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下午的数学课,空气粘滞得如同凝固的鱼胶。 李文溪站在讲台上,声音维持着一贯的柔和的铿锵,正讲解着立体几何的辅助线作法,不断用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单调的刮擦声。 望舒正漫不经心地转着笔,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却又似乎穿透了纸页,投向某个虚无的远方。她听得心不在焉,甚至有些明显的倦怠。 作为一个从繁华都市远道而来的千金小姐,这所小地方学校的课程进度慢了不少,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跟温吞的白水没什么区别,尤其讲师还是…… 她瞥了一眼讲台上的李文溪,没想到就这样轻易和她的视线撞在一起,感受到对方眼底的一丝阴翳。 最后,李文溪装模作样地绕到都煦身上。 都煦从下午第一节起就找回了状态,正像往常一样专心致志地听课、回答问题和记笔记,没有注意到两人间逐渐焦灼的气氛。 楚望舒忍不住朝李文溪的方向小幅度地翻了个白眼,在稿纸上画了个跟李文溪发型相同的猪头。 “好,接下来我们看这道例题。”文溪将望舒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只是声音依旧平稳,默默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复杂的证明题。 题目冗长,条件繁琐,涉及多个空间平面的交线证明。 都煦认得,这是李文溪精心准备的、用来“拔高”的题目,难度远超平时练习。 就在文溪讲解着预解题思路,准备写下第一个关键步骤的推导时,她顿了顿,放下粉笔,转向望舒的方向,“楚望舒同学,看你似乎对这部分内容很熟悉?不如请你上来,为我们演示一下这道拓展题的解法?”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望舒。都煦的心也猛地一沉,不太清楚为什么李文溪要这么针对她,但也一声不吭。 望舒闻声抬头,皱着眉很不情愿地站起来。 下一秒,这抹不耐烦被读题的认真和镇静所替代,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局促。 不过很快,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李老师,”望舒嗓门不高, 仍轻易打破了教室的沉闷,“这题,我解不了。” “哦?我以为你应该很了解了才对。”李文溪脸上依然挂着那标志性的、无懈可击的温柔微笑,“既然没有把全部的知识点都掌握好,下次不要开小差了哦。那么坐下吧。”在望舒看来,却是深深的嘲诮。 “我只是说我解不了,可没说我不会做哦,”望舒模仿文溪的样子温和地笑了笑,并且俏皮地眨了眨那双水光粼粼的圆眼,“李老师,您这道题的数据都给错了,我怎么可能解得对呢?” 话音刚落,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质疑老师?还是当众指出错误?这在小镇女校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叛逆。 李文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低头迅速翻看教案,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显然,这是她备课时的疏忽,一个绝不该出现的低级错误,却被一个第一天上课的新生毫不留情地当众戳穿。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松垮的衣袖,勉强稳住心态,“哦?是吗?望舒,你观察得很仔细嘛。不过,解题的思路才是关键,或许我们可以先尝试忽略符号,探讨一下解题方向?”看似温和的让步,实则暗藏锋芒。 她企图模糊错误,以维持她作为名师的权威。 望舒却毫不买账。她推开座椅,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径直走向讲台。步履从容,没有丝毫犹豫。从李文溪身边经过时,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给予。 她从粉笔盒里捻起一截白粉笔,抬手,毫不犹豫地将李文溪写下的那个错误数值划掉,在旁边写上一个正确的负值符号。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果决。 “这样就可以了,”望舒用粉笔继续行云流水地在黑板上书写起来。 公式推导简洁有力,步骤清晰,逻辑严密,完全跳过了李文溪预设的繁琐路径,直指核心。 粉笔敲击黑板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最后,一个简洁的答案落在黑板上。整个过程不过两分钟。 望舒惬意地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重新落回李文溪脸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带上了一点毫不掩饰的讥诮:“李老师,解题思路固然重要,但基础数据的正确性才是前提。方向错了,再多的‘探讨’也只是在错误的泥潭里打转,浪费时间,也误导学生。” 字字句句,如淬毒的针,刺得李文溪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教室里先是鸦雀无声,后面被窃窃私语代替。毫无疑问,都是对楚望舒的批判。 都煦坐在下面,手心全是冷汗。她望了望讲台上那个锋芒毕露的楚望舒,又望了望强撑体面的李文溪。一股巨大的矛盾撕扯着她。 李文溪是照顾她、关心她的老师,虽然那份关心有时让她隐隐不安,但在长久的相处下,她还是下意识地偏向了那份熟悉;楚望舒…虽然今日的交谈让她心生亲近,但毕竟还太陌生,她的行为也太过尖锐,不留余地。 都煦最终选择了沉默。这时望舒面无表情地走下讲台,回到了座位上。她坐下时,眼角的余光极快地扫过身旁的都煦。 都煦的心被盯得揪紧了,能感受到望舒身上散发出的冷意和失望。 她想,她本该…至少该为楚望舒敢于质疑权威,以及青出于蓝的才智感到敬佩;可是,李文溪老师平日里对自己那样关怀各至…都煦混乱了。 …… 下课铃刚响,楚望舒照例收拾好桌面,牡蛎一样的,准备用睡觉的方式充当自己的壳,来避开直面那群只敢在她背后议论的同学的丑恶嘴脸。 包括都煦。 她对她的搭讪充耳不闻。 直到一个跑腿的同学小跑着来到望舒的跟前,敲了敲她的桌檐叫醒她,“楚望舒同学,王老师要你去一趟办公室。” 都煦看着楚望舒冷着脸离开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结果可想而知。 “恶人先告状”的李文溪,在班主任王老师面前声泪俱下地控诉楚望舒如何“目中无人”、“当众顶撞”、“羞辱师长”。 楚望舒试图辩解几句,指出李文溪的错误在先,却被王老师粗暴地打断。 班主任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一个年轻有为、深受爱戴的老师,被新来的不知底细的刺头学生给气哭了。 她严厉地训斥楚望舒,警告她如果再敢顶撞老师,就立刻把她退回原籍学校。 望舒这才不得已屈服了。 最后,以给楚望舒“连续一周放学后打扫图书馆”这样的惩罚,这件事情才画上了句号。 当望舒再度回到座位上时,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和难看,而且沉默无比,看不出到底是生气还是伤心。 她这幅要死不活的模样,不知为何使都煦后半天一直心神不宁。 …… 放学后,都煦犹豫再三,还是走向了图书馆。 学校的图书馆除了刚开学的那几天外,几乎没人会特意涉足这学校最深处的角落,所以积灰非常多,呛鼻得很,且空阔得什么声响都会无限放大。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楚望舒一个人,正沉默地、用力地拖着地,动作带着发泄般的狠劲。 “望舒…”都煦循声找到她后,小声地叫唤着。 楚望舒动作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背脊挺得更直了,像一根绷紧的弦。 “今天…对不起。”都煦走到她身边,声音干涩,“我当时…不该沉默的。”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望舒的声音像冰,没有一丝温度,“你相信谁是你的自由。”她继续拖地,水桶被撞得哐当一声响。 都煦心里咯噔一下,没有再试图说话。她默默地拿起另一块抹布,开始擦拭旁边的书架底部。 两人各自占据图书馆一角,缄默地劳作着,中间隔着无形的、冰冷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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