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假的…全是假的…我到底在做什么?”沃桑崩溃地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她用力闭了闭眼,“像个傻子一样…挖出来的全是她们早就准备好的垃圾…十年…十年了她们捂得严严实实…我回来干什么?自取其辱吗?真是毫无意义…”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灰败里。 都煦坐在她身边,看着沃桑这副样子揪心不已。 她伸出手,指尖刚触到沃桑的手背,对方却像被烫到般猛地缩了回去,头埋得更低。都煦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落下。 她能感受到沃桑周身弥漫的那种绝望的孤寂,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一种无能为力的钝痛弥漫全身。 深吸一口气,都煦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挪近了些,试图拨开沃桑身上那层绝望的浓雾:“沃桑,”她叫她的本名,带着一种郑重的力量,“看着我。” 沃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你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你爱我。”都煦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所以…那你就是不枉此行的、你回来是有意义的、你对我来说,也是有意义的。” 她顿了顿,感受到沃桑紧绷的身体似乎有了一丝松懈,便继续道,语气更加坚定:“我也爱你。” “我说,我也爱你,陈沃桑。” “我爱你的勇敢、爱你的坚定、爱你在这个污糟世界里努力保持的真知灼见。更爱的是,无论多难,你都没有真正放弃我,是你一次次身体力行地告诉我,你的爱不需要我质疑。” “那么现在,你也不要质疑我的爱,不要质疑你自己对我的意义。” 都煦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复上沃桑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那手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你不需要永远那么坚强仿佛无坚不摧,我知道你的心也同我一样柔软敏感,拥有无法承受的脆弱之处,就像现在的失落。但…你也许可以试着依靠我呢?即便我知道大多数时候我总是看起来需要保护的人,但是我会努力的。” 说完,都煦努力地扬起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然而这个笑容绽开在她苍白憔悴、还带着李文溪暴行留下的青紫指痕和未消红肿的脸颊上,显得格外刺眼,甚至有些凄楚。 那些伤痕无声地诉说着她自己也刚刚经历过的风暴,与她此刻试图给予沃桑的温暖承诺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这件事情虽然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料,但你也不要因此气馁,就当作,是为了你那位悲惨的堂姐吧,她的命运…实在太悲惨了,就连真实的死因也成谜。我们尽力帮帮她吧。” “你不是曾经说过,有人的地方,就有鬼吗?虽然弦月死后变成了鬼,但真正的鬼,却是那些活生生人。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或许真正避开这些鬼的方法…只有直面她们。” 陈沃桑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红肿,眼神空洞,像蒙着一层灰翳。 但在那灰翳深处,都煦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波动,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在风中挣扎。 她定定地看着都煦脸上那些伤痕,又对上那双盛满了担忧、恳切和同样深重疲惫的眼睛。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沃桑猛地伸出手臂,不是回应,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道,将都煦狠狠地、紧紧地箍进了怀里。 她的手臂收得死紧,勒得都煦有些生疼,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她把脸深深埋进都煦的颈窝,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濡湿了都煦的衣领。 都煦没有挣扎,只是用尽力气回抱住她,一只手笨拙地、一遍遍地抚过沃桑剧烈颤抖的脊背。 ——沉重的真相和巨大的失落像巨石压在心头,两人都需要时间喘息。 她们暂时搁置了对陈宅的继续探索,而是选择重返学校生活,试图在表面的日常里寻找一点虚假的平静,用以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然而,这表面的平静很快被打破。一个意想不到的变化在数学课上发生了。 向来以全勤工作着称的完美教师李文溪,竟然破天荒地请假了。站在讲台上的,是一个让整个教室瞬间鸦雀无声的身影——校长钱淑仪。 她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身姿挺拔,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套装,神色寡淡,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望之俨然。 都煦和沃桑坐在教室靠前的位置,每当那道锐利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她们时,两人都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钱淑仪的打量不像李文溪那种带着黏腻欲望的窥探,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富有作为商贾而非文人的评估和算计。 特别是当“钱”这个姓氏与沃桑奶奶工作日志里那个被刻意拉拢、用以平息风波的“钱氏”重合时,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警惕。 一股强烈的直觉告诉她们:十年前那场悲剧的幕后推手之一,此刻就站在讲台上。 下课的铃声刚响,钱淑仪合上教案,目光精准地落在沃桑身上,语气平淡却毫无转圜余地:“楚望舒同学,你留一下。作为班里数学的佼佼者,我想听听你对代课效果的反馈,看看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方便我后续的工作。” 她的话冠冕堂皇,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错处。但那双鹰眼却只锁定着沃桑,完全无视了旁边的都煦。 逐个击破。沃桑脑中疏倏忽闪过这四个字。钱淑仪显然把她当成了首要目标,这个有点碍眼的刺头。 陈沃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疏离感的平静。 她对都煦递过一个“别担心”的眼神——尽管那眼神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紧绷——然后转身,跟在钱淑仪身后离开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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