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不知不觉间，新年就要到了。 道观虽然是一片清净之地，但也未能将尘世间的一切隔绝开来。 比如长安第一大道观玄都观，简直快要被请香祈福的百姓们将门槛给踏破了。 不仅如此，朝中的诸位王公大臣都准备了年节厚礼，用高头大马拉着，送来玄都观，以表寸心。 玉真观不对外开放，情况要好上一些，但是送礼的人同样也是络绎不绝，其中还有除夕要用的桃木和符纸等等。 观中虽然没有像民间那样大肆张灯结彩，但是也会更换桃符。 每当这时，许多女道们脸上挂着欣喜的表情却是遮掩不住的，因此往往会引来各人师父的一顿唠叨。 这般心性不定，何时才能修成？ 能够归家的贵女们，早已向师父告假回家，和家人团聚去了。 自愿留下来的女道们，也并非都是一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其中既有必须留下来负责维持玉真观正常运转的杂役弟子，当然也有像是梁师姐这样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向道的菁英。 在安易看来，过年自然是要热热闹闹的才好。 因此，他才不会去像诸位师姐们那样，对小成朱和小成素进行说教，要求她们平心静气，毕竟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他可不希望自己的两个宝贝徒弟明明正值芳龄，却一副暮气沉沉的样子。 但他似乎忘记了一件事情——他自己过了年才十七岁，又何尝不是个孩子呢？ 除夕这天一早，安易便领着小成素和小成朱开始打扫庭院，将玉真公主派人送来的桃枝一一插好，然后栓上一块灰布。 道经有云，插桃枝于户，连灰其下。童子入而不畏，而鬼畏之。简单来说，就是为了防备某只猫的。 在道门，桃木有“鬼怖木”之称，用桃木驱鬼辟邪的传统由来已久。 这时，小成素和小成朱抱着两块上好的桃木板走过来了，一边举给他看，一边叽叽喳喳，“师父师父，你看你看，这上面的画的是谁啊？” 她们从小就想问这个问题了，曾经问过爹娘，爹娘也只知道是门神。 安易扭头瞥了一眼，左边那位身穿铠甲，手拿战戟；而右边那位身穿黑袍，挥出一掌。 他笑了笑，答道：“这是‘神荼’和‘郁垒’。” 略一沉吟，便说起来这两位的故事，权当是给两个小家伙科普一下。 “传说，地底下有座幽都山，山上有一颗大桃树，因此又名桃都山，那颗桃树是地母娘娘的宝物，名叫【先天戊土蟠桃树】，和王母娘娘的【先天壬水蟠桃树】乃是同出一源的先天灵根，只不过王母娘娘的蟠桃是给仙人吃的，而地母娘娘的桃树上结出的果子却是给鬼吃的。在大桃树下面，站着负责看守蟠桃的两个神人，名叫神荼、郁垒，法力高强，百鬼皆畏之……”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两个小家伙，突然忍俊不禁，瞧把孩子给馋的，都流口水了。 身为她们的师父，自然知晓两个小家伙在想些什么，于是笑着问道。 “怎么，听完了故事，你们也想吃桃子了吗？” 她们对视一眼，忙不迭的连连点头，但同时又很快反应过来，现在可是冬天，师父哪里去找新鲜的桃子呢？ 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师父，会不会很麻烦啊，那，我们还是不吃了吧。” 安易伸出手，摸了摸她们两个人的小脑袋，“不会。” 说着，便从随手挑选一株桃枝，以真炁催动，肉眼可见那桃枝伸长变粗，然后开花结果，结出了一大一小两颗桃子。 姐妹俩被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惊得呆住了，不由得心道，这才几天啊，师父修为好像又变强了不少。 安易探手摘下了那两颗色泽鲜艳、又大又圆的桃子，那桃树便又重新化为了桃枝，插在地上。 转过身，见到两个小家伙正一脸崇拜地看向自己，不由得微微一笑，“不过是些小术罢了，吃桃子吧。” 两个桃子，一大一小。 于是安易问她们，“你俩谁先选？” 闻言，小成朱和小成素对视了一眼，几乎没有发生任何矛盾。 姐姐谦让道，“小朱吃得多，给小朱那个大的吧。” 妹妹则十分坦诚，“给姐姐小的，我想要那个大的。” 面对两个小家伙做出的回答，安易没有太大波动，并没有夸奖姐姐，也没有拿孔融让梨的故事说教妹妹，只是笑道，“小素和小朱，你们做的都对。” “既然你们做的都对，那就是我的错了。” 姐妹俩看着对方，都有些发愣，刚想反驳，却被师父一边一个搂着坐了下来。 安易首先看向了小成朱，解释道，“小朱，我说你做得对，是因为分享虽然是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别人，但却不是委屈自己、宁愿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而去成全别人，那不叫做分享，而是委曲求全。” 接着，又看向了小成素。 “小素，你也做得对。可能你从小就听父母说，做姐姐就要有姐姐的样子，妹妹比你小，对待妹妹要谦让，要照顾妹妹。你的确是一个合格的好姐姐，但为师更希望你要自己把握分寸，不然一旦过了那个度，便不叫照顾他人，而叫牺牲自己。” 这番话，也是他说给自己听的，世上根本没有让姐姐为妹妹牺牲的道理。 其实就安易个人而言，自然是更加青睐小成朱一点，因为比起姐姐，她更符合他的道。 修道，不需要学孔融让梨之举，也无需考虑他人；摘桃子就当是在自己家桃园里，想摘哪个就摘哪个。 面对欲望，若是从小就不敢实话实说；长大后，又怎么能做到坦然面对呢？ 也正是因为如此，安易才会说这是自己的错。 他错就错在，明明说好一碗水端平，却总是不自觉偏爱小的，因为姐姐更懂事，不经常撒娇，反而容易忽略她的需求。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师父对徒弟的关爱，这分明是一个父亲对两位女儿的疼爱。 这时，姐妹俩从师父手中拿到桃子之后，本来打算掰开，每人再分给师父一半，但放了在一起比照一下之后这才发现，两个桃子其实是一样大的，本无大小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