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看着老家伙如同霜打的茄子,不复方才嚣张,丁寿心中暗爽,这老儿脾气暴烈,想让他说实话,怕是没那么容易,还得再添一把火,故作一副悲悯状:“前辈受苦了,不过东厂毕竟不是寻常所在,您老深夜窥伺,是否有何误会,请实言相告,晚辈当从中斡旋,助前辈早日开释。” “不必了,出去后老叫花日子过得还未必有这里好呢。”涂大勇一扬手中酒肉,满不在乎道。 “您老倒是想得开,”丁寿摇头苦笑,“想过好日子还不容易,国朝自有优老之礼,满七十者享有爵位俸粮,我看涂前辈……” 涂大勇打断道:“老人家年轻得很,没那个福气。” 呸,老花子一头乱蓬蓬的白发,加上如今受伤后一副要死的神情,说你九十都得有人信,丁寿心中嘀咕,面上不露声色,拍了拍牢房地面,继续道:“那也无妨,东厂所在的保大坊内有便旙竿寺舍饭,施医舍药的惠民药局也在此间,待把您调理得结结实实的,回头晚辈再着人把您老送到孤老胡同的养济院,保证您今后衣食无忧,健健康康的长命百岁……” 涂大勇一张红脸已经被气成了酱紫色,堂堂丐帮长老被当做“鳏寡孤独疾废”投进养济院,天下第一大帮的颜面就丢尽了。 丁寿对他脸色恍如不见,继续叨叨:“您老要是吃腻了旙竿寺,没关系,今年万岁爷还在西城阜财坊新建了一座蜡烛寺,新建的寺庙估计那帮秃驴不敢玩什么猫腻,得空晚辈奏请皇上派宫中内官前去打理,往您碗里多添一勺饭那是一句话的事……” “够了!”涂大勇咬着后槽牙恨声道。 “您别客气,咱是老交情了么,就算哪一天您老有个马高镫短的……,诶,您别生气,晚辈是说万一,您老嘎奔儿一下过去了,崇文门外的漏泽园,晚辈一定为您选一块依山傍水,山清水秀的埋骨之地……” 丁寿还在舌灿莲花之时,忽听“啪”的一声,涂大勇将手中酒瓶摔个粉碎。 “丁家小子,有什么道儿划下来,老花子接着就是,少在这里拿某家消遣。”涂大勇面罩寒霜,冷声道。 看嗜酒如命的涂酒鬼把酒瓶摔了,丁寿觉得火候到了,抖了抖衣袖,淡然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东厂又不是您丐帮后院,夜间窥探总得给个说法吧。” 涂大勇冷笑一声,“你东厂中人将我丐帮大信分舵一网打尽,尸骨不全,又可曾给个说法?” 丁寿暗道一声果然,却还是疑惑道:“涂长老从何得知?”当时案子已经交给了顺天府,胡汝砺没这么大胆子敢卖刘瑾吧。 “你们这帮番子自以为得计,却没想百密一疏,还是留下了活口。”涂大勇冷哼一声,继续道:“一个姓廖的小花子当时只是晕了过去,失去意识前隐约听到来人提到”东厂“。” 顿了一顿,涂大勇继续道:“他醒来后见了分舵众人惨状,便星夜兼程,赶赴洞庭总舵,老花子既得了信,就不能不来找你们这些鹰犬讨个公道。” 原来有人晕了过去,还当白老三的“失心散”失了效呢,丁寿心中了然,点了点头,忽听得“公道”二字,不由失笑:“公道?谁的公道?” “天地间的公道,我丐帮数百年来行侠仗义,锄强扶弱,行止无愧于天地,由不得你们这些朝廷鹰犬荼毒残害,更以”莫须有“之罪颠倒黑白,败坏丐帮侠义之名。”涂大勇厉声道。 “瞧这意思你也见到顺天府的告示了,你以为是假的?”丁寿不耐地掏了掏耳朵,“厂卫是鹰犬不假,可平日干的也都是为国除奸,为陛下分忧的差事,就你们这帮叫花子也值得我们出手,不问问缘由?” “蛇蝎之人,豺狼心性,谁知你们作何打算。”老儿脑袋一扭,倔强说道。 丁寿被骂得一点脾气没有,戏谑道:“我说涂老前辈,咱们也算有过数面之缘,你觉得丁某为人如何?” “初次见面时还有几分敬老之心,牡丹园中仗义出手,也可见赤子心性,不过近墨者黑,如今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涂大勇看着丁寿眼神满是不屑鄙夷。 二爷被气乐了,“好,厂卫都不是好东西,那你们丐帮呢?”向斜上方一拱手,道:“国朝自太祖起,历代君王皆以恤民安邦为任,养济院收养孤老,纵是边镇亦蒙其泽;火房粥厂煮饭施贫,赈济流民;惠民药局诊病开药,分文不取;漏泽园安葬无家枯骨,死者与棺……” 丁寿直视涂大勇,森然道:“孤老有养,贫者得食,病者有医,死后得葬,如此种种,皆为百姓安居,反观你丐帮众人啸聚成群,游手好闲,与市井泼皮何异,不独滋生事端,为百姓守臣所恶,又有何面目指摘朝廷?” 这番话丁二爷是言之有据,朱元璋是被蒙元逼得过不下去才造反的,一家八口一次灾荒就没了一半,当了皇帝以后恨贪官的同时,真心实意的关心百姓疾苦,在前宋的基础上进一步增加官办福利,大明朝除了前面那些政策,还有个“居者有其屋”的美好愿望,可这“福利分房”的政策贯彻下去难度太大,大明国祚初立,实在没那财力,不过由他一手建立的荒政体系却在子孙后代中一直完善,即便现代社会制度下也有可取之处。 每逢灾年,这些史书上的大明王八蛋皇帝们便承袭祖制,都把救荒作为重要政务,连被批怠政的二位皇帝,我大清编纂的《明史》中也不得不承认“世宗、神宗于民事略矣,而荒疏至,必赐蠲赈,不敢违祖制也”。 闻听丁寿之言,涂大勇嗤笑一声,“丁小子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皇帝老儿那些旨意落到地方还有几成,恐怕天知道,而且老天爷不开眼,地面上水旱蝗灾不断,我们这些没爹没娘的苦哈哈不聚在一起,岂不都成了路边倒卧。” 丁寿默然,老叫化说的也是实情,大明朝流年不利,二百七十六年国祚天灾不绝,共计有一千余次,公元1500年之后,小冰河期气候影响加重,更是“无岁不告灾伤,一灾动连数省”,凭着明朝市民阶层的兴起,城市化大发展,都城大邑内无论是讨生活还是舍饭施粥,都要比乡野间容易生存,一逢灾年,流民乞丐便纷纷进城乞讨,皇城东安门夹道都有被乞丐堵住的时候。 沉思片刻,丁寿又开言道:“即便如此,朝廷对受灾流民并非置之不问,只要愿归本籍,赐田十五亩,赠耕牛稻种,安家之需亦足矣。”这是朝廷法度,只要国有余力,便会监督执行,现而今还不是明后期财政匮乏,要依靠地方士绅的“同善会”帮着救济贫民的时候,官府救济力度尚可。 多说一句明后期盛行的“同善会”,与官办的“养济院”不同之处在于救济标准,养济院针对本地籍贯,无人收养的鳏寡孤独疾废之人都予救济,若是外地流民多了也可破例,同善会执行的则是会员制度,听着很高端,就是新人入会必须会员作保,于是一个辅助官方救济的组织就同提供钱粮的本地士绅绑在了一起,晓得东林复社抗起税来为何一呼百应了吧,大明朝对年收入四十两以下是免税的,碍不着平民百姓和小商小贩的事,可架不住吃人嘴短啊。 “乞丐做三年,神仙也不换。”涂大勇懒洋洋地伸了伸腰,“自由自在惯了,自然不愿再受约束。” “成群结队,招摇过市,岂不滋扰地方,祸害乡邻,令地方有司为难?”丁寿斜睨对方道。 大明治下乞丐数量是纳入地方官政绩考评的,西班牙使者拉达说在中国城市见不到乞丐有可能是真的,要是摊上太祖太宗的时候,地方官因为街面上有乞丐不得收养还要挨板子。 同样英国马戛尔尼笔下看到遍地乞丐也八成不假,不说那掺了多少水的“乾隆盛世”,就制度而言,我大清对乞丐流民的管理走的也是另一个套路——合法化,直接给这帮花子头封官,把乞丐纳入地方保甲,成了乞丐便世代不易,再没有大明朝今天是流民乞讨,改日未必不是纳粮顺民的机会,养济院也没了明朝时的高福利待遇,与前朝赖在养济院蹭吃蹭喝不走相比,在大清进养济院是比打板子还有效的惩治办法,清人也不再同明人一样对乞丐尚抱有怜悯之心,按照清末徐珂之女的想法,乞丐这些社会毒瘤都该被洪水、瘟疫这些天灾给收喽。 不过大清朝虽说执行了这制度,最早提出这办法的却是东林元老高攀龙,这帮标榜仁义道德的读书人也许是想弥补蒙元时期被列为“臭老九”的心理创伤,孜孜矻矻为天下人等分类,毫不客气的将乞丐列入“无耻”行列,高攀龙便是想颁发“火烙印牌”,将乞丐纳入乡约保甲,可惜壮志未酬,这位“入云龙”就被九千岁玩死了,遗愿只得由摘了桃子的大清圣祖仁君们一一完成。 当然这都是另一个时空的后话,此时的涂大勇可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帮中弟子游侠四方,惩恶扬善,虽偶有叨扰四邻之举,谈何祸害地方,休要危言耸听。”涂大勇不满说道。 丁寿冷笑一声,总算聊到正题了,轻轻击掌,“把人带进来。” 注:蜡烛寺真的建于正德元年,与旙竿寺并称东西舍饭寺,正德年间安排内官管理,这帮内监或许有从中上下其手的,但记载中悲天悯人照顾贫弱的也有不少,漏泽园的位置明代地图上没查到,看过一篇论文是在崇文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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