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民妇王汪氏肉眼凡胎,识不得真神,适才间有得罪老爷的地方,尽请责罚,只求老爷万万不要归罪我儿。” 丁寿被迎入正屋高坐,妇人汪氏则跼蹐不安地连连赔罪。 “汪大娘不必如此,本官并非量狭之人。”丁寿脸都不红地说着亏心话。 “是啊汪家婶子,恩公老爷是个大好人,绝不会为这点小事记恨您和铨哥的。”小玲那丫头站在一旁劝慰道。 丁寿打量着小丫头,一年多不见,出落得也有几分姿色了,一双大眼睛漆黑光亮,笑容甚甜。 “小玲,当日在京师一别,你后来如何了?” “回恩公大老爷的话,民女当日被带入北镇抚司,本以为要受一番皮肉之苦,不想牟老爷只是细细询问了一番口供,便教我签字画押,也未曾入监,在衙门里住了几日,便告知案子结了,赏了我三十两银子,命人护送我回了原籍。” 小玲眨了眨大眼睛,又道:“民女死里逃生,全赖恩公当日仗义援手,民女想为恩公立个长生牌位,苦于不知您老人家姓名,不想今日借铨哥的光还了愿。” “这个……就不必了吧。”丁寿揉了揉鼻子,你另一位恩公牟大人可被二爷收拾得很惨。 “老爷,您喝水。”王直捧着一碗热水,放在了丁寿手边。 “实在对不住老爷,看您大老远来寒舍还带了东西,民妇家徒四壁,连茶也未能沏上一碗……”妇人实怕招待不周,误了儿子前程,惶惶解释。 “本官外出也是公干,路过此地,想着来拜望大娘,些许薄礼也是在村口店铺置办,值不当几个钱,大娘不必挂怀。”丁寿说的是实话,他从刁五斗铺子里拿东西真没给钱。 “铨儿跟对了人啦。”汪氏抹抹眼泪,“老爷您又赏银子又送东西的,这……这……这真是,您请喝水。”说着捧起海碗,递给丁寿。 果有几分口渴的丁寿道谢接过海碗,还没送进口里,低头见这豁了一角的瓷碗沿上还挂着些不知名的黑褐色物体,联想到院子里那只上蹿下跳的老母鸡,丁寿将碗放到了桌上,哂然一笑,“不急。” 随即二爷忙着扯开话题,对着垂手肃立的王直笑道:“才知你本名叫王铨?” “是。”王直话不多说。 “老爷您听我说,铨儿并非有意欺瞒,”汪氏忙道:“家里早年有几亩薄田,铨儿幼时也进过几年学,可是家道中落,孩子就给自己改了个名字,想着直冲出一条活路来,唉,前世造孽,生在这穷山恶水的地方,小小年纪出外谋生也是没得法子。” 哦? 丁寿纳闷,他后世可知道汤显祖的名句: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神仙之境在汪氏口中怎么又成了穷山恶水了。 “就丁某所见,此地风光瑰丽,山清水秀,可称人间仙境,大娘怎有如此感叹?” “老爷您是风雅之人,看到的山山水水自然也是文人雅趣,我们徽州人生长于斯,看到的却是”八山一水半分田,还有半分是庄园“……” “不许胡说。”汪氏斥退儿子,也是一脸苦涩,喃喃道:“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三年吃苦,拼搏出头。发达是爷,落泊歙狗。唉……” 小玲感同身受,“要是能过得下去,民女怎会千里迢迢到京师找营生,咱徽州地狭人稠,辛苦一年种不出多少粮食,养活不得人啊!” 看着母亲与小玲垂泪,王直忙道:“娘,玲儿你们别哭,我此番还带回了好东西,还没来得及拿给母亲看,这可是荒年救命的宝贝。” 王直说着话就奔进里屋,不多时拿出一个包裹,一抖包袱散落出一堆物件来,喜滋滋道:“这是我从海外得来的宝贝,叫”珍珠米“,山里也可种植,不拘旱涝,且未熟时亦可采食,种这个就不怕荒年了。” 汪氏不敢置信,“世间还有这等宝贝……” 不等她话说完,丁寿已经一步窜出,紧紧抓住王直手腕,厉声喝问:“说,这玉米种子从何处得来的?” 王直手腕疼痛欲裂,咬牙强自支撑,“是从南洋番人处所得。” “南洋?”丁寿继续喝问:“番人长相如何?可是高鼻卷发,相貌如回回?” “不是,只是一般的南洋夷人面相,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王直倒也硬气,虽然丁寿手指不断用力,他也绝不告饶。 “葡萄牙人难道已经到了南洋诸国?不应该啊,历史上达伽马抵达印度应该也没几年啊,玉米种子怎么会这么快传到东南亚……” 丁寿暗暗思忖,手却没有松开,王直额头黄豆大的汗珠滚动,一声不吭。 汪氏看不过眼,“铨儿,你这些宝贝种子到底是何处得来,向老爷说实话就是,别再撑着。” 言罢又跪到地上,汪氏哭哭啼啼道:“老爷,铨儿若是做了什么不规矩的事,您要打要骂尽情随意,只求您饶他一条性命,民妇情愿代为身受……” 小玲也跪下求情,丁寿才回过神来,松手退开,扶起二女,道:“二位请起,方才一时失态,手上没了轻重,罪过罪过,实是这种子干系太大,说不得令郎立了一功。” “真……真的?!”汪氏又惊又喜。 “待我细细询来,不过天色不早,不知能否叨扰大娘一顿饭食。”丁寿笑道。 “民妇糊涂,这就去准备吃食,小玲你来帮帮婶子。”汪氏呼唤小玲。 “你二人把这些拎去灶房,顺便打个下手。”丁寿命道。 两名锦衣卫躬身领命,提着带来的火腿腊肉等杂货,跟着二女去了厨房。 看着人都散尽,丁寿瞧着正揉手腕的王直,哂笑道:“说吧,怎么档子事?” 王直二话不说,又将匕首从怀里掏了出来。 哎呦喂,小子有脾气,我敬你是条汉子,还敢对我拔刀,丁寿端坐不动,静观其变。 怎料王直将短刀两手捧上,往地上一跪,“小子无能,折了老爷的本钱,要打要杀悉听尊便。您要是不愿脏了手,小人自己动手,一个窟窿两个眼儿,干净利落,只求别让老娘知晓。” 你小子还真特么光棍,丁寿苦笑,“两千两银子,莫说置办货物,就是造几艘船也够了,你还真是大手笔啊。” “小人流年不利,投了同乡许村许家兄弟,入伙海鲨帮,在帮主虎鲨李光头手下混饭,江浙一带的海上走私生意,大都是我们歙县人,也算无往不利,不过李帮主在福建时曾与铁网帮的张时旺、李四仔等人结了梁子,一次与许二哥去满剌加的路上触了霉头,中了他们的埋伏,船货全折了,侥幸挣出条活命来……” 王直话中仍是恨意满满,“本想着再搏上几次,把本钱挣回来再寻您老说话,不想老爷您寻上了门,也是年关难过,命中注定。” 丁寿把玩着那支匕首,漫不经心问道:“那小二百两官银怎么回事?你们涨本事了,什么银子都敢动?” 二爷已经琢磨透了,如果王直这小子真的参与劫漕银,甭管多爱惜这么个人才,也只能把这个不受控的因素灭掉了,先把自己摘个干净再说。 “不——”王直坚定摇头,“这银子不是从官府那里得来的,算是黑吃黑。” “海鲨帮数日前接了一单生意,说是运送几十口大箱子到黄山,本乡本土的,这条路算是熟悉,我便与小徐接了这单买卖,可是过了钱塘后便觉得不对,那帮子人谈笑无忌,好多事情都不避讳我们,按说这走私是见不得光的,按道上的规矩上不告父母,下不语妻儿,这些人如此肆无忌惮,不是群棒槌,就是把我们当成了死人!” “我和小徐暗中盘算,都觉得前路凶险,趁他们不备,揭开了一个衣箱的封条,发现了里面的官银,这可是要灭满门的大罪……”王直眼中也闪过一丝惊恐,“为了不殃及家人,也免得被他们先动手灭口,我们俩一不做二不休,拐了一只箱子沉了水。” “好,当机立断,后来呢?”丁寿问道。 “我与小徐对半分了银子,为了暂避风头,也想着回家过个年,然后……您都知道了。” 丁寿点点头,“这笔银子烫手,你们吃不下。把剩下的都交出来,我替你们褶过去。” 王直跪在那里不发一言,一动不动。 注:玉米这事多说几句,哥伦布1492年发现美洲,两年后带回西班牙,随后在阿拉伯人的传播下,亚欧非各国开始大面积种植,不过就当时称呼来看,他们也弄不清楚玉米是哪儿来的,英国人叫土耳其小麦,欧洲大陆称呼有印度小麦、土耳其稻谷、西班牙小麦、西班牙苞谷等等,非洲和印度的称呼也不少。 在中国各地也有玉米、番麦、珍珠米等一大堆名字,《留青日札》里称这是由番人进御,称呼为御麦,再看看李言闻他儿子在《本草纲目》中记载的爆米花和《金瓶梅》里西门大官人的伙食单子,可以确定明代肯定是种了玉米的。 安徽地方志有正德六年颍州种植珍珠秫的记载,不过有的学者认为这不是玉米,理由就是距离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时间太近,不可能这么快传播到中国南直隶,本文是小说,不做学术争论,只不过在历史记载的可能性中选一个作为写作素材,其实就是不算这个地方志,玉米和花生一样可以打脸的地方也是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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