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

宁夏巡抚衙门。 “给谏去而复返,缇帅屈尊枉驾,敝人这小小抚台衙门真是蓬荜生辉啊!”宁夏巡抚刘宪满面春风地迎向前来兴师问罪的二人。 “客套话就不要说了,我等此来是为贵属管粮佥事贾时而来。”丁寿也不废话,单刀直入。 “贾时?他一个区区五品,又如何得罪缇帅?”刘宪微露讶异。 “贾时指使冯钺,烧死大沙井驿百户李茂,如今冯钺已然招供,佥宪莫非还想包庇不成?”这段时日查盘粮储,贾时等人没少给安奎添堵,早憋了一肚子气。 “本宪公私分明,岂有包庇人犯之理。”刘宪正气凛然。 “如此,就烦劳佥宪的人带路指引,咱们早点了结公事,也好得空叙叙私谊。”才宽赶回花马池布置防务,嘱托丁寿万万以秋防大局为重,不要牵连太广,引得宁夏不稳,丁寿虽看刘宪不顺眼,也不想无谓多找麻烦。 “不必劳烦缇骑,贾时侵吞公帑,倒卖军资中饱私囊,本宪已命人将他缉拿下狱,还未及审问,既然缇帅要人,将人犯提走便是。” 事情变化出乎丁寿意料,端详刘宪神情未见有何异处,难道这刘宪真的与宁夏贪腐并无瓜葛,还是丢卒保车的无奈之举…… “好,这便提人。”安奎倒是干净利落,从到宁夏开始他便铆着一股劲,不将这些国之硕鼠蠹虫挖个干净决不罢休。 ******************** 宁夏镇抚台衙门的大牢阴暗潮湿,发出一股浓浓的霉臭味。 虽然常出入诏狱,丁寿对这味道依然不适应,蹙眉掩鼻,与云淡风轻的刘宪和一脸兴奋的安奎二人形象截然不同。 重重的牢门打开,安奎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贾时,出来受……” 安奎好像突然被掐住了脖子一般,后半截话全卡在了嗓子里,随后跟进牢房的丁寿见了牢内情景也是一呆。 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人悬吊在两个牢房间隔栅栏的横档上,眼突舌吐,情状骇人。 “这是贾时?”丁寿问向身旁的安奎。 安奎砸吧砸吧嘴,无声点头。 “怎么回事?狱卒何在?”刘宪咆哮道。 “小人在!”一个瘦小枯干的黑衣牢头被传了过来,噗通跪倒,哆嗦着连连磕头请罪。 “让尔等好好看顾贾时,怎地人犯死于非命还不觉察?” 牢头哭丧脸道:“小人实在不知情由,贾大人进来后便不让小的靠近,小人不敢违拗。” “不敢违拗他的意思,便敢搪塞本宪之令?”刘宪冷笑,“你是看管不力呢,还是人本就是你害的?” “小人万万不敢!!”狱卒以头抢地,大呼冤枉。 “贾时是用自己的腰带自缢的。”丁寿举目望着贾时勒得青紫的脖颈,随口说了一句。 “诶,千古艰难惟一死,贾时之罪尚未定案,何苦想不开寻此短见,可悲!可叹!”刘宪顿足捶胸,摇头不已。 “刘廷式,定是你杀人灭口,妄图湮灭证据,还不从实招来!”安奎霎时红了眼睛,他在宁夏查盘边储,步履维艰,处处受制,眼见有人犯可以打开缺口,不想再一次死无对证,彻底没了线索,难道宁夏边储这么大的漏洞,都是由这个死人抗么。 “给谏慎言,足下虽为言官,可以风闻言事,但也要有的放矢,如此诬蔑本宪清名,但请拿出证据,否则休怪在下不讲情面,上表弹劾。”刘宪眄视安奎,神情阴冷。 “佥宪不要在意,安给谏也是忧心案情,急不择言,大家都是为朝廷尽忠办事,该彼此体谅才是。”丁寿笑着做起了和事佬。 “缇帅是明事理的人,您为陛下巡视西北边防,当知晓轻重利害,个别有心之人的胡乱攀咬,您还是辨别一下真伪的好。”刘宪拱手一礼。 “一定一定。”拉住行将暴走的安奎,丁寿点头笑应,官袍下另一只手倏然紧握,王八蛋,拿话挤兑二爷,早晚给你点厉害瞧瞧。 “大人您看。”将尸身放下细细检查的郝凯突然举起了贾时右手。 安奎以为发现了贾时被害的证据,精神一振,大步奔上前去,丁寿也与神情犹疑不定的刘宪围了过去。 “这是……血?”丁寿见贾时右手中指上似乎有干涸血痂。 “刘廷式你怎么说?”安奎兴奋道。 “给谏,你见过何人是被扎破手指谋害的?”刘宪横了个白眼,暗骂腐儒。 “大人请看。”于永从贾时怀中取出一张血渍斑斑的手帕。 “斗转星移一朝安,西冷亭上雀南迁。独立空庭时落日,东郊残花映堂前。”丁寿轻声诵了一遍,挑眉道:“这写的是什么?” “似乎是贾时的绝命诗,”刘宪攒眉叹息,“贾时成化二十年甲辰科进士出身,入仕二十余年,宦海漂泊,星移斗转,一朝身安却是命陨之时,鸟雀南飞,日落影单,好比昨日残花,风光不再,诶……” “这样伤春悲秋的心境,难怪姓贾的想不开呢。”丁寿取笑一声,将那团血帕随手一卷,扔到了郝凯脸上。 “缇帅,这其中尚有疑点……”安奎急声道。 “什么疑点不疑点的,人都死了还提这有的没的作甚,给谏你写个奏疏,到时本官署名就是。” “缇帅明察,老夫当一同署名。”刘宪附和。 “佥宪,署名的事先不急,如您所说,事有轻重,如今宁夏防务才是重中之重。”丁寿亲热地与刘巡抚携手出了牢房。 “缇帅放心,才部堂行文已到宁夏,老夫早已安排布置,宁夏文武官佐已选派精兵,调拨军资,断不会让鞑虏得逞。” 安奎看着二人背影,愤愤一跺脚,也跟了出去。 郝凯则向于永得意地扬起下巴,将那份摔倒脸上的血帕小心叠好,塞进了怀里。 ******************** 夜,宁夏镇城驿。 丁寿孤灯独坐,两手恨不得将头皮都抓破了,对面前这首所谓的绝命诗还是没猜出半点。 二爷从不相信贾时会发出什么人之将死的感慨,这种人在军马、盐课甚至粮草上都敢伸手,典型要钱不要命,这种光棍被人当成弃子心中郁郁可想而知,怕是只想在临死前多拉几个陪葬,丁寿倒不介意成全他这临终遗愿,可是你这血书好歹写的明白些啊。 过度用脑造成体内能量消耗过快,血书没明白,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丁寿暂时死了心,顺手去摸桌上的一盘顶皮酥果馅饼。 这点心是以核桃、芝麻、葡萄、枣等果子碎屑拌糖后做馅,外层用牛羊乳和面粉或涂表烘焙,酥脆香甜,不过若以丁大人的刁嘴来尝,这顶皮饼也就是后世他娘的酥皮五仁月饼。 “嗯~”丁寿明明记得这点心端上来的时候是堆成宝塔型的,他还一口没碰呢,塔尖上的这块哪儿去了。 丁寿四下寻摸着,屋里闹耗子了? 不能够啊,怎么一点动静没听见,二爷如今的功力就是一只蚊子从屋里飞过,不敢说能分清那条腿上的肉多了几丝,是公是母总能搞个明白,更别说一只耗子了。 正在百思不解的丁寿突然发现肩头多了些东西,伸手拈起,碎成了粉末,酥皮?! 擡头仰望,一袂翠袖拂搭在横梁上,青翠玉笛在纤纤玉指中滴溜溜转个不停,红润小嘴正咬着雪白的酥皮馅饼,笑靥如花,吃得欢实。 “就今天!就今天心里有事,我忘了看房梁!你属燕子的?天天在梁上筑窝!”丁寿气急败坏,按理说有个姑娘成天跟着是件挺开心的事,何况这姑娘还很漂亮,可这丫头成天这么神出鬼没的,二爷实在太没安全感了。 “小淫贼,你……在干什……么呢?”含糊不清地问了句话,戴若水三口两口将一块顶皮饼吞到肚里,一提裙角,从梁上跃下。 “不干你事。”丁寿没好气道,“我要睡了,你也上去睡吧。”反正两人在一屋睡觉也不是第一次了,彼此都没避讳。 戴若水却一把将桌上血帕抢过,“你对着劳什子瞧了半宿了,到底看什么呢?” “你怎么什么都抢?对了,我的金牌呢,还我!”丁寿终于想起了要命的事。 “不还。”戴若水秋波一横,清脆地吐出两个字。 要不是怕打不过你,二爷早把你摁床上‘法办’了,丁寿心里发狠。 “几个字谜你有什么可看的?”戴若水不屑地将血帕扔了回去。 “字谜?你能猜出来是什么?”丁寿惊喜问道。 “又不是什么难题,怎么猜不出来。”戴若水诧异道。 “快告诉我是什么。”瞌睡来了送枕头,刹那间丁寿真以为自己有天命了。 “不说。”又是清脆的两个字把丁二的瞌睡抽醒了。 “谁教你说我属燕子的。”戴姑娘俏鼻一皱,冲丁寿做了个鬼脸。 “我还是属老鸹的呢,只能跟在姑娘后面飞,”丁寿涎着脸笑道:“姑娘你大人大量,别和我一般见识。” “本姑娘个子小,没那么大的肚量,你也别拿好话应付我,你的嘴呀本姑娘太清楚了。”戴若水抱着肩头盘坐在椅上。 “那你说怎么办?”有求于人,丁寿只得服软。 戴若水眼珠一转,促狭道:“你立刻给本姑娘弄来一只燕子,我便帮你这次。” “燕子?现在这时候早就往南飞了,我上哪儿寻去。”丁寿傻眼。 “想办法咯,我看好你。”戴若水起身拍拍丁寿肩头,一派勉励之状。 看丁寿一脸窘相,戴若水得意万分,伸了伸修长腰肢,转身看着丁寿大床道:“瞧你这床也蛮舒服的,本姑娘小憩片刻,等你抓来了燕子再唤醒我。” 一道飞燕剪影突然从帷帐上闪出,戴若水唬了一条,急忙扭身,只见丁寿正在灯前两手拇指交扣,其余八指大张,摆着一副可笑的样子。 “刚才的燕子……”戴若水迟疑问道。 “不管真假,好歹是只燕子。”丁寿示意她回头,戴若水扭过头去,见帷帐上一只飞燕扑闪着翅膀,振翅翱翔。 “这是你扮的?”戴若水惊奇万分。 “你没见过手影?”丁寿奇道,这类手影游戏漫说后世,便是在宋明也不是稀罕物,戴丫头还真没见过世面。 戴若水嘟着红艳艳的香唇,微微摇头,他自幼离家在终南山学艺,天地仙侣性子冲淡,扫雪烹茶、抚琴弄箫等名士风范皆是上上之选,民间瓦舍的杂耍手艺却一窍不通,戴若水若不是天性活泼,怕也早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绝尘仙子。 见小丫头轻抽鼻尖可怜兮兮的模样,丁寿一时不忍,也使出浑身解数博卿一笑,帷帐上时而蹦出一只兔子,忽而又变成一只狸猫,再突然化身天狗,丁大人还不顾形象地配上几声犬吠,逗得戴若水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丁二所学有限,两辈子知道的花样变个通透也没花多少时间,抹了一头汗道:“戴姑娘,小生黔驴技穷了,放我一马吧。” “好啊,看在你这小淫贼还算卖力的份上,便算你过关了。”戴若水笑语盈盈,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 “我谢你啦。”丁寿咽下这口闷气,又将血帕推了过来,“您看这个……” “笨——”还不忘贬低一句的戴若水坐在桌旁,玉手蘸了杯中茶水,在桌上比比划划。 “‘斗转星移一朝安’,这‘斗’字移过一‘点’,又加上个‘一’,是什么?” “‘平’!”丁寿恍然。 “‘西冷亭上雀南迁’,‘冷’字留西边一半,‘亭’留上半截,‘雀’字下半身飞走了,可不就是这个字么!”戴若水笋指点着用茶水刚写出的一个‘凉’字。 “原来就是拆字啊。”醒悟过来的丁寿也蘸着茶水,开始写写画画。 “‘独立空庭时落日’,嗯~,庭中无物、一人独立、时落日,哈,是个‘府’字。” “‘东郊残花映堂前’,嘿嘿,是个‘陈’字。”被戴若水解出其中关键,丁寿毫不费力破开了后两句。 “孺子可教,还不算太笨。”戴若水一脸欣慰地点了点头。 丁寿哭笑不得,“谢您老指点。” “不必客气,”戴若水老气横秋地摆了摆玉掌,又蹙着黛眉道:“这‘平阳府陈’是什么意思?” ******************** 巡抚衙门书房。 “老夫就知道,这贾时不会轻易被我们要挟!” 刘宪狠狠一捶书案,看着自己刚刚书就的‘平凉府陈’四个墨迹淋淋的大字,目光阴冷。 “他不仁,就别怪咱不义,我这就将他一家老小灭了!”被摆了一道的丁广同样咬牙切齿。 “算了,这事先缓缓,让你的人立即赶赴平凉,把东西拿过来。”如今锦衣卫的首脑坐镇宁夏,那个安奎又一身书生意气,刘宪目前不想弄出太大动静,白给人送把柄。 “佥宪,他要是不肯交呢?”丁广迟疑道。 “你已经逼死了一个五品佥事,还要问我怎么做么?”刘宪斜睨丁广。 “这……毕竟贾时他是自己寻死的,平凉可是固原镇的地盘,弄大了不好收场啊……” 对丁广这瞻前顾后的样子,刘宪嗤之以鼻,“如今陕西各府不是忙着剿灭万马堂余孽么,这些亡命徒在固原镇眼皮底下连堂堂锦衣缇帅都敢截杀,岂会在乎一个小小的平凉知府!” “可要给固原那面打声招呼,毕竟他们当年也分润了好处……” “丁将军,你也是当官的,这种心照不宣的事能拿到明面上说么,如今的三边总制不是杨都堂,朝中掌权的也不是那三位阁老啦!”刘宪真是觉得和这家伙组队心累。 “卑职明白。”丁广也下定了决心,扭身而去。 “陈逵,你最好与老夫放明白些。”刘宪呼呼喘着粗气,盯着那四个墨迹未干的大字,久久不语。 ******************** 平凉府治平凉县,工科给事中吴仪下榻的高平驿馆中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黄堂夤夜造访,有何贵干?”吴仪一脸警惕地看着面前的平凉知府陈逵。 “听闻给谏明日启程,陈某特来送行。”等不到吴仪请让,陈逵自顾寻了一处坐下。 “好意心领,明日清晨在下便要赶路,恕不久留。”吴仪也不入座,直言送客。 “陈某一片至诚善意,给谏何必拒人千里。” 吴仪冷笑,“平阳府奸宄出没,公文尚且有被盗之虞,容不得在下不小心。” 陈逵似乎听不出话中讽刺之意,哂然道:“如今驿馆内外有固镇精兵严密把守,给谏还有何担心之处?” “在外曰奸,在内曰宄,外奸易御,内宄难防。”吴仪掷地有声。 “好一个内宄难防,看来陈某是脱不得干系了。”陈逵大笑。 “黄堂自当明白,否则在下拟就报送朝廷的文书又如何会失窃。”吴仪盯着陈逵一瞬不瞬。 “陈某的确明白,只怕给谏明白得还不够。”陈逵将掩在袖中的一个蓝布小包裹推到了吴仪面前。 “这是……”吴仪面带犹疑。 “区区薄礼,给谏一看便知。”陈逵自斟了一杯茶,好整以暇地细细品味。 吴仪迟疑再三,还是将包裹打开,见其中是一沓账册,翻开细看,里面记载了宁夏、固原二镇文武官吏贪墨舞弊之种种罪状,涉及包括由弘治年到正德二年任职的历任巡抚、副使、管粮兵备等数百名各级官员,其中不乏朝廷方面大员,触目惊心。 陈逵捧着茶杯将饮未饮,斜睨面色青白不定的吴仪,嗤的一笑,“给谏,这份礼物可能弥补你丢失的那份公文。” “这……这个……”吴仪满口苦涩,期期艾艾说不出话。 他虽是弘治十五年的进士,却一直在家赋闲,今年二月才同段豸、曾大显、周钥等几位同年得以授官,新官上任,吴仪也是一腔热血,本想在此次查盘中大显身手,做出一番成绩,事实上他也确实做得不错,凭着账目中的一点疏漏,抽丝剥茧,翻出了宁夏平凉两地官员侵盗挪用马价盐课官银的证据,谁料公文书就便不翼而飞,他本来心中懊恼万分,现在看来,他发现那些事和这份账册相比,不过九牛一毛。 “这是从何处得来?”半晌,吴仪才干巴巴憋出一句话来。 “无关紧要,陈某只是保证,其中所载千真万确。” “你想我如何做?” “哎呀,给谏身为言官,又有查盘重任在肩,如何做还要陈某来说么?”陈逵故作惊讶。 “你这是害苦了我呀!”吴仪不是傻瓜,这份东西就是个烫手山芋,放在手里捂不住,交出去基本上就把官场中人得罪遍了。 “错!陈某是真想交吴老弟这位朋友。” “你?”吴仪擡眼看了一眼陈逵,鄙夷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是罢了吧。” 陈逵大笑起身,“吴老弟看不起陈某啊,是,陈某有时也看不起自己,想当年十年寒窗,少年登第,陈某也有一腔报国热忱,想着上报天子,下育黎庶,为国为民做出一番事业……” “那你……?”陈逵说的就是吴仪当今所想,奇怪这贪渎之官竟与自己想法相同。 “形随势变,身不由己啊。”陈逵拍着吴仪肩头,怅然叹息。 “想做事,就得当官,可你当了官会发现:上司贪,同僚贪,下属贪。你若不贪,便被旁人视为异类,上峰有疑,同僚远离,下属推诿,让你根本就做不得官,要想好做官,就得和光同尘,和大家一起——贪!” “依你所说,想好做官,便要当贪官,当了贪官才能做好官?”见陈逵点头,吴仪不屑一笑,“荒谬!” “这不是荒谬之言,而是金石良言。”陈逵拍着吴仪眼前账册,“这里面有贪官污吏,可也不乏名臣能员,在朝野中薄有清名,人家为什么官当得这么有里儿有面儿,有滋有味,便是懂得一个道理:水至清则无鱼。” 随着陈逵话声,一沓银票拍在了吴仪面前。 “你这是公然行贿……”吴仪第一反应跳了起来。 “别激动老弟,”陈逵将吴仪按回到椅子上,“千里做官为的吃穿,你如今寒窗苦读熬出了头,还忍心让高堂妻儿再如往日一般挨苦受穷么?” “我……”吴仪有苦自知,弘治十五年的进士出身现在才得选官,吏部大挑屡屡不中,固然是时运不济,无钱打点也是原因之一。 “再说这银子也不是给你的,”陈逵笑容狡黠,“刘公公对老弟有知遇之恩,你这好不容易出趟外差,来日回京岂能没有一份心意献上……” 吴仪倒是有所耳闻,凡是外官入京或京官外差回来都要到刘瑾府上送礼,不过他这次查盘陕西的差事没有固定回程时限,他一时没想到这里。 “不说远的,锦衣卫丁大人现在西北,为了你老弟安全,连固镇边军都调动了,你还不投桃报李表示一番……” 吴仪脑中一片混乱,木然点头,“那这账册……” “说了是你老弟的见面礼,这东西不是你我的身份能受得起的,至于别人么,呵呵……”陈逵饱含深意地点了点桌上银票,“届时不要忘了替哥哥我美言几句呀……” ******************** 出了驿馆,陈逵仰望天上月色,唇角轻勾,“老贾,如今杨都堂去位,树倒猢狲散,咱哥俩个人顾个人吧,你也莫怪兄弟不仗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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