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侍女走进昏暗的寝室,手指熟练地将烛火点亮。豆大的火光悠悠亮起,像黑暗中孤独的舞者,努力照亮着这冰冷又昏暗的空间。 侍女上了些年纪,历经世事,可当她看见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时,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前些日子,这座冰冷的牢笼,囚着一只金琉璃眼眸的小鸟。少女灵动漂亮,不堪束缚,反戈一击挣脱了禁锢,振翅飞远。 而如今,这里的主人又将一只蓝眼睛的鸟儿囚禁了起来。 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老侍女摇摇头,为眼前的女孩感到怜惜,仿佛看到了她折翼的后生。 这个女孩,看起来比伊芙琳小姐还要稚嫩许多,不过十二三岁。 伊芙琳小姐当初被安置在主教寝室,而这个叫莉莉娅的小姐却只能住在客卧。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伤的缘故,主教一次都没有来看望过她。 多米尼库斯负伤后就一直在圣殿接受治疗,伊芙琳已经逃走七天了,埃德蒙不断提高搜查令上的赏金,可依旧没有半点她的消息。 枢机主教这几天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本就只是身形修长精瘦的男人,如今瘦骨嶙峋,活像从地狱最底层爬出来的恶魔,周身散发着阴冷又颓丧的气息。 埃德蒙几番来过,试图骂醒自己的合作者,但是他仍旧是这一副消沉阴郁的模样。 银发皇帝看着如今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多米尼库斯,怒其不争。 伊芙琳逃跑当夜,他赶来看了一眼多米尼库斯,平日里风光霁月的男人浑身是血,脖子几乎被割断,眼睛还没了一只。 亏得他自身治疗术精湛,才没落下终身残疾。可现在,眼睛虽然长了回来,但那银白色的眸子却毫无神采,像冰冷的义体。 多米尼库斯目光空洞,看向埃德蒙,“伊芙琳呢?” 埃德蒙怒火攻心,猛地握紧拳头,狠狠给了他一拳。 多米尼库斯如今虚弱得病入膏肓,被这一拳直接打倒在地。 然而,他却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脸上没有丝毫恼怒或疼痛的表情,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圣殿天花板上的壁画,眼神涣散。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埃德蒙揪着多米尼库斯的衣襟,把他提起来,一把推到祭祀用的银镜前: “像个死尸,亡灵法师召唤的傀儡都比你有生气,你觉得你这副德行,伊芙琳看见了会喜欢你吗?” 多米尼库斯对他前面的斥责毫无反应,他早就觉得自己跟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 但埃德蒙最后这句话,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刺进了他的心里。 他灰暗的眸子翻涌上阴翳,怒火充满这个胸腔,他怪叫一声一拳砸碎了眼前了银镜。 “……”埃德蒙失望地摇头,冷冷道:“废物,无药可救。” “不管你为了什么,今天之内给我振作起来,我可不需要这么无能的合作者。”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圣殿。 埃德蒙刚从光明女神像旁走出没多远,就被夏维尔叫住了。 夏维尔一身魔法导师的装扮,看样子像是刚从魔法协会出来。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优雅地行礼:“埃德蒙陛下,日安。” 埃德蒙心情不佳,但也不会佛了自己合作者的面子,他点点头勉强回应:“日安,夏维尔法师,魔法协会最近忙吗?好些日子没见到你了。” 长发法师笑意依旧,不紧不慢地回道:“彼此彼此,陛下和主教大人最近似乎也忙得很呢。我们都好些日子没能坐下来好好聊聊了。” 年轻的君王挑了挑眉,他当然听出了夏维尔话里的弦外之音,在暗示他们岌岌可危的合作关系,双方都心怀鬼胎,互相试探。 埃德蒙爽朗地大笑起来,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夏维尔的肩膀,说道:“瞧我这记性,国事一忙,都忘了请夏维尔法师喝茶了。” “这么多天过去了,还没来得及恭喜法师重回旧职呢。改日一定办场盛大的宴会,好好给你接风洗尘!” 夏维尔笑容愈发深邃,一口答应道:“好啊,那就在多米尼库斯主教的府邸举行吧?” 银发皇帝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一秒,但很快他便恢复如常,继续说道:“我看行,回头我就跟教会沟通一下。你也知道,现在教皇病危,其他枢机主教又因为谋反被关押着。” “说的也是呢——那我亲自跟主教大人商量一下?”夏维尔像是故意没看见埃德蒙的为难,继续追问道。 埃德蒙的笑意淡了几分,能在十几位继承者中杀出血路成功夺嫡,男人的城府极深。 他微微一笑,委婉拒绝道:“多米尼库斯主教还在养伤。我看还是在皇宫宴请法师,到时候邀请各界名流,还能为法师正名,早日洗清‘弑神者’的污名。” 这话滴水不漏,夏维尔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他觉得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便不再步步紧逼,以免适得其反。 夏维尔笑得风度翩翩,爽快地应道:“好啊,到时候我也准备了一份礼物,献给陛下和主教,助力完成降临仪式,略尽绵薄之力。” 埃德蒙跟着笑了笑,心里却暗自揣测,不知这夏维尔打底打的什么主意,只能寄希望于多米尼库斯能恢复过来,可千万别掉链子。 礼貌地目送埃德蒙带着护卫离开后,夏维尔将目光缓缓转向光明女神像。 女神低垂着眼眸,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充满了悲悯与圣洁,平等地俯瞰着每一个在她脚下虔诚匍匐的信徒。 夏维尔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在心里暗暗想着,用不了多久,他就要亲手把这里夷为平地。 他凝视着女神那双由金水晶精心雕琢而成的金色眼眸,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伊芙琳身上。 那天得知多米尼库斯改变人选后,他便回到魔法协会,一头扎进后续工作中。 已经好些日子没好好看看她了,好几次回到安置她的酒馆,女孩都在熟睡。 他纵使内心对她万分渴求,可看到女孩脸上那深深的疲惫时,也实在狠不下心吵醒她。 能在疲惫之余看到她安静的睡颜,夏维尔的内心涌起丝丝满足,他想,若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可惜,他不行…… 男人闭眼掩盖眼底的情绪,骨子里爬出瘙痒,不断蛊惑着他去占有,去玷污那个看起来纯净至极的女孩。 夏维尔不想在敌人的地盘暴露自己过多的情绪,他带着亲信离开圣殿,吩咐完一些公务后,便给自己放了个小假,回去找他那只会挠人的小黑猫了。 伊芙琳在酒馆客房已经躺了七天,这七天里,埃德蒙发布的通缉令不但没有撤销,赏金反而越来越高。 要不是夏维尔大魔法导师的身份压着,这间客房恐怕早就被人翻得底朝天了。 她惆怅的叹口气,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她总觉得夏维尔在暗中谋划着什么可怕的事情,这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坚信夏维尔对她别有用心,前几天得知这个男人是这家酒馆的幕后管理者后,这种想法更是笃定。 她才不会相信他那些甜言蜜语的爱情说辞,与其相信那些,还不如相信多米尼库斯是个善良和蔼,不计前嫌的主教,那显然更加荒谬可笑。 日头渐渐西斜,夕阳的红光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披上了一层血色的纱衣,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危机。 又过了一天啊。 伊芙琳打起精神,披上斗篷。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夏维尔勉强同意她在午晚餐时间下楼到酒馆一楼,自己点些吃的。 当时男人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外面太危险,恨不得把她像玩偶一样卷巴卷巴揣在怀里带走。 她像前几天那样味如嚼蜡的咀嚼着食物,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来往客人的八卦。 对于下层人民来说,他们最爱聊的,无非是那些贵族的花边新闻。 这几天,她听了不少类似的消息。 比如说,降临节快到了,南方领主带着全家老小坐着马车,带着骑士团准备入城。 听说南方领主的小女儿阿黛尔正值妙龄,是南方领地远近闻名的大美人。 这是南方领主第一次带女儿参加重要活动,而埃德蒙皇帝一直忙于国事,还没有成婚,大家对南方领主的意图心知肚明,暧昧地笑着。 说完,一群粗俗的大汉还肆无忌惮地对美貌的领主小姐评头论足,污言垢语。 伊芙琳听到他们对一个无辜少女如此下流的言语,顿时感到一阵恶心,停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准备起身离开。 “唉,说起美人,这些有权有势的家伙可真是艳福不浅啊。前段时间多米尼库斯主教抱病,消失了好几天,大伙还真以为他怎么了呢。结果有人亲眼看到,主教府邸好几次接了个金发蓝眼睛的小姑娘,啧啧,要我说……” 伊芙琳起身的动作一滞,后面他们说了什么她也没听不见了,脑子一片空白,甚至出现了轻微的耳鸣。 莉莉娅? 她脸色一白,对啊,串连起来了。艾玛拉莫名其妙的出卖,多米尼库斯当晚关于“载体”的那些话。 按道理,艾玛拉背叛了她,她跟这师徒二人也算两清了,但是…… 她闭上眼睛,在修道院半个月女孩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活泼的的模样还刻在她的脑海里。 那是她失忆后遇到的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小姑娘,她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女孩被献祭在这场权利的追逐中。 就在她发呆的瞬间,一个穿着黑袍的老人打了杯酒,从她身边经过。 却被旁边一个粗鲁的兽人壮汉撞了一下,老人一个不稳,整个人倒在了她身边,橙黄色的啤酒全泼在了她身上。 那肇事的兽人不但不道歉,还恶狠狠地警告被他撞的老人。 无辜被牵扯进来的伊芙琳皱起眉头,站起身来。 这种恃强凌弱的场景在酒馆里每天都在上演,大家早已见怪不怪。 伊芙琳也没有泛滥的同情心去当这个出头鸟,她清楚自己没有自保能力,贸然出头不是勇敢,而是愚蠢。 她本想叫来酒馆的打手处理一下,然后就自行上楼。可身前的老人却突然一把紧紧拽住了她,那手劲大得完全不像是一位老人。 伊芙琳愕然的看向紧抓不放的人,老人漆黑的兜帽下露出半张脸,是让伊芙琳这辈子都可能难以忘怀的人——艾玛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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