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第二天晌午刚过,接了钱宁回报的丁寿风风火火赶赴东厂。 有困难,找刘瑾。 这已是丁二爷的思维定式,起码到如今为止,丁寿还未发现这老太监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寿哥儿,恭喜高升啊。”未到二堂便遇见了丘、谷二人,如同一尊弥勒佛般的谷大用老远便开口恭贺。 “公公就别拿小子开心了。”丁寿满是苦色,顺手揉了揉因为某些原因还在发酸的下颚,道:“督公老人家可在?” 丘聚擡头看了看天色,道:“应是午睡方醒,正在听曲解闷。” “随咱家来。”谷大用招了招手,笑道:“我二人正好无事,便引你过去。” “珊瑚钩、芙蓉扣,扭捏的身子儿别样娇柔……” 才到刘瑾休息院落,便听得房内一阵小曲清唱之声,唱词是前朝的《赵盼儿风月救风尘》,曲调委婉多情,嗓音轻柔妩媚,将这满是心腹事的丁二爷听得陶醉入神,险些忘了来此何干。 “不想督公戏班内还有如此唱功的伶人,比我府中贻青二人强多了,待会若是请讨,督公可会割爱?”丁二不愧是个心大的,前事未了,如今便想着如何丰富自己在大明朝的精神文化生活了。 丘、谷二人闻言面色古怪,丘聚嘴角浮起一丝嘲意,谷大用则捏着嗓子来了一句同是出自《救风尘》的念白:则教你怎生消受…… “老谷啊,在外面蹭戏也就罢了,怎么还唱上了,败兴啊。”刘瑾的声音从屋内传出,语意带了几分调笑。 三人不再耽搁,齐齐进屋,让丁寿称奇的是屋内仅有半卧在罗汉床上的刘瑾和侍立一旁的白少川。 身着贴里的刘瑾翻身而起,白少川取了外袍为他披上,刘瑾对着四处寻摸的丁寿道:“寿哥儿,贼眉鼠眼地看什么呢,又不是第一次来了。” 谷大用捏着兰花指掩唇偷笑,道:“寿哥儿正琢磨督公何处金屋藏娇,惦记着要您老割爱相送呢。” “金屋藏娇?”刘瑾微微讶异,笑道:“说吧,看上了哪个丫头了,反正咱家也用不上。” 丘聚寻了一处自顾坐下,道:“他想要方才唱曲的。” 正半跪在刘瑾身前整理腰带的白少川剑眉一挑,没有说话。 刘瑾则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小川,寿哥儿想要你去他府上,你可愿意?” 仔细理毕刘瑾衣袍,白少川直起身来,淡淡道:“若是督公吩咐,属下自无不可。” “怎么,适才小曲是白兄所唱?”丁寿惊讶道,实在看不出白少川如此多才多艺,清吟小唱几与女子无异。 刷的一下展开折扇,白少川星眸璀璨,戏谑道:“有辱尊听,不知可还入得丁兄法眼?” 丁寿尴尬道:“在下实在不知,孟浪之处还请白兄海涵。”开玩笑,把白老三放自己家里,估计没几天那帮花痴娘们就会给二爷编出一片绿油油的大草原来。 刘瑾则不再纠缠这一话题,对着丁寿道:“小子,昨日升了官,怎么不想着邀咱家摆升官宴?” 听说起这事,丁寿立时垮了脸,“督公,这分明是三法司那帮酸子在陷害小子,借此离间咱们在两宫前的情分,若是处置重了,太后那里定然不依;可是轻轻揭过,陛下这里又定是不饶,难办得很啊。” 刘瑾回身坐下,拄着下巴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属下想着趁人还在刑部大牢,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丁寿做了个举掌下切的手势,“彻底把这锅扣在刑部。” “釜底抽薪,好,你总算长进了。”刘瑾点了点头,满怀欣慰之色。 “可是闵珪那老货实在警醒得很,大牢外面把守森严不说,还给曹祖安排了单间,连每餐食物都要有人先尝过,实在是无处下手啊。” 丁寿两手一摊,叫苦不迭。 “怎地人还没提到诏狱?”刘瑾突然问道。 啊?丁寿一愣,答道:“没有,属下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马上把人提出来吧,耽误久了小心被扣一个怠于王事的帽子。”刘瑾慢悠悠道。 “可是……”丁寿还要辩解。 “去——”刘瑾拖长声音道,虽只有一个字,却不容置疑。 “是。”丁寿无奈,转身出门,心中暗骂:老太监到底哪头的,听曲听成老年痴呆了不成!! 看着丁寿背影转过照壁,刘瑾才缓缓站起,来至廊下,喃喃自语道:“借咱家的刀来伤人,王岳呀王岳,你真让咱家失望……” ******************** 五府六部的办事衙门沿着长安街一字排开,西长安街上是五军都督府和锦衣卫正堂,东长安街上则是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工部乃至翰林院、太医院等文官衙署,唯独没有刑部在内。 不招人待见的刑部与大理寺、都察院都坐落于西城阜财坊,刑部大牢内所关押的犯人也并非诏狱内的钦犯,多是作奸犯科的平头百姓,大多攒积一处,难免人满为患。 大牢内分为四监,每监又设五房,除了中房有窗可以享受阳光外,其余东西南北四面皆是昏暗牢房,蛇鼠横行,而这中房也并非犯人居住,而是负责看守的牢头休憩之所。 一高一矮两个黑衣狱卒拎着破旧箍桶走在牢房过道上,两旁牢房内的囚犯从栏槛内伸出残破陶碗,等待派饭。 “班头大爷,多给一口吧!” “大爷,饿死小的们了,快点啊!” “嚷什么,一帮饿死鬼投胎的贼囚,老实呆着。”高个儿狱卒举着用来放饭的木勺,颐指气使道。 嘈杂的牢房稍微安静了些,狱卒颇为满意自己的威势体现,将一勺勺可以照见人影的稀粥倒进了一只只脏手所举的破碗里。 走道尽头人声渐息,是一间干净整洁的单人牢房,高个儿狱卒从一个提篮里掏出几样饭菜,塞了进去,对里面喊道:“开饭啦。” 角落里的犯人擡起头来,头发花白,两颊晕红,眼神狂躁,看着便让人有不安之感。 两个狱卒似也不愿和犯人多话,扭身就走,未过几步便听到监牢内的抱怨喝骂声:“杀千刀的贼牢子,又偷吃你曹大爷的饭菜。” “他娘的……”高个儿狱卒回身欲骂。 身边的矮个子狱卒连忙拦住,道:“兄弟算了,这人是部堂大人交待下来的,犯不着和他置气。” 高个儿往地上狠狠“呸”了一口,骂道:“奶奶的,无官无品不使银子让他住现监,还想怎么着?” “要不了多久就要移交锦衣卫了,诏狱里岂是好过的,跟他个将死之人还计较什么。”矮个子开解道:“再说了,托这老东西的福,咱们兄弟也没少打牙祭不是。” 高个儿闻言后果然喜笑颜开,道:“没错,死到临头还不知,到时有这老小子受的,走走,咱哥们喝酒去……” 二人回到中房,推杯换盏,小酒喝得正欢,突然听到外监大门哗啦啦一阵响,随后错乱的脚步声响起,几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进了大牢。 为首的一个锦衣卫腰板挺直,满是精悍之色,见了二人大剌剌道:“你们是大牢的禁卒?” 两个狱卒再没了方才犯人面前的威风八面,老老实实地上前施礼:“小的们正是,不知几位上差有何吩咐?” “本官钱宁。”钱宁大马金刀往条凳上一坐,将一封公文往桌上一扔,“奉北司掌印指挥使丁大人之命前来提人。” 狱卒凑在一起,将北镇抚司与刑部共同开具的公文勘验无误后,高个儿点了点头,道:“请上差随小的进去提人。” 钱宁努了努嘴,随他同来的校尉便随着高个儿狱卒走了进去,钱宁则翘着二郎腿,看了看桌上酒菜,啧啧道:“有酒有肉的,瞧着刑部大牢的油水不少啊。” “上差就别拿小的取笑了,不怕您笑话,这些饭菜都是给您要提的那人犯预备的,上头有令,凡是那人吃的东西都要咱们先行吃过,怕是担心有人投毒……”矮个儿狱卒四下看了看,掩着嘴小声道:“说句难听的,小的干这活计,牵条狗来试一样能干……” 说得有趣,钱宁听得咧嘴大笑,笑声未落,一个校尉慌慌张张跑了过来,“钱头儿,看去看看,不好啦!!” 钱宁与矮个儿的狱卒连忙到了牢狱尽头,单间牢房外,那个高个儿狱卒面如土色,已经吓瘫成一团,牢房内的床铺上,他们要提的人犯曹祖口鼻流血,早已死去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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