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长风镖局后花园,月光下一派幽静肃穆。 十数道黑影从山石树荫下闪出,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柄雁翎刀,寒光闪闪。 两名趟子手拎着一个灯笼从游廊处走来,领头黑衣人打了个手势,十数道黑影转瞬隐入黑暗,刀上锋芒同时隐匿不见。 “这两天两位局主一直张罗出镖,怎么又没了动静?”提灯笼的趟子手道。 “咸吃萝卜淡操心,这归你管么。”另一人奚落道。 “这不想着出镖能多些贴补么……”提灯笼的嘟囔着,两人渐渐远去。 黑衣人重又闪现,在领头人示意下,各自分散开来。 后院书房。 “行装已然打理妥当,为何还不出镖?”卫铁衣朗声道,听声音伤势好了不少。 方旭蹙眉,轻声道:“锦衣卫在各处城门加紧巡查,可人想要混出城去怕是不易。” “关键是牟斌知道多少内情,这镖局周围是否还有眼线,如今敌暗我明,不好轻举妄动。”卫遥岑正在整理柜上书帙。 “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等着锦衣卫上门?”卫铁衣是直来直去的性子,如今境况使得他焦躁不安。 卫遥岑与方旭会心一笑,待要开解兄长,忽听外面一阵锣响,人生嘈杂四起。 “不好了,走水啦!” 三人出门,见镖局马厩处红光隐隐。 “怎么回事?我们去看看。”卫铁衣对自家妹妹道:“不知火势,你就不要去了。” “不,如果只是失火,六爷自会处理,你们快去客房。”卫遥岑脸色凝重。 “你是说……”方旭霎时明白,“是冲可人他们来的。” ******************** 可人房内,刀光剑影,呼喝声不停。 四名黑衣人正在围攻凌安。 凌安双手已废,仅靠肩肘双腿等小巧功夫迎敌,借桌椅阻碍,勉力应对。 但这几个黑衣人好像意不在他,几次都要舍他不顾,直取可人,逼得凌安挺身相护,身已披创数处。 “大哥!”见凌安肩头又中了一刀,可人悲呼一声。 凌安此时宛如疯虎,借肩头中刀之际,一肘撞在一名黑衣人咽喉,黑衣人一声闷哼,连退数步,轰然倒地。 领头黑衣人一刀将一张矮几劈开,喝道:“清场子。” 其他二人会意,哗哗数刀,将碍事的桌椅家具全都劈碎。 眼看再没了物件可以迟滞对方行动,凌安退到可人身前,轻声道:“别怕,躲到柱子后面。” “大哥,你的伤……”看着凌安浑身伤口流血汩汩不停,可人痛心不已。 “没事,听话,躲起来。”凌安重重喘了几口气,安慰道。 屋外厮杀声越来越近,兵器交接发出的铮铮声不绝,领头黑衣人知晓镖局人已经到了,间不容发。 “我们只要这女子的命,让开,保你无事。”黑衣人沉声道。 “除非我死了。”凌安森然道。 领头的也不废话,一摆手三人同时而上。 凌安挺身一纵,向最近的黑衣人冲去。 那黑衣人摆刀斜劈,凌安侧身让过,抡起左臂向黑衣人面上砸去。 黑衣人举刀上撩,凌安竟不闪避,甚至迎着刀锋跃起,血雨喷溅,断臂落地,黑衣人也被突如其来的血雨迷了眼睛,未等回神,凌安双膝已然跪在他的肩头,随着咔嚓一声,黑衣人脖颈已断。 另一名黑衣人正抽刀上前,忽听背后风声大起,回身一刀,挡掉了凌安踢来的单刀,随后见一满是鲜血的狰狞面孔扑面而来,一下将他扑倒,还未等他反应,便觉喉头处一阵剧痛,一声惨叫都未喊完,便一命归西。 凌安缓缓站起,右臂下夹着地上黑衣人的单刀,“噗”地吐出口中血肉,阴森森地看着唯一还站立的黑衣人。 领头那人虽然被训练得生死置之度外,还是被眼前惨景惊得失魂落魄,“你,你疯了?” 凌安惨笑着向前走了一步,鲜血滴滴答答从他身上落下,这半人半鬼的模样吓得黑衣人退了半步。 “你走吧。”凌安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诡异阴森。 黑衣人虽萌退意,但看到柱后隐藏的可人,还是摇了摇头,“职责所在……” 话未说完,黑衣人便猱身向可人扑去,几乎同时,凌安合身而上…… 房门大开,方旭挺身而入,只见可人正自努力抱着凌安用力推搡,他胸前一柄单刀透腹而过,而他腋下所夹的单刀也稳稳插在身下黑衣人胸口。 方旭连忙上前将凌安与黑衣人分开,可人抱着他的身子轻声呼唤,泣不成声。 方旭对着刚进门的卫铁衣道:“快,快唤遥岑来。” “不……不必了……”凌安此时还有一丝神智,“我不行了。” “大哥……”可人泪眼婆娑,抱紧他的身子哽咽道。 “别……别哭,可人还记得么……小时候……你刚来凌家庄时,我背着你,拉着二弟,我们三个一起到鄱阳湖捕鱼,那……那日子多好啊……”凌安面上泛起了神采。 可人抹了抹泪,强笑道:“记得,当时我缠着你要烤鱼吃,不管多冷的天,你都亲自下河去捕……” “你拉着我的手,说……说我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大哥,呵呵……咳咳……”凌安嘴里咳出一口血沫,断断续续道:“后来,娘把你许给了二弟,我再也没拉过你的手……” 凌安声音落寞,带着浓浓的憾意,可人珠泪涟涟,“在,可人的手在这儿……”慌里慌张地寻找凌安尚存的右手,紧紧握住。 “毒废了,没感觉啦。”凌安惨笑,“方旭,你还在么?” 一侧的方旭微微一愣,伸出手掌在凌安眼前晃了晃,凌安的眼睛空洞无神,没有任何反应。 可人看到这一幕,紧紧捂住嘴唇,将哭声强自咽了下去。 “我在,凌大哥,有什么吩咐?”方旭沉声道。 “此番凌家对不住朋友……”犹如铁打的凌安终于显出悲怆愧意。 “别说了,凌大哥。”方旭安慰道。 “不,要说,二弟是练武奇才,比我强,重振凌家和可人的将来都靠他了……”凌安话中意犹未尽。 “凌大哥放心,方旭在此立誓,定护可人平安到达凌家庄。”方旭道。 “可人,扶我起来。”凌安挣扎着坐起了身躯,深深一拜,“若有来世,凌安结草衔环,以酬诸位之义。” “凌大哥快快请起。”方旭急扶凌安,却觉得身子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道。 “凌大哥……”方旭尝试着缓缓松了力气,凌安身子栽倒,没了声息。 可人再也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哭喊出来:“大哥——” 卫遥岑随着哥哥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看到这一幕不觉惘然,“凌大哥他……” 方旭点了点头,“来敌都料理了?” 卫铁衣愤愤地一捶拳,“除了战死的,其余都自尽了,没一个活口。” ******************** 东厂。 “昨夜长风镖局遇袭,烧毁房屋四间,镖局趟子手死十五人,伤十七人,凌安毙命,夜犯之敌共十八人全部被歼。” “牟斌疯了不成,丢失御赐之物竟然还弄出这么大动静,就不怕漏了风声。”丁寿顺手将密报扔在桌上。 白少川拿起一看,微微摇头,“牟斌执掌禁衙近二十年,深得先皇倚重,凭的是行事谨慎,从不授人以柄,昨晚的事不会是他指使的。” “可探子回报这些人都是锦衣卫暗中训练的杀手。” 白少川轻笑道:“十有八九是那位大小姐干出的勾当,牟惜珠自幼丧母,由牟斌父代母职一手带大,牟斌身上的好处未曾学到,霸道蛮横学了个十成十,邓通将御赐之物送一青楼女子,心高气傲的牟大小姐自然咽不下这口气。” 丁寿靠在椅子上笑道:“牟大人摊上这么一对女儿女婿也是费心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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