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都煦醒来时已天光大亮。 她感到脑子异常昏乱,一时竟想不起自己何时睡着的。她只依稀记得陈弦月冰凉的身体躺在旁边,没有重量感,却占据了大半张床铺的空间。 她们似乎说了很久的话。 弦月反复叮嘱她,下次再见到李文溪,要想办法把那女人引到老楼来,尤其要提一提对方丢失的翡翠耳坠。 想来应该会比较困难,因为之前对方打过电话来,而当时都煦不在,是她接的电话,把李文溪狠狠地吓了一跳。 弦月还问了都煦很多奇怪的问题:比如外面的世界发展成什么样子了、比如现在流行什么歌舞、比如人们在用什么比较新鲜的东西,语气里带着一种与世界脱节已久的懵懂和好奇。 除了最初掐住她脖子的那次,弦月整晚都异常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友爱。昔日那头在夜晚疯狂掠夺她身体的野兽,仿佛不是她。 都煦隐约记得自己快困得熟睡时,额头上触到一片冰凉的柔软——是弦月给了她一个晚安吻,很轻、很怜惜地。 都煦在半梦半醒间,无意识地呓语了一声:“妈妈…”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完全想不起来了。 她不知道在她沉入睡眠后,陈弦月抚弄她发丝的手停顿了很久,那双空洞漠然的眼里,罕见地漾起潋滟的波澜。 月光下,弦月的脸沉在阴影下,唇角长久地牵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第二天一早,都煦拖着疲惫的身体,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去了陈沃桑落脚的旅馆汇合。 刚敲开门,沃桑的身影就猛地扑了出来,满满的一股舒适的暖意和干净的皂角香,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她。力道很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急切。 “你去哪了?急死我了!”沃桑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一整晚找不到人,电话也打不通…我以为你…”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只是手臂收得更紧。 都煦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微愣,身体僵硬了一瞬。 沃桑身上的温度和气息,与昨夜弦月那刺骨的冰冷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对比。 她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了沃桑,在她背上安抚地拍了拍,“我没事。” 这份少见的温存并未持续太久。 沃桑很快收拾好情绪,眼神变得坚定,“走,今天必须弄清楚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她拉着都煦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沃桑叫来的管家早已在楼下等候。 车子驶向陈宅,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 抵达那座阴沉的庄园后,沃桑三言两语就打发了管家去做别的事。 尽管是白天,陈宅内部的光线依旧昏暗,只有几盏巨大的水晶吊灯零星亮着,在空旷高耸的厅堂里投下有限的光晕,非但没能驱散阴森,反而让那些未被照亮的角落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两人放轻脚步,猫一样迅速地溜上二楼。长长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脚下铺陈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足音,更添几分死寂。 她们的目标是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颜色比其它房门更深的门。 沃桑示意都煦靠近,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心有余悸:“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说过的话吗?晚上别好奇去开这门。我这么说的原因,其实是因为我做过了…” “有天晚上,我睡不着,迷迷糊糊起来,不知怎么就走到这门口了。鬼使神差地,我就想去拧那个门把手…”她咽了口唾沫,“根本拧不动,感觉门后面像有什么东西死死顶着…而且,就在我拧的时候,里面…里面好像有动静!” 都煦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那扇门,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什么动静?”她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压得更低。 “说不上来…”沃桑眉头紧锁,努力回忆,“像……像指甲刮木板?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慢很慢地拖动…很轻,但就在门板后面!我当时吓得魂都快飞了,赶紧跑回房间,一整晚都没敢合眼。从那以后,夜里好像总能听到点声音,越来越清楚似的,弄得我总没精神。” 都煦听得手心冒汗,下意识地抓住了沃桑的胳膊。“那……那怎么办?这门打不开。” 沃桑脸上露出懊恼和无奈:“我本想从三楼奶奶的房间找找线索,或者看看有没有备用钥匙什么的。结果你猜怎么着?奶奶的房间也锁得死死的。更气人的是,刚摸到门口,就被一个打扫的女仆撞见了。” “她板着脸问我上楼干什么,我说找点旧东西。她倒好,直接说‘这层楼不可能有您的东西,小姐最好不要上来’,直接把我‘请’下楼了。” 都煦有些愕然:“你这做主人家的,她一个下人,怎的敢这样对你?” “你之前见到她们时不是也觉得她们不对劲吗?”沃桑苦笑,“所以,形单影只的我哪敢硬来,谁知道这宅子里还藏着什么鬼东西?她们又听谁的?” “据我观察来看,现在这个时间,是她们统一在一楼厨房那边忙活的时候,二楼基本没人,我们得抓紧。” 都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沃桑的谨慎让她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她看着那顽固的门锁,脑中灵光一闪:“对了!你不是会撬锁吗?昨早那辆自行车…” 沃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我怎么没想到”的表情,便立刻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细长的发卡,蹲下身,屏息凝神地将尖端探入锁孔,小心翼翼地拨弄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额头渗出细汗,眉头越皱越紧。 锁芯内部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顶住,或是灌了铅,发卡传来的触感坚硬异常,无论她怎么变换角度,发卡在锁孔里都纹丝不动。 一次她不甚用力过猛,发卡尖端“嘎嘣”几声脆响,差点断在里面。 沃桑低咒一声,泄气地抽出发卡,指尖被粗糙的金属边缘划了道小口子。 “不行…”沃桑看着渗血而不停发抖的手指,脸色有些发白,“邪门了,完全撬不动。感觉…感觉不像锁的问题,倒像…像有人在里面死死拉着门栓不让开。”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噤。 沃桑奶奶的房间下午才能想办法探查,她们现在只能先探索二楼其他可以打开的房间,以及底楼那些看似寻常的角落。 她们推开了几间空置的客房,里面家具蒙着白布,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凝滞;又去了书房,书架高耸入顶,摆满了厚重的精装书,多是些外文典籍和深奥的哲学著作,落满灰尘,显然久无人翻阅。 书桌抽屉里只有些泛黄的空白信纸和干涸的墨水瓶,毫无线索。 时间在压抑的搜寻中流逝。 她们下到一楼,避开佣人可能出现的区域,查看了会客室、小起居室,甚至溜进了光线昏暗、堆满杂物的储藏间。 除了感受到这座宅邸无孔不入的陈旧、空旷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怪异氛围,几乎一无所获。 只在储藏间翻找时,都煦无意中看到一本落满灰尘、封面残破的家族纪事册,纸张脆黄。 她随手翻开几页,一些零碎的字句跳入眼帘,拼凑出关于这座庄园起源的诡异片段:“…先祖生于异邦,高眉深目,黄发碧瞳,偶携巨资远道而来,行事诡秘、放浪形骸…执意于此荒僻山麓兴建偌大洋楼,样式闻所未闻…本地工匠皆束手无策,然弹指一月,巨厦竟成。坊间皆惊,疑有鬼神之力相助…” “…大婚之日,天现异象,霞光如血…妻年方十八,乃当地门望贵族独女,知书达理、如花似玉;先祖虽已年近古稀,犹有风发意气…本情投意合之佳人、琴瑟和鸣之喜结,然侍者常见其妻垂泪度日,想是多年未诞下夫之子而悲…” “…陪嫁丫鬟名唤翠姑,与其妻年纪相仿,情同姊妹,传闻通晓神异之术…先祖甚畏之,意欲将其配于马夫遣之…妻以死相挟…终允其去留自由…然妻产后血崩而亡,未几,翠姑于千百里外亦闻之,后遂悬梁自尽…何其巧也…” “…妻殁后不足半载,先祖续弦新妇…宅内自此怪事频发…尤以先祖寿宴之日为甚…据传有鬼影穿堂,厉啸惊魂…太爷当场厥倒,三日后不治而亡…” 都煦看得脊背发凉,合上册子,指尖都沾上了陈年的污迹。 这陈家的发家史,从根子上就透着邪门和血腥。 那些被粉饰的“天作之合”、“上天祝福”,掩盖的是令人齿冷的强占和无法言说的恐惧。 老太爷对那个通晓神异之术的丫鬟翠姑的忌惮,翠姑和太婆离奇死亡的巧合,还有老太爷续弦后宅邸闹鬼直至暴毙…桩桩件件,都指向这座华丽庄园下埋藏的黑暗秘密。 “在看什么?”沃桑凑过来,看到那本册子,皱了皱眉,“这些陈年旧账,我小时候也翻过,写得云里雾里的。奶奶从不许我多问。” 都煦把看到的片段低声告诉了沃桑。 沃桑听完,脸色也有些发白,喃喃道:“不错…我更早些时候就觉得这房子阴气重得吓人了,但那时候没想这么多…”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钟声从宅邸深处传来,打断了她们的交谈。 午饭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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