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冬至,离小三周年祭还有四十二天,晚媚团了团身子,觉得冷,将怀里暖炉抱得更紧,直直贴在胸口。 二月踮脚走了进来,手里托着汤盅。 十八天大的乳鸽,配绝顶鲜美的银环小蛇,炖了三个时辰的清汤,滋味却远不如当年那碗阳春面由。 一碗小三用缠着绷带的双手下的,飘着细碎葱花的寿面。 晚媚尝了口,觉得意兴阑珊,翻手就将汤盅朝下,兜底倒了个干净。 滚热的汤水四溅,烫上了二月的脚趾。 二月不后退,这位刑堂的新堂主涵养一流,还在原地垂首,神色如常,道:“公子传话,请门主去一趟。” 晚媚向后斜躺:“你就说我身子懒,懒得吃饭懒得走动,连活都懒得活。” “公子说,如果门主不肯去,就让我传话,他是有个要紧的任务,要门主亲自去做。” 晚媚闭上了双眼。 “这个人的资料我已经差人送来。” 晚媚还是闭眼,紧紧搂住暖炉。 二月开始后退:“公子还交代,门主必定不虚此行。” 说完人就不见,屋子里复又一片冷凄。 很长时间后,晚媚终于从榻上起身,伸手打开资料,姿势很是闲散。 ——“十四日申时一刻,带红魔伞,杀宁王于王府议事大厅。” 资料的第一页就看得晚媚失笑。 杀人,还要规定时辰地点,指定道具,这任务倒是有些意思。 不知不觉中她的眼亮了,脊背伸展,食指搭上纸张,往后又翻去了一张。 “宁王,名郁宁天。” 看完第二张后晚媚沉吟,伸出手指,指甲鲜红,在那上头爽脆的画了个叉。 宁王府,日渐西斜,照着满地富贵。 殷梓的轿子落在王府门前,等到申时过了半刻,这才将轿帘揭起。 和人相约,他永远迟到半刻。守时,却也要人相待。 管家上来迎他,议事大厅里燃着香炉,宁王坐在主座,朝他微微颔首。 宁王穿便服,殷梓也是,一袭暗紫色长袍,腰带细窄,上面镶着块鲜红欲滴的鸽血石。 紫衫配鸽血,色中大忌,可却无碍他的风流。 暗紫里一滴血红,就正象他的人,深沉里透着那么一点邪恶。 宁王的手举了起来,道:“有劳殷太傅,请坐。” 殷梓将头微低,走到他跟前,提起茶壶将茶杯倒满。 “殷某此来是为谢罪。”弯腰之后他举杯,杯身齐眉:“还望宁王宽宏。” 声音姿态是无比的恭敬,可那杯茶却不再是清碧的雀舌。 他的食指搭在杯沿,没有利器伤害,却突然破了个小口。 鲜血流进杯口,却不溶进茶水,而是浮在杯口,慢慢铺开,和茶一起,铺成了半边浅绿半边淡红的一个太极图。 无比妖异的一幕,就发生在宁王眼前,可宁王却是毫无反应,将杯子接过,一口就将那太极吞尽。 殷梓于是抬头,淡笑:“多谢宁王不计前嫌。” 宁王也笑:“盐茶道的事务我已经交出,殷太傅已经如愿,不知此来还有何事?” 殷梓后退,手指抚过唇边,将指尖鲜血吮干。 血的滋味无比甜美,他落座,长眼半眯,唇角满足地勾起。 “来宁王府的,可远不止我一个。”微顿半刻之后他突然抬头,将食指一弹。 食指间一滴鲜血破空而去,穿破屋顶,在阳光下化作巴掌大一块红雾。 这人的武器,竟然是自己的鲜血。 屋顶上的晚媚拧了,避开这团血雾,干脆踏破屋顶落地。 红魔伞已经吸了人血,此时一片鲜红,落地之后她将伞收起,只是一个流目,已经是意态万千。 殷梓看了看她,讶异于她的镇静:“姑娘大白天的蹲在人家房顶,难道就一点不觉得惶恐吗?” 晚媚笑,人半斜在伞上,去看主座的宁王。 议事厅光线充足,可偏巧就有团暗影遮住了他的脸,让晚媚看不真切。 伏在房顶的时候也是如此,不管晚媚换哪个角度,那暗影是无处不在,让她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轮廓。 这个宁王,断然也不简单。 晚媚暗叹口气,将红伞提到了手中,转头打量殷梓:“我不惶恐,因为我和阁下一样,都是受邀而来。” 说完她就将手搭上伞柄,手指向前,将伞面缓缓撑开。 殷梓的神色瞬时就犀利起来,一记眼刀杀向宁王:“我夺了王爷盐茶道的权,断王爷财路,王爷是邀人前来清算的吗?” 等他这句说完,晚媚的红魔伞已经霍然张开,地涌金莲黄得灿烂,直往他眼前逼来。 宁王衣动,将手间茶杯握得粉碎,一边清喝:“来我宁王府挑拨离间,你也未免太过自信!” 殷梓也即时长笑,中指通红,血液在指尖聚集,遥遥指向晚媚。 “挑拨我和王爷,你也未免太自作聪明!”应了宁王一句之后他笑意收敛,中指里涌出一丛鲜血,被他弹上半空,立时化作三道血箭。 晚媚撑伞,脸隐在伞骨后,并不退却。 血箭迎上了伞面,红伞顺势旋转,卸去了千斤之力。 伞后的她已经到了殷梓跟前,红伞之后脸容娇俏,衣袖隐隐鼓动。 身后宁王终于发难,衣襟带风,挥掌击向她后背。 千钧一发那刻晚媚闪身,宁王的掌风从她身际擦过,‘忽’一声直取殷梓。 红魔伞的伞骨也在这刻翻转,伞骨往前,十二枝直射殷梓要穴。 局面有了微妙的变化,突然间就成了她和宁王合攻殷梓。 殷梓并不惊讶,紫衫迎风,袖角一个回旋,将宁王的掌力沿原地折了回去。 对晚媚那一击,他远未尽全力。 他的心神,七成是用在了防范宁王。 彼此猜忌防范,这便是他和宁王多年来共处的姿态。 晚媚笑得无声,单手一旋,将神隐从伞柄里抽出,腰肢在瞬间回拧,将鞭身指向宁王。 宁王迎着殷梓送回来的掌风,一刻间不及,已经被鞭尾刺进了心门。 若论单打独斗,三人之中晚媚武功最弱。 可殷梓和宁王之间有道隙缝,足够她施展心计。 申时一刻整,任务即将完成。 晚媚抬头,终于看清楚了宁王的样貌。 两眼黑沉,然而全无焦距,鼻挺直,样貌英挺带三分落寞…… 这张脸,晚媚绝不是第一次见到。 宁王郁宁天,竟然就是公子。 ※※※※ “腊梅上头的雪,这么麻烦,树枝上头的雪莫非就不是雪……” 花园里头的丫头噘嘴,拿一只密瓷罐,万分不耐烦地一朵朵扫腊梅花上的雪。 “雪当然都是雪,没什么两样,所谓香雪,其实不过都是噱头。”门内有人幽幽发话,声音虚弱:“可是你我要靠这噱头吃饭,没办法。” 丫头‘哦’了声,继续采她的香雪,又问:“还是只采一罐,只做四十九瓶香膏?” “是。”门内人低声,伸出手来,将膝盖上的毯子又往上拉了拉。 伤处的疼痛是一日甚过一日,已经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克制。 好在他还会忍受,已经习惯在忍受中数时日流过。 “又是发怔,大白天的,睁着眼睛发梦。” 园子里突然有人发话,不是丫头,是玉惜,安定城当之无愧的头牌。 门里那人抬头,看她:“有心情奚落我,你是已经有了决定吧。” 玉惜皱皱鼻子,也看他:“你胖了一点点,现在看起来有点象人了。” 那人不发话,仰头失笑,眼底的青痕益发明显。 没错,他现在是象人了。 可大半年前玉惜在坟场捡到他时,他的模样就绝对是个鬼,一个凄惨万分的鬼。 那时玉惜还是院里面一个不入流的歌,偷跑出来给娘亲烧祭,回转的时候刚巧看见了他。 当时他就坐在一堆乱坟当中,穿白衣,前胸被鲜血浸透,目光穿透黑夜,像是已被凝冻。 玉惜素来胆大,可看见他时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许久才敢上前,碰了碰他肩头。 那人形容可怖,样貌却很清朗,被碰后费力地转头,看她两眼后发问:“姑娘可是出身青楼?” 玉惜的脸色当时就阴了下来。 那人艰难喘息,可说的每个字清晰有力。 “救我,我让你成为这里的头牌。”他道,这句交换的条件说的极低,可声音里有股力量,居然让玉惜觉得他所言非虚。 于是玉惜救了他,他在凉州安定活了下来,两个月之后开始做香脂生意,很快就名满安定。 而玉惜依他所说,每个月来他这里三次,果然在半年之后成为安定头牌。 这人身体极度虚弱,却有个极度强韧的灵魂,为玉惜平生仅见。 “我的确是有了决定,决定和阮郎私奔。”心念至此玉惜抬头:“时间就在今晚,来是跟你说声。要不你也走吧,我老板的手段相信你也听过。” “我不走。” 过了片刻那人才道,声音极低。 玉惜忍不住叹气:“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在空等,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而那人那事永不会来。” 那人低头,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我都要走了,就让我知道你到底是谁。” “我姓谢。” 隔了片刻那人抬头,眼波浩淼,好像被这姓氏触动了无穷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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