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长公主赵珏,是先帝登基后降生的第一位明珠,甫一落地,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及笄之年,先帝更是不吝厚赏,将膏腴之地雍州赐为她的封邑,位比亲王,此等殊荣,大梁开国至今,再无第二位公主能及。 至其弟新帝践祚,因天子年幼,赵珏以长公主之尊协理朝政,权柄日重。 新帝为固国本,又将拱卫京畿的燕北三卫铁骑划归其麾下。 自此,权势煊赫如日中天,长公主赵珏成了大梁王朝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一时间,攀附者如过江之鲫,世家大族更是投其所好,将精心搜罗的俊秀郎君流水般送入雍州公主府。 那朱门高槛之内,丝竹不绝,衣香鬓影,昼夜不息,偌大的府邸竟显出几分局促的热闹来。 赵珏承袭了先帝骨子里的不羁,好男色,世人皆知。面对那些奉承着献上的美玉琳琅,她漫不经心地来者不拒,笑纳了这满园春色。 然而,这份肆意妄为,终究是朝堂清流的眼中钉、肉中刺。 以三朝元老沈太傅为首的老臣们,屡屡上书痛陈利害:公主身为女流,行止悖逆,岂可手握重兵,动摇国本? 奈何新帝对这位皇姐倚重甚深,信任有加,每每将那些言辞激烈的奏疏压下,只作不见。 三月后,沈太傅愤然离去,告老还乡,其子沈复,却在此刻崭露头角。 沈复此人,年少峥嵘、心思缜密,手腕圆融通达,又得新帝倚重,不过数年光景,沈复便由中书舍人官至中书令,锋芒毕露,成为大梁朝堂最炙手可热的肱股之臣。 他为人端方清正,所求无非海晏河清、纲常有序,眼中最是容不得这般浊浪污泥。 雍州公主府内,春风沉醉,太过旖旎,终究酿出祸端。那些被圈养的金丝雀儿们,为着主子指尖漏下的一点稀薄恩宠,竟也争风吃醋起来。 本是后院琐事,却不知怎的闹得不可开交,最后竟生生弄出了一条人命! 这血淋淋的丑闻,如同长了翅膀,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快马加鞭地送入了御前。 以沈复为首的清流一派,对此早已虎视眈眈,苦于无隙可乘。 长公主素日荒诞,尚可归为“天家贵女不拘小节”,可如今闹出人命,这便是天赐的把柄!此时不弹劾,更待何时? 御书房内,灯火摇曳。 年轻的皇帝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指节无意识地敲着紫檀桌面。 他心底是偏向皇姐的,这毋庸置疑。 但……沈复等人言辞凿凿、步步紧逼,民怨渐起,更有血案为凭……他沉默了许久,终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圣旨抵达雍州公主府时,正值春暮。 园中牡丹开得正盛,赵珏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怀中揽着新得的清倌,指尖捻着琉璃盏,听着台上婉转的水磨腔。 春风裹着花香和靡靡之音,熏得人骨酥。 内官尖细的嗓音划破了这一池春水。那黄绫上的字句,字字诛心:斥她放浪形骸,荒淫无道,玷污天家清誉! 赵珏脸上的笑意,在宣旨声落下的瞬间,凝成了冰。 她并未立时发作,反倒缓缓坐直了身子,一双凤眸微微眯起,唇边甚至重新勾起了弧度,只是那笑意半分未达眼底,只余一片慑人的森然。 她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敢问公公,这旨意,是哪位大人起的头?拟的稿?又是哪位……参的孤?” 她倒要看看,是谁嫌命太长,敢把爪子伸到她眼皮子底下来挠痒痒。 那内官被她这瘆人的笑靥惊得后背汗湿,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不敢有丝毫隐瞒,颤声吐出一个名字。 “沈复……”赵珏舌尖轻轻碾过这两个字,仿佛在品味着什么。她没再为难那抖如筛糠的内官,只冷笑一声,平静地接了那卷黄绫。 待内官如蒙大赦般退下,她挥了挥手,园中那些精心豢养的“诸君”便被无声地遣散,方才的旖旎春光霎时凋零。 奉旨回京。 她倒要看看,这东都的天还能翻到她眼皮子底下不成。 沈复。 念着这个名字。 美眸流转间,已是杀机凛然。 天高皇帝远的,竟然管起了她的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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