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她缓缓开口,像是在对儿子,更像是在对那个曾经天真的自己诉说。 你知道吗,妈妈从小也是被外公外婆宠着长大的城市女孩。 那时候家里条件不错,我什么都不缺,对世界充满了美好的幻想。 贺妈妈的眼神有些飘远,仿佛回到了那个青春飞扬的年代。 大学刚入学时,我就像现在那些小女生一样,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和憧憬。 然后我就遇到了你爸——一个即将毕业的学长,成熟稳重,成绩优异。 她顿了顿,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门第之见,只觉得他身上有种特别的韧性,那种从底层一路拼搏上来的坚毅深深吸引了我。 贺少钦静静地听着,这还是母亲第一次和他聊起她的恋爱经历。 毕业后,我不顾父母的强烈反对,执意嫁给了这个农村出身的寒门长子。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只要两个人相爱,什么都能克服。 贺妈妈苦笑了一下,刚结婚的那几年,我确实很幸福。 你爸工作上进,你也乖巧懂事,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美好下去。 可是慢慢地,问题就来了。 她的语调开始变得沉重,你爸的那些农村亲戚开始陆续来城里'投奔'我们。 一开始说是来暂住几天,慢慢就变成了长期占着我们的客房。 然后他们开始找各种理由让我们帮忙介绍工作,利用我在医院的人脉关系。 贺少钦想起小时候家里确实经常住着一些叔叔婶婶,那时候他还觉得挺热闹的。 起初我并不介意,甚至很用心地帮他们。 我想着,你爸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对他们好,你爸会感激,我们的感情也会更牢固。 贺妈妈的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我帮你爸的堂弟在医院保安处找了份工作,帮你姑姑在附近的小学当了代课老师,还托朋友给你爸的侄子介绍了建筑公司的活儿。 但是…她深深叹了口气,那个在医院当保安的堂弟,工作不到一年就监守自盗,联合外人偷了财务处的公款。数目不小,足够判刑的。 贺少钦皱起眉头,他隐约记得小时候有段时间家里气氛很压抑,父母经常关起门来争吵。 警察找上门时,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医院领导看在我的面子上不愿意把事情闹大,只要求把钱如数归还就不追究了。 贺妈妈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和你爸去找那个堂弟,结果他不但不承认错误,反而撒泼打滚,说是我故意陷害他,让他丢了饭碗。 他还指责你爸忘恩负义,说从小他们家对你爷爷奶奶有恩,现在却不念旧情。 最后,我们只能自掏腰包,拿出所有的积蓄去填这个窟窿。 那笔钱本来是准备给你做教育基金的。 贺妈妈苦涩地笑了笑,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愿意见那些农村来的亲戚,也不允许他们随便上门。 可你爸碍于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总是偷偷接济他们,还开始嫌弃我这副'城里人高高在上'的样子。 夜色更深了,远处的霓虹灯闪烁着,贺妈妈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就有了隔阂,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无话不谈的状态了。 每次他偷偷给老家汇钱,我们都会吵一架。 每次逢年过节要不要回老家,我们也会产生分歧。 这种日子你以为好过吗? 她转过身看着儿子,眼中有着复杂的情感:少钦,我不是势利眼,我只是不想让你也经历这种痛苦。 跨越阶层的婚姻看起来很浪漫,但现实会把所有的浪漫都撕碎。 贺少钦听完妈妈的倾诉,心里确实有所触动。 他从未想过母亲年轻时经历过这样的波折,那些被他视作理所当然的家庭和睦,原来背后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隐忍和妥协。 但即便如此,他仍觉得自己的幸福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他不想再因为任何外在因素失去林知夏了——上一次已经让他后悔了整整十年。 和林知夏分开的这些年里,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和其他女生交往。 那些女孩大多是朋友介绍或者同事介绍的,家世背景都不错,有的是医生,有的是律师,还有的在外企工作。 她们接触他,最初都是被他的外在条件吸引——一米八的身高,轮廓分明的五官,金融行业的高收入,还有贺家在本地不错的社会地位。 贺少钦也曾努力过,会在约会时选择不错的餐厅,会在她们生病时送药,会在重要节日准备精心挑选的礼物。 从外人看来,他是个体贴的男朋友候选。 可是那些女孩最终都因为他的疏离而渐渐退出。 她们抱怨他虽然体贴,却总是隔着一层膜,像是在完成某种社交义务。 他从不主动分享自己的心事,也不会真正关心她们内心深处的想法。 时间久了,那种表面的温和反而让人觉得更加冷漠。 大家对他的评价都是:人挺好的,就是太淡了,适合做朋友,不适合谈恋爱。 只有在林知夏面前,他才能完全卸下伪装。 可以毫不掩饰地毒舌,可以像个小孩子一样粘人撒娇,可以大大方方地吃醋,可以把所有不成熟的一面都展现出来。 而林知夏总是很包容,会夸他帅气,会叫他聪明宝宝——虽然她习惯叫所有关系好的朋友都叫宝宝,但在他听来就是专属的昵称。 酒店门外的夜风带着丝丝凉意,贺少钦伸出手轻轻拥抱了母亲一下,这个拥抱既是安慰,也是感谢她的坦诚。 但他的声音依然坚定:妈,我们都是城市里长大的独生子女,家庭环境差距也没有那么大。 贺妈妈从这个拥抱中感受到了儿子的温度,也感受到了他的坚持。 她知道仅凭刚才那些话无法撼动他的决心,于是决定使出最后的杀手锏——那个贺少钦一直不愿正视的现实。 远处传来婚礼音乐声和宾客们的欢声笑语,灯火通明的酒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而他们母子站在门外,即将面对一个更加残酷的话题。 我刚才听周崇父母说,林知夏之后还要去英国读博了?贺妈妈的语调很轻,像是漫不经心地提起,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贺少钦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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