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

夜色降临,宜春院内外,灯火通明,人影绰绰,群声鼎沸。 听闻宜春院的雪里梅姑娘今夜‘梳拢’,明日便要从良,再也无缘得见,京城内的浮浪子弟,风流雅士得到消息如蝇逐血,纷纷赶来凑上一份热闹,自也不乏囊中丰厚的豪客欲来搏上一把运气。 整个本司胡同热闹得好比夜市一般,迎客的姐儿们的脂粉气混合着各色搭棚小吃的阵阵油香,引人垂涎,自也招来了一群四处伸手讨要的乞儿,这帮才出完邪火神清气爽的大爷们通常这时都不会小气。 “一秤金为了这雪里梅倒是布下了好大的排场。”程澧打量着花光铺排的院内布置,连连摇头,“那丫头才十四吧,这么一个还没长开的花骨朵,不知要黑掉咱们爷多少银子。”“老程,做买卖挣银子你在行,这行院里的道道你可差远咯。”坐在程澧对面的钱宁咧嘴大笑。 “请钱兄指教。”程澧为钱宁斟了一杯酒,再为自己倒了一杯。 “没什么指教的,各行有各行的门道,老程你古玩铺子里的物件,那是越陈越值钱,这女人堆里挑娘们,当然是越新越好啦。”擡眼见对面楼上纱帘后影影绰绰地窈窕身影,程澧苦笑:“真是隔行如隔山。”“可不就是隔着一重山么,教坊里梳拢,也讲个规矩:十三岁谓之试花,因其时女孩还未长成,时候太早,或是鸨儿爱财,不顾姐儿痛苦,花钱那冤大头也只为图个虚名,哪得真个畅快取乐;到了十四岁,便谓之开花,此时女子天癸已至,男施女受,也算顺天应时了;待到十五岁,便只谓之摘花了,在平常人家,或许还算年小,偏在三院教坊,已算过了当时。”钱宁向对面楼上一指,嘿嘿淫笑道:“像这小娘们的岁数,正是花开应景,咱们爷采的正是时候。”“多谢钱兄指点迷津,”程澧桌前拱手,“少时若有人乱了规矩,还要请锦衣卫的兄弟们镇镇场面。”钱宁大包大揽道:“放心,不说卫帅那里,便是咱们弟兄平日也未少受老程你的好处,若是有人不识擡举,哼哼……”程澧对钱宁拍胸脯的保证不置可否,擡首瞧向身后的二楼雅间,“佛祖保佑,在爷眼前,可别真把事情办砸了。” ******************** 二楼雅间,伫立窗前的丁寿回身笑道:“维新,今日怎有暇请我等来此饮酒?”“我等近来埋首经书,以备来年大考,许久未得一见,小弟一时心血来潮,便冒昧邀众位仁兄至此燕集,多承几位兄长赏面亲临,小弟谢过。”席上刘鹤年半真半假地打了个团揖。 “刘维新难得作东,我等岂能不至。”焦黄中取笑道。 “怎么未见用修?”五人组合少了一人,韩守愚奇怪问道。 “这个……用修身子不适,不便前来。”刘鹤年遮遮掩掩地回道。 “怕是心病吧,莫不是因为丁某在场?”丁寿剑眉轻挑,笑容玩味。 “南山兄说笑了,用修岂会如此无礼。”刘鹤年急着辩解。 “维新,你与用修既是同乡,又是同窗,有些事该劝着些,这么由着性子胡闹,怕会给家里招祸。”焦公子而今是相府公子,脾气渐长。 刘鹤年喏喏连声,表情恭顺。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丁寿将头别了过去,卿虽乘车我戴笠,后日相逢下车揖,世间事哪会这般容易,眼前这几人,怕是回不到从前了。 身为主人的刘鹤年刚举杯酬谢,便听外间突然一阵嘈杂,几人离席到了窗前。 这处雅间位置靠中,正对着对面二楼雪里梅处纱帘,此时一身绛紫绉纱长裙的一秤金款步而出,未语先笑,脆如银铃般的笑声引得楼上楼下客人全都举目望去。 “众位官人,今日是小女雪里梅梳拢出阁之日,幸得诸位赏面莅临,给我这女儿撑了场面,女儿啊,还不快过来谢过众位君子。”随着一秤金的招呼,纱帘卷起,一身翠蓝色曳地撒花缎子裙的雪里梅立起身来,向着楼上楼下四周团团一福,娇娇糯糯地道了声:“谢过众君子。”瞧着雪里梅白里透红的小脸蛋,眉眼之间的灵动俊俏,坐下钱宁不由张大了嘴巴,“这小妮子长得还真不赖,咱们大人眼睛可真毒啊,这一掐的小腰,怕是能累死多少耕田的牛。”“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明里不见人头落,暗地使君骨髓枯。”程澧摇头苦笑,“把这尊神请回去,后宅那几个姑奶奶怕是会恨上自己。”不理众人丑态,雪里梅施礼后便又退回了纱帘之后,一秤金掩唇娇笑道:“我这女儿害羞,在人前久站不得,众位官人既然见过了面,奴家也就不说闲话了,今夜梳拢,明日出阁,断不能委屈了我这女儿,不知哪路爷愿舍出些身外之物,抱得美人归啊?”“我出三百两。”一个头戴逍遥巾,穿着蟹青色直身的文士首先按捺不住。 “穷酸。”钱宁低啐了一口,这价码若是没见雪里梅之前,没准他心里还觉得出高了,而今见了真人,只能暗骂一声自取其辱。 果然,旁边一个裹着海龙裘皮的汉子操着不太利索的官话嚷道:“一千两。”一下翻了几倍,让本有意追加的文士乖乖地坐在了凳子上。 “老程,你不出价?”听着价格一路上涨,程澧则老神在在静坐饮酒,钱宁纳闷问道,暗思这位是不是忘了原来目的。 “还不到时候。”程澧摇头。 “这还挑什么时候,出的比他们高不就完了。”钱宁道。 “再等等。”程澧笑答。 五千两以后,喊价的人只剩寥寥数人了,彼此间咬得很紧,但加价不多,你二百,我三百的逐渐上升。 钱宁此时也静下心来了,只当程澧要等最后无人加价时再出手,不想程澧突然出声,“一万两。”宜春院内顿时静了下来,争相叫价的几人也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要继续下去。 程澧冷笑,这些人眼前色令智昏,自己若是跟着他们缓缓出价,以这态势如果高出眼前价位不多,这些人必然尾随而上,最后成交未必不是天价,如今这一张嘴便是将近一番,既震慑了全场,也可以让他们醒醒脑子,掂量一番为了个青楼女子值不值花如许多的银子。 眼见无人跟着出价,可急坏了一秤金,打心里说她是真心希望雪里梅能进丁府,不为别的,将来走动探听消息也便利些,可而今这一万两的价位与心理预期差的太多,若是成交,这买卖可真蚀了本钱。 就在一秤金抓耳挠腮心急火燎时,又听楼下角落里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一万五千两。”全场哗然,一秤金定睛看去,朱瀛胖胖的身躯安静地坐在一张桌子旁,正举着粗短的手掌,显然适才出言的是他。 不管往日多恨这家伙,此时一秤金恨不得抱着那肥脸亲上一口,这可解了老娘的大围了。 被打乱计划的程澧骤然变色,犹豫了一番,还是举手道:“一万六千两。”“一万七。”朱瀛似乎连话都不想多说。 “一万八千两。”程澧心中纳闷,前番朱瀛只是说要为保国公府寻一歌姬,竟然舍得下如此大的本钱,不由向钱宁使了个眼色。 钱宁点头,几步走到朱瀛面前,“爷们,借个地方说话。”说话间故意露出了外袍下的飞鱼服。 “老子没空。”面对凶神恶煞般的钱宁,朱瀛面无表情,再度举手,“一万九。”“嗯?”钱宁本待发火,可他发觉朱瀛举手前会向楼上瞥一眼,不由举目望去,只见一个身影在一间雅轩的窗口一闪而没。 钱宁顿时色变,急匆匆扭身上楼。 场中变化出乎丁寿预料,不过他也没想干涉,不是不心疼钱,只是照顾程澧的感受,用人不疑的道理二爷自问还是懂的。 “大人,有些不对。”钱宁在众人惊讶之中走进雅轩,贴着丁寿耳朵一阵低语。 “没看错?”丁寿拧眉问道。 得到肯定答复的丁寿回身向刘鹤年等人施了一礼,“诸位兄台,小弟有急事要办,告罪。”在钱宁的指引下,丁寿快步来到另一处雅轩门前,整襟肃立,恭敬道:“下官锦衣卫指挥使丁寿,拜见保国公。”“缇帅请进。”清朗声音从房内传出。 推门而入,丁寿擡眼见一位精神矍铄的华服老者据案端坐,见了丁寿微微一笑,一指对面空位,“缇帅请坐。”丁寿依言入座,“下官不知国公爷也好这风月之事,迟来拜见,还请宽宥失礼之罪。”“老夫老了,欢场的事已提不起兴趣,若再年轻个几十年,当和缇帅醉卧红尘,笑游花丛。”保国公朱晖爽朗一笑。 侧耳倾听外间动静,丁寿哂笑道:“一个歌姬都能一掷万金,若是国公爷对某事感了兴趣,岂不要连城之价。”“不必听了,缇帅既至,朱瀛便不会出价了。”朱晖将桌上一个木匣推了过来,“累得缇帅破费,些许心意聊作补偿。”打开匣盖,只见宝光四射,晃人眼目,丁寿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如此厚赠,下官如何担当得起。”“若是认了老夫这个忘年交,缇帅还有何受不得的。”朱晖双目炯炯,直视丁寿。 ******************** 揣着一大叠银票的一秤金眉花眼笑,急急跑来道谢,“今日承了丁大人的情,奴家定当记得,来日必有重报。”“怎么报?把银子还我么?”丁寿反诘。 看着瞠目结舌的一秤金,丁寿噗嗤一笑,“玩笑话,苏妈妈不必当真。”一秤金脸变得也快,“哟,奴家就知道丁大人是取笑我们娘几个呢,哪会当真啊,只等今夜之后,明儿一早少不得还要向大人您讨个喜钱呢。”“不用那么麻烦了,人我直接带走,你这儿的洞房留给旁人用吧。”折腾了半宿,丁二暂时也没这个心思。 “丁大人不妨好好考量一番,奴家的布置可有几番妙用的。”一秤金把那丰满娇躯靠近了丁寿肩膀缓缓厮磨。 两团软肉蹭得丁寿心中痒痒,忍不住在软绵多肉处狠掏了一把,坏笑道:“有多妙啊?”一秤金抛了个媚眼,“您试过便知。”回头吩咐道:“快把雪丫头送入房间,咱们新姐夫可要等不及呢。”丁寿顺着她的目光向下一看自己的衣袍隆起,顿时笑容多了几分尴尬。 “不好了,出大事了。”苏淮急火火地跑了过来。 “胡叫唤个什么,天塌下来了?!”一秤金不满娇叱,这苏淮永远也上不得台面。 苏淮急得跺脚,附耳低语了数声。 一秤金顿时色变,强笑道:“奴家有些琐事要办,先行告退了。”“苏妈妈自便,不要误了二爷吉时即可。”丁寿无所谓道。 ******************** 宜春院布置的新房外间,一身翠蓝撒花缎子裙的坠儿被一巴掌抽倒在地上,一秤金柳眉倒竖,气势汹汹道:“好你个贱婢,串通雪丫头给老娘玩李代桃僵,不想活了是不是?”“坠儿不敢,实在是……实在是雪姐姐太可怜了……”坠儿哭诉道。 “她可怜,她如今不知和哪个野男人远走高飞了,可怜可怜你自己吧!”一秤金打完那一巴掌犹不解恨,“苏淮,去把皮鞭子拿过来,我今天非活活打死这奴才不可。”“打死了她能找回雪里梅么?”一秤金二人惊觉回身,见丁寿倚着门框吊儿郎当地看着他们。 “大人,您怎么来了?”苏淮满脸堆笑。 “这不是给爷预备的新房么,我为何不能来?”丁寿笑容中渗出刻骨寒意,激得苏淮不禁打了个寒颤。 “什么时候换的人?”丁寿冷冷地瞧着脸颊红肿的小丫鬟。 坠儿此时不敢隐瞒,“妈妈才离开,雪姐姐便借着登东之际与奴婢换了衣服,三姐夫扩建的后院留有小门,从那里……”“来人!”丁寿懒得再听。 “属下在。”门后闪出钱宁。 丁寿扶着额头,“带着你的人,给我追。”钱宁领命而去,丁寿笑吟吟地看着一秤金,“苏妈妈,你说我的事该如何是好呢?”“所有银票敝院如数奉还,还请大人您高擡贵手。”一秤金取出银票,心疼地呈了上去。 丁寿并不急着去接,“爷的银子并不好拿,想这么就褶过去,怕是不易吧。”一秤金恶狠狠地看着跪地低泣的坠儿,“这帮凶丫头模样也算周正,难得年纪小还是个雏儿,便送与大人了,随您处置发落,若是她命贱受不住,破席筒一卷扔到乱坟岗了事。”“不,妈妈,大人,求您饶了我,婢子知错了,婢子会服侍人,求您别杀奴婢。”坠儿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叩头,将额头磕得一片青紫。 “爷又不是那些老棺材瓤子,为让自己觉得还有几分人气,专找水灵丫头给他捂脚暖床的,这嫩桃儿再水灵,也是青得涩牙,我用不上。”丁寿寻了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大剌剌地说道。 “大人想要个什么样的,只要院子里有,随您挑拣。”一秤金咬牙道。 “爷想找个既懂得服侍,又能陪房,岁数长点,活儿熟点的,不要什么规矩都得爷教的人——”丁寿掸掸袍子,乜着眼道:“听明白了么?”“明白明白,大人您是个会玩乐,懂享受的,小的这便去寻几个过气的红倌来让您挑拣……哎呦!”苏淮话没说完,便挨了一个脆生生的大耳刮子,抽完这个不会说人话的废物,一秤金便陪笑道:“大人的心思奴家晓得了,这便为您预备,请稍待。”“不必麻烦了吧,我看苏妈妈年岁说老不老,说嫩不嫩,风韵犹存,难得还知情识趣,就你吧。”“我?大人不会拿奴家说笑吧?”一秤金确实没想到。 “你们已经拿二爷耍笑了半晚上了,这后半夜还要爷们孤衾独晓么?”“如此说来,奴家只有扫榻以待咯。”一秤金媚眼如丝,瞟了丁寿一眼,向里间走去。 “如此最好。”丁寿起身,对呆若木鸡的苏淮道:“苏老板,你还要观摩一番不成?”“小的不敢,小的告退。”苏淮拽着哭哭啼啼的坠儿便出了房门。 进了里间的丁寿果真被房内布置惊了一下,乌木大床上茵褥枕席齐备,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踏上去如踩云端,房间四壁绘满了各色惹火春宫,姿态各异,惟妙惟肖,一旁木架上更是挂满了床笫间的助兴器具,从形状各异的角先生到挂着马尾松的木塞,奇形怪状,妙用不一。 “丁大人,对这房间的布置可还满意?”随着一声媚骨娇笑,纱幔之后转出了半裸的一秤金。 的的确确是‘半裸’,一半娇躯衣裙齐整,另一半则雪肤玉肌毕露,一只丰满的乳房随着她的走动颤颤巍巍跳动不已,一双雪白修长的玉腿款步轻移之间,胯间窄缝处的乌黑茸毛也是半遮半露,勾人遐思。 这番打扮比之一丝不挂还要诱人心神,便是丁寿这花丛老手也不免眼热心跳,面上浮起几分迫切,“苏妈妈好手段,当得起一秤金之名。”“好汉不提当年勇,如今谁还肯花那一秤之金来光顾奴家这人老珠黄的生意。”一秤金妖艳的笑靥上,浮显出一片霞红淫媚,贝齿轻咬朱唇,似笑非笑,水汪汪的媚眼内,仿佛即将溢出水来。 “爷这儿没有一秤之金,珠子么倒有一颗,不知可否抵得。”丁寿从怀中捻出一颗大如龙眼的夜明珠,晶莹透亮,华彩萦绕。 一秤金美目顿时一亮,迫不及待地将珠子拿到手中,细细摩挲一番,媚眼流波,素手轻推,将整个丰满圆润的身姿展现在男人眼前。 “大人如此厚爱,奴家今夜定当粉身以报。”“区区一个玩物,苏妈妈言重了。”二爷说的云淡风轻,很是享受用钱砸人的过程。 “玩物?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堂堂‘沧海珠’在大人您眼里竟不值一提,还真是大手笔呢!”一秤金檀口大张,满面惊讶。 不是吧,朱晖老家伙送的珠子这么大来头,老梆子怎么不早说,今夜二爷赔大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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