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躺在床上整理了一下思路,表弟住进我家半个月之后终于有时间一个人心无旁骛的将整件事情复盘一遍,表弟逐渐表现出的玩世不恭,以及妻子半推半就的个性仍然是我最为担心的,说实话我到这个时候仍然不相信两人会在这个过程中擦出不该有的火花,特别是因为有了周明这个前车之鉴之后,妻子会在这个问题上比之以前慎重很多,我相信她对我的感情,以及自制力。 虽说有些好奇,但我直到此时并没有将明天奶奶要找我谈的事情太放在心上,我想的是无非奶奶又对我这个孙子吃的暗亏打抱不平而已,我并不知道那将会是一件几乎改变我人生走向的终极大事件。 第二天一早在酒店吃了早餐,我便早早抵达县医院的大门口,因为持续不断的疫情的关系,探视人员必须有陪护证才能入内,而我家唯一一张陪护证便是父亲办理的,没等多久,父母两人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按理说陪护证持有人最多只能带一名亲属入院探视,可是小地方终究是人情大于规矩,在医院有熟人的父亲只是稍微打了招呼就把妻子儿子都带了进去。 母亲的脸色不太好看,以我的观察两人似乎就在不久之前发生过争吵,不过这种情形对我来说已经见怪不怪了,我也懒得理会,甚至在电梯缓慢上升的过程中我选择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奶奶的病房在住院楼的八楼,在我们这座十八线小县城已经是少有的高层建筑,站在走廊的窗前能一览无遗的看到县城的大部分景色,可是我的心情却没有因此畅然起来。 “锦彦啊,你奶奶最近有点老糊涂,她要是和你说什么你千万记得要告诉我啊,别到时候有的说成没的,没的说成有的,你妈我可没地儿说理去啊。”老妈把自己说的可怜巴巴的,临了还不忘瞪了老爸一眼,“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你说是就是。”老爸没精打采的回了一句。 老妈见状还要开口数落他,这时候我看不下去了。 “行啦行啦你们俩。”我忍不住开口打断了他们,心里的疑惑却是更甚,但是嘴上还是装作云淡风轻,“你们俩是我爸妈,不管说什么我都尊重你们,十万块那么大一笔钱你们叫我让我也就让了,奶奶那儿还能有什么事?一会儿进去别大眼瞪小眼的让奶奶糟心。” 两人对视了一眼,老妈真的如同变脸一般放缓了颜色,我在他们指定的那间病房门前站定,轻轻推开了房门。 病房是一间标准的双人间,房间宽敞明亮,在我们这种地方属于罕见,以前是作为干部病房使用,但是最近几年随着反腐建设的推进逐渐开放给了普通民众,只是每天的房费在医保基础上高了不少,这也是我给父母提的要求,给奶奶治病一定要最好的条件,钱不够我来出。 奶奶睡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之上,靠坐在床头,鼻梁上架着一副精巧的老花镜正在看报纸,而靠外的一张病床叠得整整齐齐,看样子还没有人入住,这里实际上成了奶奶的专属病房。 “奶奶,我又来了。”我笑着走进房间,将路上买的水果营养品放在了一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奶奶的床前。 奶奶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露着慈祥的笑意,一笑起来皱纹浮现的脸上竟然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配上一口不是很洁白但是却很整齐的牙齿,竟然有些迷人的感觉,一头未加烫染的天然微卷中短发让我想起一个形容词——奶奶灰。 奶奶用发自内心的笑意看着眼前也就阔别大半个月的孙子,一双已然微显粗糙不再如记忆中那般丝滑的手温暖着我的掌心。 “锦彦啊,也没什么大事,奶奶只是太想你了才想叫你回来看看。”奶奶笑着说道。 我一愣,但是再看向她却发现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一丝戏谑和顽皮,不禁感叹我怎么忘了村里老人评价奶奶是个人精。 “妈,你也真是的,锦彦平时多忙啊,你也不能老是让他说来就来啊。”老妈嘴上说着埋怨的话,但是语气与神情却是装得尽可能的平和,这和她在老爸面前的强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奶奶上翘的嘴角一收,脸上的神情冷了下来,“知道你疼你儿子,难道我疼我孙子比你么差哪儿了?” 老妈还想说些什么却是被老爸扯了一下只能闭嘴。 “要不你们忙去吧,我和锦彦说会儿话。”没想到奶奶就此对儿子儿媳下了逐客令。 老妈没说什么,板着脸转身就往外走,老爸只能怏怏地跟在她的身边。 “伟松你先过来。”奶奶忽然对老爸招了招手。 老爸闻言愣了一愣,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妈,转身走了回来,只剩老妈一人气鼓鼓地摔门而出。 奶奶冷眼看着儿媳妇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眼冷冷看着老爸,“你说你这一家之主当的什么窝囊劲儿?” 也许是因为在儿子面前被自己的母亲训斥,老爸有些尴尬,“妈,你这说的……” “我来问你。”奶奶打断老爸的话,“锦彦那十万块钱凭什么就得给顺子了?” 老爸面露为难之色,“妈,这事儿吧……其实锦彦也是同意了的,不信你问他。” “哼,是你们先斩后奏逼他同意的吧,你老婆胳膊肘往娘家拐也不是一两年的事了,平时都是些小事我也不计较,这么大的事你也就顺她的意思同意了?你事先问过我问过锦彦吗?” 老爸吞吞吐吐扭捏了起来。 “朱伟松,我当年和你爹给你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是指望你能像个参天大树一样撑起这个家,可是你现在呢?年纪也一大把了,越长越像个歪脖子树。” 奶奶说得气不打一处来,我在一旁听得是想笑又不敢笑。 “我告诉你,要是你们以后再敢自说自话把我孙子的东西给别人,看我不收拾你们两个!好了,我跟锦彦说会儿话,你先出去。” “哦哦,妈,那我先出去了,一会儿你要啥了让锦彦出来跟我说。”说完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奶奶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里说不出的怅然,转眼看向我时,一抹欣慰却又回到了眼里。 “锦彦啊,奶奶呢还没老糊涂,之前你忙着上学工作娶媳妇,奶奶心里想你,却也不好意思让你来陪我这老太婆,这回特地把你叫来你不怪我吧。” “奶奶你说什么呢,之前是我忙得把您冷落了,这不现在也没那么忙了,以后你要看我提前几天和我说就行,下次我把娜娜一起带回来看你。” “要是能再带上我们的小锦彦那就更好喽。” 我的脸皮抽搐了一下,但是我强行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那当然,保证满足奶奶的愿望。” 奶奶拍了拍我的脸,嘴角尽是忍不住的笑意,不过随即笑脸一收,脸上现出一丝忧虑。 “锦彦,本来呢奶奶也没想过这次要叫你回来,不过呢,上次病了之后我算是明白岁月不饶人的道理,我就怕和你叫一面少一面,再加上前两个星期,你爸有一次在我面前把那十万块钱的事说漏了嘴,把我给气的呀。” 我连忙给奶奶拍了拍背,“奶奶别生气,十万块钱我还真没太在乎,顺子这些年替我照顾二老也算是帮了我的忙,挣钱给他就给他了。” “照顾,是啊,照顾的好啊。”奶奶的嘴角竟然浮上一丝冷笑,“你觉得顺子这人怎么样?” “还行啊,除了身上有点小毛病之外还算不错啊。”我很自然地回答道。 奶奶点了点头,“行,那就随他去吧,总之这人你以后尽量少打交道,奶奶看人眼光不会错的。” 我刚想开口询问奶奶为什么对他如此评价,奶奶又开口了。 “这次叫你回来主要是有件事必须和你说了。” “奶奶什么事儿啊?” “不瞒你说,以前村里关于奶奶的说法其实很多都是真的。” “哪些事儿?” “以前呢环境不好,有些事儿说多了只会给自己招来灾祸,可是再不说呢,有些事就得带到棺材里去了,奶奶是在解放前的上海出生的,当时家里也算是名门望族,后来眼看上海要解放了,家里不少人跟着国民党逃去了台湾,我的父亲犹豫了那么一下就来不及走了,后来新中国成立了,政府一查我们家,发现还算是有良心的资本家,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于是就给了我父亲个爱国资本家的名头,他也就打定主意好好经商报效国家了,好日子过了十几年,可是在我二十岁那年形势却变了,我爸的资本家身份忽然成了我们一家的梦魇,他一次又一次地被拉出来批斗,被折磨的体无完肤,我和我母亲看在眼里痛在心头,终于她受不了了,在我父亲死后的第三天也服毒自杀了。” 听奶奶说到这里我的内心是无比震惊的,没想到以往只是听说的故事居然真真切切的发生在自己的亲人身上,这绝对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奶奶叙述自己的过往。 “我在度过二十岁生日后的不到一个星期内成了孤儿,当时家里的保姆为了保护我把我过继成了她的女儿,带着我离开上海来到了这里,长相上我可以把自己打扮的土气一点让自己不那么出众,可是一言一行藏不住一个人的内在,我很快就被有心人盯上了,当时我的保姆,也就是我的继母提醒我说农村里哪有姑娘二十多岁还不嫁人的,让我早点出嫁好断了那些坏人的念想,于是我选了个最不起眼的男人嫁了,也就是你的爷爷,后来结婚生了你爸爸也算是在这里彻底扎下根来了。” 我静静地听着奶奶回忆过往没有打断她,想着这些事也算是奶奶时隔多年之后的彻底倾诉,这也算是一直以来的一个心结,单就这些也完全值得让我回来一次,于是认真听着不忍打断。 “后来在你爸爸十八岁那年,我的继母去世了,那时候已经改革开放了,我父亲也被平反了,继母在临死前给了我一张地契,告诉我说我们家的祖宅已经被政府征收改建了,但是另一处住宅却被保留了下来,而且把产权还给了我们家,说实话我小时候除了一直居住的祖宅之外对家里别的房子没啥印象,也不知道那房子多大,也不知道现在的具体地理位置,更不知道值多少钱,反正肯定不只那十万块钱。” “这事我前几年和你爸说起过,我那天突然想起就问他有没有告诉过你,结果他吞吞吐吐的我就知道他们还瞒着你,于是我一气之下把你叫了回来就为了当面告诉你这事,这房子绝对有你的份,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谁都不许抢!当年你爷爷家对我有恩,我就生了你爸一个孩子,你爸就生了你这一个孩子,你作为朱家的后人也该继承我的房子,我不许它落到外人手里,你记住了吗?” 我看奶奶说得慎重,于是连忙点了点头。 “那地契现在在哪儿?” “在你爸那儿,几年前就给了他,唉,我都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 “放心吧奶奶,我爸是窝囊了点,不过既然有这么贵重的东西在手里,那腰杆子只会越来越直,我妈早晚对他服服帖帖。”说着哈哈笑了起来。 奶奶噗嗤一笑,“奶奶年纪大了见的世面也少,还真不知道那房子现在值多少钱,你要不回去之后有空去打听一下,也好让我开开眼。” “行啊,我一会儿就问我爸要个地址,回去就查查。” 奶奶沉思了一下,摆了摆手,“不行不行。” “怎么了?” “我对你妈还是不太放心,毕竟她对这个外甥太好了点,比对儿子都好,你暂时先别告诉他们你知道这事了,我怕你妈又动啥脑筋。” “嗯,也行,反正我现在不缺房子住,奶奶你肯定长命百岁,过一阵子等你身体好些了我接你去上海住一段日子,到时候我带你去那里亲自看看。” 奶奶仰着头望着天花板,似乎是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之中,“哎呀,好多年没回去过了,还真有点怕回到那个地方。” “奶奶,今时不同往日了,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我争取今年里就带你回去看看。” 奶奶看着我,眼里分明闪动着泪光,含笑点了点头。 我们的对话持续了两个小时,等到奶奶的眼皮开始耷拉,我知道她累了,于是我扶她躺下替她盖好了被子就走出了病房。 刚走出病房我就被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母亲吓了一跳,她一把抓住我的手,“锦彦,奶奶都和你说什么了?” 望着她紧张的眼神以及抓着我手臂的力道,我感叹着奶奶的料事如神,心里不禁怀疑起老妈难道真有别的心思? 我的心里转着想法,脸上却是一片平静之色。 “没说什么,跟我说了些年轻时候的事儿,这会儿累了睡了我就出来了。” “真的没说什么?”老妈满脸狐疑之色。 “哦,还真有。” “什么事?” “她对你们俩处理那十万块钱的事很不满意,还当着我的面把我爸说了一顿,然后爸走了就接着跟我念叨这事儿,我还劝她来着。” “哦……那,除了这个就没别的事儿了?”老妈不放心的问道。 “我说老妈你到底想说什么呀?要不你来告诉我我还应该知道什么事儿。”我的嗓门大了起来。 “哦哦,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问问,哎呀,主要是你奶奶最近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怎么回事,老是说些有的没的,我怕你听了有啥想法。” 我看了她一眼,把老妈和奶奶的话两相印证了一下,愈发觉得这事透着一丝诡异,但我最近心事实在是太多了,实在没法把这件事的重要性排在很靠前,于是又随意敷衍了几句离开医院回了酒店。 我所住的酒店可以算是整个县城里最好的酒店了,在订房网站上的评价是四钻,五百块钱一晚的房价结合酒店自身的条件绝对谈不上便宜,但是好在是距离县医院最近的且条件算是最好的。 酒店并非品牌连锁,据说是当地一个有名的地产商开的,从俗气的名字中也可见一斑,房间设施还算不错,只是透着一股浓浓的土豪气息,大鱼缸和太湖石堂而皇之地摆在了大堂最醒目的地方,都快三月份了,大厅中央居然还竖着一棵圣诞树,整个感觉就是不伦不类。 酒店的二楼是个酒吧,其实更像是个KTV加歌舞厅的结合,一边听着驻唱歌手还算能入耳的演唱,一边却要忍受周围隔音并不好的包房内传来的鬼哭狼嚎,舞池内还有男男女女扭着各具特色的舞步,旁边还有一桌小年轻玩着骰子,发出阵阵夸张的叫声,吵得我头皮发麻怎一个乱字了得,这让我这个喜欢清静的人顿时觉得杯中的啤酒苦得发涩。 我快速喝完杯中的啤酒,想着离开这个喧嚣的鬼地方去街上走走,那里至少会比这里清净不少,结完账我朝着卫生间走去,想着尽量释放身体的负担轻装简从。 接连问了两个服务员才找到了标识不明的卫生间,让我意外的是这里居然是个无性别卫生间,也就是不提供男卫生间常见的小便池,却是一整排的隔间,不管男女,见有空的进去就是,卫生间里人不多,大部分的隔间都是绿灯,于是我随便推开一间走了进去,就在我反身准备关门时,薄薄的隔间门却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就在我愣神的一瞬间,隔间门被来人啪的一声从内关上了,小小的隔间内就剩我们两人四目相对。 我这才稍稍平静下来看着这位奇怪的不速之客,只见来人是个女孩,个头矮我一头,大概一米六左右,此时她正抬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窘迫中带着一丝惊恐,看眉眼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相很是清秀,算是个小美女。 “你……这是干什么?” 我毕竟是个大男人,面对突然闯入的女孩,而且是个挺可爱的女孩,心中好气又好笑,于是疑惑地问道。 “我……” 女孩面对我的询问吞吞吐吐的。 “这里隔间那么多,你进来这间干嘛?”我又问道。 女孩涨红着脸,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那你用吧,我去别的地方。”我说着就要开门出去。 “诶你等一下!” 女孩一把挡住了隔间门把我挡在了隔间内,那样子居然把我气得笑出声来。 “这位小妹妹,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商量事?在这儿?”我说着特意指了指马桶,“那你说吧,什么事?” 我干脆打定主意想要看她搞些什么花头。 “这位大哥哥,我想求你帮个忙。”女孩怯生生地说道。 我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和几个朋友在这儿玩,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 听到这里我不禁哑然失笑,没想到我上学时候玩的游戏现在还有人乐此不疲呢,只听她继续说道。 “这把我输了,我选的是大冒险,他们让我……让我……”女孩说着又嗫嚅了起来,小脸唰的一下红得像块大红布。 “让你干嘛?”这下轮到我好奇了。 “让我……”女孩说着似乎下了很大的勇气,“让我找个男人帮他打飞机,然后……然后射在纸巾里拿给他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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