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总制三边都御史杨一清称病请辞。兵部议三边总制并非常设,拟不再派员接任。”刘瑾倚在黑漆嵌螺钿花鸟罗汉床上闭目养神,耳听着丁寿一本本地念着通政司呈送来的各部奏疏。 “陕西三边地广人稀,若无大员总理,鞑子犯边之时,恐各地边将逡巡不前,畏敌避战,”刘瑾揉了揉眉间的皱纹,“仿成化王越故事,三边总制一职不可或缺,巡抚陕西右副都御使才宽阔达不羁,遇事裁决无滞,可总制延绥、宁夏、甘肃三边军务。”丁寿提笔作批,少顷拿起另外一本奏疏,打开念道:“甘肃巡抚右副都御使曹元上奏:分守中官张昭奉皇命遣军士捕捉虎豹,臣窃以军士出境搜捕,恐启边衅,上疏请止。”刘瑾哂笑,“身为边臣,不思整军备武,只道恪守边界,固步自封,鼠目寸光。”丁寿笑道:“依公公看这道奏疏是留中不发还是驳回申饬?”“他所说不无道理,也算谋国之举,申饬就不必了,既然不愿做,便让他去陕西做巡抚吧。”刘瑾道。 丁寿应了一声,又道:“另外吏部奏报,自闰正月奉旨查减,截止三月,查出各衙门原额之外,非要地剧务而添置者,有数百人之多,请旨如何处置。”刘瑾不屑冷笑,“陛下即位之初,内阁借先帝遗诏之名裁撤内监与锦衣卫上万人,各部冗员却视而不见,裁了几个地方税课局便是交差了,真是好算盘。”“这些陋习他们都视为泛常了,便是马负图这般有君子之名的,也不乏任用亲眷之举,只在吏部便增设六个主事的空缺,也难怪落下把柄给人。”丁寿都不用动用锦衣卫,何天衢弹劾马文升的黑材料里就有一条‘徇私欺罔’。 “天下岂有这等便宜事,这几百人全部开革,一个不留。”刘瑾拿过奏疏翻看了几眼,丢在一边道。 “这……公公,并非小子多事,这数百官员有兵备、管粮、捕盗、水利各种职司,一次革除若引得地方混乱,殊为不妙。”丁寿犹豫一番,还是觉得该劝老太监不要意气用事。 “地方百姓,无异于往时,钱粮军需,无加于旧额,为何各类职官比旧时加倍?”刘瑾将奏疏甩给丁寿,“你自己看看,地方上既有按察司管屯佥事兼管抚民,又有布政使司用参政抚民,布政使司执掌钱粮,分守官自合催督,今添官督粮,分守官又干何事?按察司执掌刑名,分巡官自合问刑,今添官理刑,分巡官又干何事?官职之冗散,不言可知,留之何用!”“跟了咱家这么长时间了,这点眼光魄力也没有,还能成什么大事!”刘瑾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的丁寿讨个没趣,“公公说的是,小子这便批注。”“慢着,各衙门添设及兵备等官可革,提学事关文教,虽为添置可以留存;另国朝旧制,各省立三司分辖民生、刑名、军务,巡抚官本为权宜之设,天顺年间亦曾革罢,此等文官留置无益,谕令召回各地巡抚都御史。”“公公,这个方才还……”丁寿提笔犯难,革除天下巡抚? 咱方才任命那几个还没到任就下岗了? “九边总领戎机,漕运关系大计,皆不在革除之列,只罢腹里各省。”刘瑾随后又道。 还好这老太监知道轻重,丁寿松了口气,提笔一一标记。 “再加一条,京官养病三年不赴部者,革职为民。”刘瑾笑意森然,“大明的俸禄,不养白吃饭的。”丁大人正在刘老太监的鞭策下奋笔疾书,又一位司礼太监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刘公公,内阁这帮子大头巾越来也不像话了。”魏彬扯着公鸭嗓进了屋子,仰头灌了一碗凉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地开始喘气。 刘瑾看他的样子微微皱眉,淡然道:“又怎么了?”“别提了。”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一扭头,恰看见正盘坐在炕桌前批红的丁寿,眼睛瞬间就红了,指着丁寿的手指直哆嗦,“你……”你瞪着我干什么,二爷家里美婢娇妾的,要不是老太监逼着,谁愿意过来管你们这些国家大事,同样心塞的丁寿反目瞪视,毫不示弱。 丁寿哪里晓得魏彬心中的苦楚,刘瑾大权在握,内外奏疏都带回宅中批阅参决,再由内阁焦芳润色,李东阳审阅颁发,里面没他们秉笔太监的事了,整日里闲得这几位没蛋的爷们都开始蛋疼了。 没了实权总得落点实惠吧,里子没了好歹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吧,今儿倒好,面子里子丢个干净,魏彬越想越是委屈,扭头对着刘瑾嚎道:“公公,您得给我们几个做主啊!”听魏彬倒出了一肚子的苦水,丁寿才晓得是怎么回事,这还真不是魏彬几个没事找事,他们去内阁倒真是为了公干。 大明弘治十六年,内阁三公上奏拟将历代史书,摘其尤切治道者,贯穿成编,以便御览,拟定了杨廷和等十九名礼部、翰林院、詹事府、太常寺、左右春坊等衙门官员担任纂修官,同时调集大量文臣为誊录,可谓声势浩大。 经历了正德元年的那场折腾,刘健、谢迁回家抱娃了,李东阳顺势接任总裁官,焦芳位居其后,不过焦老大人对这事不太上心,他更在意自己做总裁的《孝宗实录》,被压制了这么多年,笔杆子好不容易握在手里了,焦阁老想以笔做刀,报复的人多着呢。 总之一番波折,这套全书九十二卷,记事起自伏羲,终于元末的《历代通鉴纂要》,终于在正德二年告成了,随即交付内府刊刻,这期间却出了岔子。 负责督刊的太监们核对时发现其中有纸张装潢颠倒,便上报了司礼监,魏彬也是秉着认真负责的态度,专门跑了趟内阁,毕竟书是你们编的,怎么更定顺序也该由你们来,可巧,这一日李东阳不在内阁当值,焦芳认为自己不是总裁,问责也轮不到他,王鏊更是看见内官便不顺眼,这二位言语间便有些怠慢,这可让魏公公那柔弱的小心灵受了莫大的创伤。 明人有俗语称:三个性儿,不要惹他。 所谓三个性儿,分是闺女性儿,秀才性儿,还有便是太监性儿。 不提伤春悲秋的闺女性和酸水直冒的秀才性,单只太监性儿便不可捉摸,戏台上看到悲情处经常恸哭失声,多泪常颦,平日里又喜怒无常,任意闹事,但若和你看对了眼,常常又是‘头也可割与人’。 这类人身体残缺,又最在意别人眼光,内阁的二位阁老一时礼数不周,旁人或许没觉得是甚大事,对魏彬来说简直和踩了尾巴一样,急匆匆地就跑过来向刘瑾告黑状。 “只这一处错漏?”听完魏彬的小报告,刘瑾眼皮微擡,轻声问道。 “何止!”魏彬咋呼道,“书中字划浓淡不均及差讹等足有百余处,本想着不与这般大头巾们斤斤计较,可他们也太不把万岁爷的编书旨意当回事啦!”说句实在话,大明朝的这帮文官们倒也不是在编书时憋着坏成心想犯错,只不过历来他们习惯性地不太把老朱家的事当回事而已。 别说编书了,就是定制年号这等一朝大事,从明初到明末,都是一直在糊弄着来,永乐爷的年号南宋那位方腊方大教主就用过,这不是打着朱老四的脸告诉他是反贼么;明英宗夺门之变复位多不容易,文臣给上了个‘天顺’的年号,大元天顺帝阿速吉八的骨头才凉了几年啊;至于小木匠的年号重了几个朝代就不去说了,其中有一位还是和朱八八一起夺天下的徐寿辉,可李白的‘明断自天启’总该有所耳闻吧,也只能说这帮文官们赶上了好年头,要是活在‘清风不识字’的大清盛世,怕是连祖坟都被人刨干净了。 不扯远的,就说而今这位小皇帝吧,他的年号是根据《尚书·大禹谟》里“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取得,看起来颇有深度,可惜不但重了大理、西夏的年号,还和唐朝岐王李业之子李珍密谋作乱时的年号雷同,内阁三公和礼部官们根本就没有细细考证,素来与内阁不睦的马文升考察科道官时直接出题‘宰相须用读书人’,就是暗讽此事,当然嘴炮一时爽,马文升的结果很悲催,刘大夏与何天衢联手弹劾他能这么顺利,内阁的几位起了多大作用就不须提了。 大明朝的文官们不学无术、随便应付皇帝已经习以为常了,可大明朝有文化的太监们自觉总该要点脸,替主子辩驳一下,于是天启朝的内监汤盛写了一本《历代年号考略》,明白指出:本朝年号十六,而误重前代者五,实词臣失于参考之过。 这些自然是后话,而今的焦芳也不知道,只是因为今天上班时少陪了几个笑脸,又会在朝堂上掀起一场怎样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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