪下了,怀中抱着她,微笑的她,满意的她。 “师兄…….” 毒素很快发作。 她的皮肤开始腐烂,身体开始萎缩,每片皮肤都在萎缩,都在腐烂,在破洞,在化脓。 很疼,会让她在师兄面前变丑,但她还是在微笑着。 “师兄….你说过,爱只能唯一….生死之间,只能选一个……师兄,我爱你,我选了你….” 他在颤抖,只是颤抖,说不出话。 拥有再多智慧和高傲,也救不了他此刻的无能和无助。 毒素蔓延很快,她的脸也腐烂了…… “呃……师兄,好疼….好疼………” 她撑不住了。 他在哆嗦,只能哆嗦,甚至失了禁…….. 她在他怀里挣扎着,狰狞着,嘶吼着,大叫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疼!” 这种声音,难听至极,配合她已腐烂化脓的丑脸,更是恐怖至极。 他没放手,只是牢牢抱着她,抱着她,哆嗦着,凝视着,凝视着她变得越来越烂的身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师兄!快杀了我!快杀了我!” 他思索着,沉默着,还是牢牢抱着她…… “师兄!给我个痛快吧!” “师兄!快杀了我!你爱我就杀了我,快啊!太痛苦了!” “快杀了我,快杀了我,不要让我恨你——” 这句还没喊完,他就出了手,很快,很果断,很干脆。 他拧断了她的脖子。 很快。 一瞬间。 她安静了。 他忽然轻松无比。 好像,怀中抱着的,只是一个陌生的死人。 一个无关紧要的死人。 他不认识她,一点也不认识。 可是,看着那熟悉的白色衣裙,跟着她的肉体一同腐烂的白色衣裙,他恍然意识到,他怀中的人,正是她! 刚刚发生的一切,难道不是一场梦? 不是幻觉? 他想用幻觉骗自己,可是实在的感触告诉他,真的不是幻觉…….. 他呆坐着,凝视她腐烂的脸,看见她幼时的容颜,两种情境交织着充满他……… 方月白骑着三足金乌赶到时,看到的就是在方墨澜怀里烂成一滩的碎肉…… 无需怀疑,只能是她。 他还是,没来得及“不!!!” 直到方月白的这一声悲鸣,在场众人才纷纷从刚才的惊变中反应过来,方琅率先叫道:“杀了方墨澜,屠灭方士,杀了这狐狸,大家一齐上!” 众人一齐上了。 他们首先拿起武器,攻击没有反抗之力的方士弟子。 而方月白已经从空中降落,幻化出元神,直奔高台之上的方琅! 他的原身匍匐在地,九尾涨大,狂舞着,如同九条蟒蛇。 而他的獠牙也暴涨出来,堪比狼牙。 他,要大开杀戒了。 “嗷!!!!” 一声悲鸣,他竟然遵循身体的本能,召唤了从未召唤过的狐族同胞。 如果他一直继承着九尾妖王的血脉,但并未觉醒,那么,此刻就算正式觉醒了。 他不是不能觉醒,而是不愿觉醒。 觉醒,意味着责任,意味着回归兽群。 意味着,会失去她,但现在,他已经失去了。 他带着必死的决心,誓要把在场所有人都杀个干净,就当是一场洗礼。 他终于可以失去所爱,回归本我了。 终于可以成熟了…… 没了母亲,没了她,一无所有了,那就只能成熟了。 ……… 而这边,方墨澜怀中的她还在腐烂,还在化脓,直到,化成一滩血浆,腥臭恶臭的血浆… 但是,血浆中,竟多出了一块石头?一块小的,绿色的石头! 就在这石头完全显形时,空中,竟然出现了一个缥缈又虚幻的人影! 一个朦胧又神圣的人影,只有上半身,像鬼魂,又像元神。 在场所有人都停下了,无人知她是谁。 只知她几乎笼罩着整个天空的身影,给他们带来了绝对的压迫,就像,造物主俯瞰自己的造物一样…轻飘飘的一瞥,淡然无波,淡漠又疏离,没有情感,没有感受,只是观察… 而这石头忽然凭空飞起,飘飘荡荡,回到了她手中! 她要消失了…… 众人来不及反应,包括方墨澜。 但方月白却反应过来,他将自己的一切都融入九尾元神,像夸父追日,像嫦娥奔月,他,飞到了天上! 是爱的力量,是情感的力量,强大到让他足以再次飞升! 而她,竟是顿了顿,望着朝自己飞来的九尾狐,微微笑了笑。 她捻诀施法,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化为了虚无,化为了混沌。 而方月白,却还留着,在这虚无混沌的空间里,与她面对面。 “…你是谁?”方月白问道。 她淡淡开口,声音沧桑又苍老,“吾乃女娲。” 传说女娲是上古时期的创世女神,是大陆的缔造者。 她先是自混沌中苏醒,而后用五色灵石修复了裂天之洞,之后又开始创世造物,而大陆的万物,哪怕一草一木,都源于女娲之手。 只不过上古实在久远,不知有几亿个万年。 久而久之,人们就遗忘了女娲。 遗忘了自己的本源。 “她…是补天灵石?” 此刻的方月白,好像拥有了至高的智慧,根源在于他已经进入了女娲的场域,而在女娲的场域里,一切都是透明的,都是共享的。 女娲点点头,淡淡道:“只是遗落的一块小石头,未曾想竟掉入了方士的圣坛….岁月变迁,沧海桑天,这石头竟然养足了灵气,与方士的浊气融为一体,幻化成了人。” 这,就是方芷柔的本体,诞生时绿光闪现的本相。 没有一个人能知道的本相。 就连方墨澜都不知道,他起初确实调查过,但实在查不出怪异,就忽视了。 有的人专注情欲纠缠,有的人专注理念争断。 没有人去思考,存在的本源。 所以,这一小块补天灵石一现世,就唤醒了早就沉睡于混沌中的女娲。 只一眼,她就知晓了一切。 此刻的女娲透过场域,望着大陆上,望着刑台上厮杀的众人,摇了摇头,只是淡漠地开口,“存在即合理,存在即法则,何须灭绝?人类呐……” 她摇了摇头,似乎对自己的造物很不满意,所以,她想再次陷入混沌。 但方月白叫住她,嘶喊着,“把她还给我!!!” 他气势足够,准备攻击。 女娲竟然微微笑了,但笑不语,但没把石头还给他,反而轻轻丢入了下界,不知丢去了哪里方月白不畏惧一切,更不畏惧自己的缔造者,若她不能复活她,他就要杀了她! 他要杀了女娲! 杀了创世神! 在场域内,一切都是共享的,方月白还未施展出九尾攻击,女娲轻轻一笑,像对待小宠物一样,用着无形的元力,把他扔出了场域。 而方月白根本来不及反应,被扔出后只能四爪朝天,像个坠入深海的四脚兽一般,仰天举着爪子,扑腾着,撕抓着, 狂吼着:“我该去哪里找她?!” 女娲元神消散之际,淡淡道:“回归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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