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病中昏沉。 他陷在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意识如坠迷雾。 高热如同无形的火焰,舔舐着他的理智,将他拖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中,有女子身影翩跹,胆大妄为,肆意撩拨。 她像一团灼人的火焰,又似一只惑人的妖精,指尖带着燎原的热度,轻易点燃了他沉寂已久的欲念。 她的利嘴吐露着灼热的气息。 她的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野性,她的一颦一笑都充满了危险的诱惑,丝丝缕缕缠绕着他的感官,将他拖向失控的深渊。 那层笼罩在女子面容上的薄纱,在梦境的喘息中如云雾般悄然拨开。 竟是她! 沈复猛地惊醒,胸膛剧烈起伏,额上冷汗涔涔,残留的梦魇热度几欲将他吞噬。 目光沉沉地落在枕边那块熟悉的玉佩上,兰花的纹路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泛着温润却刺目的光。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玉石,素来清冷的眼眸深处,多了些许被人亵渎的羞恼。 这玉佩,时刻提醒着他三日前那场荒唐的失守。 被那妖精三番四次撩拨搅乱心神已是事实,更可恨竟在烧昏头时被她轻易激怒又轻易勾引。 他攥紧拳,指节泛白,胸口刚平复的气血隐隐又有翻腾之势。 “行之哥哥,你醒了!” 一个温和而带着惊喜的女声在床边响起,瞬间将沈复从梦魇的余烬和自我的厌弃中拉回现实。 沈复循声侧头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婉清丽的容颜。 崔心兰正端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中还捧着一碗温度刚好的汤药。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真切的喜悦和关切。 是崔心兰。 这个认知让沈复心头微微一滞。 “心兰……”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 “别急,你刚醒,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三天前傍晚,她刚被哥哥派来的管家接回去,谁知隔天又知晓了行之哥哥再度陷入高烧昏迷的消息,她不顾兄嫂的劝阻,又回到了这里照料。 沈复顺从地喝了几口水,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清明,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眼前人是谁,以及那横亘在他们之间、由先帝金口玉言定下的婚约。 他看着崔心兰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念头愈发清晰:此事,不能再拖了。 他对她,始终只有兄妹般的怜惜,绝无半分男女情爱。 如果将她困在这桩无望的婚约里,于她,是蹉跎青春…… “朱大夫!朱大夫!沈大人醒了!”崔心兰见沈复气色稍缓,立刻扬声唤道。 很快,一位穿着深色布衣、提着药箱的中年大夫快步走了进来,他熟练地搭上沈复的腕脉。 此人姓朱,是位大夫。 他的宅院离沈府不过两条街的距离。 三日前深夜,朱大夫早已歇下,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一看,竟是手持长公主私印的陌生人。 他原以为是公主急症,提起药箱便走,不料竟被径直带到了中书令沈复的府邸! 朱大夫心中顿时疑窦丛生,满是不解。 公主的人,为何深夜带他来这里? 踏入弥漫着药味与一丝若有似无奇异甜香的卧房。 朱大夫第一眼便看到床畔伫立着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的人。 那人背对着门,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正低头凝视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 朱大夫心头一跳,他下意识躬身行礼,他以为是中书令:“这位……” 那“男子”闻声猛地回头! 灯火下,一张昳丽逼人脸庞映入朱大夫眼帘。 那过于精致的下颌线条,那没有喉结的颈项,以及那双即便盛满冰寒焦躁、也难掩其天生妩媚风流的凤眸…… 嗡! 是个女人! 长公主! 朱大夫只觉得脑中轰然作响,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冷汗唰地浸透了里衣! 长公主与沈大人有私? 这念头闪过,朱大夫只觉得眼前发黑,仿佛一脚踏入了阎罗殿。 “草民参见……”他几乎当场跪倒,声音都变了调。 赵珏显然没料到大夫来得这么快。 她不耐地狠狠一挥手,打断了朱大夫哆嗦的行礼,声音绷紧如拉满的弓弦,“你快去看看他!务必把人救回来!”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已让朱大夫如坠冰窟。 他战战兢兢,几乎是爬过去诊脉,指尖都在发抖。 凌乱的床褥、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暧昧气息……床榻上的人儿面色异常潮红,呼吸急促紊乱,唇上带着咬痕,颈侧似乎还有一道新鲜的抓痕。 朱大夫行医数十载,人精一个,结合这现场,心中瞬间明镜也似,猜出了七八分——这分明是行房过度激烈、元气大伤,又骤然动气,导致虚火焚身,邪气入体引发的惊厥! 他看破,却绝不敢说破。 良久,才强自镇定回禀。 赵珏听闻沈复暂无性命之忧,紧绷的神色才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这几日,你就在此诊治照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知道。” 朱大夫如蒙大赦,又似被判了死缓,只能匍匐在地,连声应喏:“是……是!草民明白!草民定当竭尽全力!” 好在,中书令正值壮年,底子厚实,只要慢慢泄了这邪火,精心调养便无大碍。 朱大夫凝神细诊片刻,紧绷的面容终于放松,长长吁出一口气:“高热已退,沈大人吉人天相,再服几剂方子调养,定能无恙了。”他一边收拾脉枕,一边谨慎叮嘱,“只是大人,病去如抽丝,近期务必静养,万勿操劳。” 沈复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 “有劳大夫了。” “大人言重,这是老夫分内之事。”朱大夫连忙躬身告退。 “朱大夫,我送您出去,顺便取药方。”崔心兰起身,温婉有礼地说道。 沈复的目光追随着崔心兰送朱大夫出门的背影。 她步履轻盈,仪态端庄,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贵女的温良恭俭。 看着她,再想起梦中那团灼人又危险的火焰,沈复心中那点因梦境而起的纷乱燥热,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决心所取代。 他不能再让这个无辜的女子,因一纸婚约而被卷入他如今混乱不堪、危机四伏的漩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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