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章

马嵬坡,位于西安府兴平县城西北二十五里,坡下二泉环绕,百姓汲水灌韭赖以为生,半坡建有宝云禅寺,晨钟报晓,坡北有原其平如砥,野草茸茸,可衬闲游。 南有良田,居民耕牧各得其所。 时值深秋,刈禾满场,马嵬百姓家备黄鸡白酒,喜庆丰年。 “乡情野趣,纯朴天然,此处也不失为一处世外桃源。”丁寿按辔徐行,与左右言道。 “卫帅风雅,自能看出闲趣,我等粗人,只觉这些粮食够填饱肚子就是。”郝凯落后半个马身,拿自己打趣。 丁寿哈哈大笑,“可是觉得饿了?嗯,待寻到人,少不得叨扰一顿。” “卫帅您看。”沈彬指向道边,“没想到这小地方还建了这么一座大庙。” 马嵬道南,红墙碧瓦,栋宇参差,台阁相望,好大一片丛林楼观。 丁寿催马向前,默念山门悬挂金匾:“东岳祠?拜碧霞元君的?” 再看一旁立有一方石碑,笔刻遒健,显是名家手笔,丁寿不由笑道:“碑文文采如何且不去说,难得这一笔好字。” “卫帅……”郝凯凑上前,指了指碑文落款。 “李东阳?”老梆子想钱想疯了,挣润笔都挣到这小地方了,丁寿腹诽。 “卫帅,可要进去看看?”沈彬问道。 丁寿本觉无趣,但想正好可以找人问个路,便点头应允。 “宋姑娘,你身体不适,且在外等候片刻,我进庙看看。”丁寿冲车厢中探出头来的宋巧姣嘱咐道。 “大人,妾身也想进庙看看。”宋巧姣见这寺观庙台高筑,颇具规模,想来定时香火鼎盛,神明灵验,不由意动。 丁寿略一思忖,点头应允。 当下命人马道边等候,与宋巧姣带着郝凯沈彬二人进了山门。 这东岳祠山门二进,院落四合,香客络绎,羽士穿梭,正殿供奉碧霞元君,偏殿供奉的竟是关云长。 此时的关二爷还没封帝,但已是道教护法四帅之一,在民间声望很高,司命禄、佑科举,治病除灾,驱邪辟恶,业务范围很广。 可惜丁二对关二没什么兴趣,这货拜神仙也要挑个公母的,直趋正殿,倒是宋巧姣凝望偏殿,意念流连。 大殿之中香烛高烧,云集雾会,似缥缈瑶池,白檀木雕成的碧霞元君像高约六尺,足踏莲台,指捻兰花,珠冠璎珞,道袍宽适,绣金帔彩,煞是华丽。 丁寿见这神像面如秋月,安宁慈祥中又透出三分娇俏,望之竟油然生出一股孺慕之思。 “卫帅,卫帅。”见丁寿端详着神像发呆,郝凯上前小声提醒。 “嗯?哦,去捐些香火,我要给泰山娘娘上柱香。”缓过劲来的丁寿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递给郝凯。 丁二起了拜神的心,手下自然凑趣,庙祝道人见来了大金主,也大献殷勤,寒暄客套好不热切,众人皆没留心宋巧姣悄然退出了殿外。 那夜叙谈,宋巧姣虽说得坚定,心中却也像别了根刺,对傅鹏的官司心悬不定,又不敢对外人道,好生煎熬,此时抽个空暇便溜入了供奉关羽的偏殿。 宋巧姣先跪倒蒲团,对着关元帅神位虔诚求祷,再忐忑不安地求了一支卦签,来到殿角向人求解。 “仁贵投军?”解签的道人三缕长髯,宽袍大袖,倒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拿着宋巧姣的运签微微摇头。 “道长,这签可是不吉?”宋巧姣心中七上八下,纷乱如麻。 “也算不上。”道人轻捋须髯,将运签递还,摇头晃脑地吟诵签诗,“经营百出费精神,南北奔驰运未新。玉兔交时当得意,恰如枯木再逢春。姑娘可知其意?” 宋巧姣茫然摇头。 “唐朝薛仁贵生活清贫,报名投军,希冀从武事出身,虽在军中屡立战功,但为主帅冒名所夺,终至劳而无功。求得此签者,凡事辛苦,同时受小人羁绊,一切皆难开展,作事如望梅止渴,画饼充饥,始终都是镜花水月,劳而无功。” 宋巧姣如雷击顶,花容惨淡,颤声道:“这么说,这是大凶之兆了?” “未尽然,此签凶中藏吉,时来运未至之时,举步维艰,万事难成,但若等到‘玉兔交时’,贵人相助,则可枯木逢春,如薛仁贵般功成名就,‘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也正应了这后二句。” 宋巧姣心中暗喜,傅鹏入狱,父亲坐监,可不就是万事难谐,她一介女流多方奔走,徒劳无功,都是昏官小人作祟,进京得遇丁寿,看他一路行来,地方大员俯首帖耳,惟命是从,岂不就是大大的贵人! “说到底,此签是中平之签,名利有,晚方成;讼与病,久方平;孕生子,行阻程;遇卯运,事皆亨。”道人摇头晃脑,头头是道。 “民女家有官司缠身,悬而未决,可得解脱?”宋巧姣惴惴问道。 “未决乃时机未到,玉兔交时,讼事必迎刃而解。” 强按心中喜悦,宋巧姣握着卦签,带着三分娇羞,三分期盼,喃喃呐呐道:“那……姻缘呢?” “姻缘么……” 道人琢磨着是否直言相告,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将卦签由宋巧姣手中夺去。 “姻缘天定,佳偶天成,姐姐,我看咱两个便是有缘。” 宋巧姣惊立而起,见身旁站着一个少年,潞绸长衫,白净面皮,一副嬉皮笑脸的轻浮模样。 宋巧姣提防地退后数步,“这位小官人,清平世界何以拿妾身取笑?” “怎是取笑,姐姐你芳华少艾,为姻缘问卜,公子爷伶仃孤枕,缺佳人为伴,你我互通有无,岂不绝配!”少年说着,便上前牵手。 宋巧姣又羞又恼,闪身避让。 “小公子,您这样怕会冲撞神灵!”解卦的老道心念此处是庙宇殿堂,出言劝阻。 “滚你娘的,什么狗屁神灵,这庙还是我们家修的呢,惹恼了小爷,将你和这泥雕木塑一起扔出去。”少年嗔目怒骂喝。 劈头盖脸一通臭骂,老道喏喏不敢回嘴,少年再回头寻,见那漂亮小娘子已然逃出大殿,暗道一声该死,紧随追了出去。 宋巧姣体弱身娇,一路跌跌撞撞,还未奔到正殿,便被少年追上。 “姐姐别走,咱们好生叙叙。” 少年见宋巧姣奔得急,匆忙伸手去拉,‘嗤啦’一声,半幅衣袖被他拽下,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雪白臂膀。 一声惊呼,宋巧姣疾步闪避,脚下突然被石阶一绊,失足坠倒。 “小心啊。”少年抓着半截衣袖,忧心喊道。 宋巧姣身未着地,一道人影掠步飘出,伸臂一挽,已将她揽入怀中。 看清来人,宋巧姣心头一松,一指少年,“大人,此人欲行非礼。” 少年见小娘子不避不惧地畏缩在丁寿怀中,醋意顿生,冲丁寿喊道:“诶,你和这小娘子什么关系?” “非亲非故。”丁寿解开披风替宋巧姣遮住裸露肌肤,实话实说道。 “男女授受不亲,你这小子青天白日之下对一美貌女子搂搂抱抱,是何道理?” 丁寿被气乐了,你小子都调戏民女了,竟然还有脸管我! 少年仍未看清形势,颐指气使道:“你们可知这是哪里?这又是谁家的庙?做出此等败德之事又当何罪?” “不想知道。”丁寿打了个哈欠,转首对郝斌二人打了个眼色,二人会意,撸胳膊挽袖子就冲那小子围了过去。 “你们干什么?你们可知我是……哎呀!” 郝凯沈彬可不管你小子是哪一个,万岁爷的两个表兄弟都被自家大人揍过,你个胎毛未尽的小屁孩身份能高过那边。 不过几下子,少年便被打得满地打滚,反倒是宋巧姣看得不忍,“大人,此子年岁还小,不过顽童胡闹之举,妾身也未受其害,便饶过他吧。” 苦主没意见,丁寿也不想和小孩子置气,天底下这样的纨绔子弟多了,一天打一个,自己到死也打不完,便挥手让郝凯二人退下。 鼻青脸肿的少年直起身来,几处伤痛疼得他龇牙咧嘴,翘脚指着丁寿喝道:“好小子,有种你别跑,等小爷回来。” 沈彬怒目向前踏了一大步,那小子惊呼一声,像受惊的兔子般抱头窜走。 丁寿等人哈哈大笑,宋巧姣也不觉莞尔。 出了山门,丁寿才想起忘了问正事,正巧一个戴着斗笠背着竹筐的老农从道边韭菜园中走出。 “老头,打听个事。”丁寿喝住了闷头走路的老农。 “官人有何吩咐?”老农擡起脸来,髭须染霜,满脸皱纹,看年纪已奔六十出头。 “马嵬坡上有个唤刘景祥的人家,你可知他住在哪里?” “小老正是刘景祥……” ******************** 刘宅是一溜儿的青砖门楼,乌漆大门与四边粉墙似乎新修葺过,门上铜环在日光下闪闪发亮,门前没有如京城大宅般安放石狮镇宅,反倒一左一右摆放了两个大石墩。 大明朝司礼太监刘瑾的亲哥哥刘景祥正蹲在左边的一个石墩上剥胡蒜,与之相对的是执掌数万锦衣儿郎的当朝缇帅,毫无形象地蹲在另一边,捧着一个大海碗,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面。 和朱允炆那老鬼过的几年苦日子,让二爷有一个怪习性,既可以点上一大桌子吃不完的菜扔了喂狗,也可以对着粗茶淡饭甘之若饴,更何况——老刘家的面味道很不错。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郭林宗冒雨剪韭做面款友的故事刘景祥或许没听过,但确实是用新割的韭菜来款待丁寿一行。 青翠的新韭,配着炒得金黄的鸡子儿,黑脆桑耳,新鲜嫩豆腐丁,调和着香葱末、肉臊子配成的鲜汤,齐齐浇在刚出锅的面上,香气扑鼻,让人食指大动,丁二吃得顺脖子流汗,不亦乐乎。 刘景祥指着不远处的一处山坡,带着浓重的关中口音道:“娃,你知道雾达是啊达?” “啊?”刚吞下一口面的丁寿,怀疑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你知道那里是哪里?”刘景祥又用官话重复了一遍。 望着那处生满苔草杂树的土坡,丁寿摇摇头。 “那是玄宗皇帝贵妃娘娘的坟冢啊,当年安史之乱玄宗皇帝出长安,贵妃娘娘便死在了额们马嵬,现在她的墓破败成了这样,真是羞先人啦。” 杨贵妃缢死马嵬坡,丁寿哪会不知道,只是没想到杨玉环自缢之地会离刘家这么近,云鬓花颜得来泼天富贵,转瞬间又被当成了乱国祸水,往日山盟海誓尽付东流,倾国之貌换来黄土一抔,可见以色侍君,难得久长,这些心里话丁寿并不想同刘景祥说,他二人还没熟到交心的地步,只是点点头,“哦,原来如此,那啥刘老伯,再来瓣蒜。” 瞥了这小子一眼,刘景祥将手中的胡蒜都递了过去,自顾说道:“也许是沾了贵妃娘娘的灵气,原上女子长得嫽扎咧,成化爷的丽妃娘娘就是从额们这里走出的。” 丁寿嚼着蒜,闷声应了一下。 刘景祥叹了口气,“好女子顶不上好日子,额兄弟命苦,家里穷,养不下娃,他年纪轻轻自己进宫做了太监,一晃几十年咧,也不知受了多大的罪。” 罪没少受,福也没少享啊,现而今朝中内外谁不知道宁得罪皇帝,不得罪刘瑾,丁寿闷头吃面,小心思动个不停。 “总算熬出了头,给家里盖房置地,还非要修个娘娘庙,咱兹达(这里)是华山,额说要修也该是弄‘西岳庙’,叫啥‘东岳祠’嘛!”刘景祥搓着满手老茧,连连摇头。 “刘老伯,还有面么?”丁寿用筷子敲着空碗问道。 “额给你看哈。”刘景祥富贵不忘本,有什么活计还是亲身去干,端着空碗就进了大宅。 丁寿拍拍肚子,这顿饭吃得爽快,不知郝斌他们几个在里面吃不吃得惯,不管了,先溜溜腿,待会儿再吃它一大碗儿。 二爷正捧着肚子转圈消食,远处又来了一男一女。 女子十六七岁年纪,生得一张圆圆的鹅蛋脸,一双眸子黑如点漆,拎着一把宝剑,快步如飞,周身透着一股青春活泼的气息。 “二汉,你说的人哪儿去了?怎地寻不见?” “二姐,那贼子肯定是逃了,他掠了人跑不了多远,咱们取了马就沿途去追,定要将那女子救回来。” 没那么巧吧,丁寿听着声音耳熟,不由转过身来,一见果然是东岳祠内没挨够揍的倒霉少年。 少年也认出了丁寿,一蹦三尺高,“姐,就是他!” “呛啷”一声,宝剑出鞘,少女剑指丁寿,娇叱道:“好个采花贼,竟敢在我家庙内强掳民女,还不束手就擒!” 一见女子剑式起手,丁寿扶额苦笑,“华山玉女剑,还真TM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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