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将妻子安顿好我又回到了老宅,作为家里第三代的独苗,我必须努力成为这场中式狂欢的主角之一,我不明白为什么在农村白事能办得热闹程度完全不亚于红事,饭桌上酒酣耳热,推杯换盏,“吃席”真的是一件刻进国人基因的喜庆事件。 我借口晚上要开车回县城推掉了不少递过来的酒杯,我可不指望这一到晚上就黑灯瞎火的农村能找到代驾,抑或是冒着哪怕不到百分之一酒驾被抓的风险都是我不愿意的。 回到酒店后的我已经是满身疲惫,心里的伤感还未完全褪去,可是又有一种莫名的轻松,通过这几天的时间,我和父亲的关系修复了一点,但终究还是太晚了,而我和母亲的关系则比之前更显恶化,其实这样也好,没有了奶奶的存在,至少我可以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一个不用回到这个并不温馨的家的理由,我的下半生注定了要和我的妻子相伴到老。 酒店的停车场是酒店主建筑旁的一块空地,我将车停好就准备回客房睡觉,刚走出几步忽然发现不远处的人行道上走过一个身影,按理说我在这里没有熟人,但那个身影却是莫名熟悉。 “阿姨!” 我隔着很远对着那个身影招呼了一声,那人就是医院那位中年护士,对方似乎感应到有人叫她于是停住了脚步转头向我看来。 “阿姨你好。”面对她茫然的目光,我做起了自我介绍,“我是28床林素馨的孙子,我奶奶过世了,不过谢谢你的照顾。” 中年护士显然想起了我是谁,但是她并没有如我预料般说上几句节哀之类的客气话,反而脸上浮现出一丝慌张的神情。 “啊?哦哦,没关系,这是工作嘛。” 说着就要急急走开,这下轮到我一脸茫然,我本能地觉得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于是追了上去。 “阿姨你是不是和我妈认识?我看你们好像挺熟的。”我边走边说道。 “哦,一般吧,哎呀你别跟着我了,我刚下班累着呢。”中年护士快步走着,仿佛我是个搭讪的小流氓。 “哦哦好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以后有时间让我妈请你一起吃个饭,阿姨再见。” 见对方丝毫没有和我攀谈的欲望,甚至对我的出现表现出明显的慌张和不耐,我也就不自找没趣了,只能心里感叹一声真是个怪人,也许和我妈这个奇葩交好的就没一个正常人吧。 回到房间,妻子还在熟睡,为了不影响她的睡眠,我只打开了夜灯,她脸上的潮红已经全部退去,面色恢复了有血色的白皙,想着叫醒她起来吃点东西,看着她睡美人一般的样子,我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们两人均睡到自然醒,在酒店的餐厅吃了一顿早餐,我和父亲打了个电话算是道别,我们两人就此开着车踏上了归途。 回到家已经是当天的深夜,几天的劳累加上三天内来回将近两千公里的长途奔波,我的身体像是散了架一般疲累,于是我和妻子又请了第二天的假,在家休息了一整天才算是缓了过来。 回到公司,我的桌上堆积了不少的文件材料,我知道这些是我欠下的债,需要花费几天的时间来还债。 奶奶的离去让我失去了心中最温暖的那一块,失落与悲伤是在所难免的,但是一起随之而去的还有对那个并不温暖的原生家庭的眷恋,以及表弟这段时间带给我的膈应,所以我的心情总体来说反倒是轻松了一些。 我正忙着手里的活,忽然听到不远处的工位上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声,这一声打断了我的工作思路让我非常不满地抬头望去,只见发出声音的是项目部的菲菲,她正好转头看着我,见我向她看去连忙将头转向别处,随后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起来。 我摇头在心底暗自感慨女人就喜欢一惊一乍,可是随后越来越多的轻呼声在我身边此起彼伏的响起,我循着声音一个个向那边望去,结果每一次转头毫无意外地迎来对方的短暂注视然后转过头去,几乎和菲菲之前的动作一模一样,交头接耳的声音汇聚成一股低沉的音浪在面积不小的办公室里回荡,每个人都牵涉其中,除了我之外。 我的身后响起了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的撞击声。 “都咋咋呼呼干什么?不用工作吗?” 一声炸雷一般的吼声让整个办公室顿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而我到现在位置仍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锦彦,你进来。” 刚才发出怒吼的部门经理谢振强面色铁青的对我说道。 我一头雾水的从工位上站起来,不知道是哪里惹到强哥不开心了,难道是我请了几天丧假?不至于吧。 我怀着忐忑又茫然的心情走进了谢振强的办公室。 “怎么了?强哥。” 谢振强一脸严肃地看着电脑显示器,“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什么呀?”我更茫然了。 “你自己看!” 谢振强点击了几下鼠标,然后猛地将办工桌上的显示器转向我,只见视频播放器里正放着一段视频,画面上是一张床,床上一个男人背对镜头正在卖力地做着运动,而他的身下正露出两条雪白的大腿,随着男人的动作上下起伏。 我茫然地看了一眼强哥,不明白为什么在上班时间要给我看一段小电影。 “看下去!” 我刚想开口问,却被谢振强一口堵了回去,我无奈只能继续看着眼前的小黄片,只见男人猛插了百八十下慢慢停了下来,随即从女人身上爬了下来躺到床上,似乎是想换个姿势,就是这么一个动作让男人的脸一下子暴露了出来,等到看清男人的长相,我的脑袋嗡的一下炸开,似乎被一记重锤砸了一下,整个头皮都在发麻,因为视频里的男人竟然是我! “这……这什么情况?!”我感觉我的舌头都打结了。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你是个男人,嫖娼还是婚外情是你的自由,怎么跟家里交代也是你自己的事,可是你怎么会让人把你乱搞的视频群发给公司同事呢?!” “什么?!” 我这才猛地想起刚才那诡异的一幕,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谢振强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几个号码,“小刘,把刚才发视频的那个邮箱给我拦截了,不许再接收新的邮件,另外把所有人的邮箱洗一遍,把刚才那个视频全都删掉。” 我感觉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全身止不住地哆嗦,视频里的女主不是我的妻子,但我又不是一个滥情又喜欢偷腥的男人,从没有过嫖娼的经历,那个女人会是谁呢? 很快我就想起来了,因为除了妻子之外我最近只和一个女人发生过关系,那个女人就是李雯雯! “那个贱人!” 我几乎是咬着牙迸出这几个字,我逐渐回想起了原本就快要遗忘的那一幕,我一直以为当晚的激情是源于一次笨手笨脚的意外,没想到她居然这么老道,居然在我刚给她开的房间内趁我不注意摆好了手机偷拍我,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嚯地站起转身向办公室外走去。 “你去哪儿?”谢振强在我身后问道。 “我特么想杀人。”说完已经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办公室外,几个在门口徘徊想要探听点什么消息的好事者被我的突然出现吓了一大跳,纷纷装作没事人一般四散开去。 我走出办公室找了个僻静无人的地方,愤怒地拨通了通讯录上的一个号码。 “喂~~~朱哥哥。”电话那头是一阵慵懒的声音,声音的主人似乎还没睡醒。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偷拍我?!”我对着电话那头怒吼道。 “啊!”李雯雯显然被我的气势吓到了,她在短暂惊呼后愣了好一阵。 “说话啊!你这贱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声,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音。 “到底是谁指使你的?你们到底要对我做什么?!” 对面没有回答,而是选择直接挂断了电话。 “操!”我愤怒地吐出一个字,像一头因为受伤而狂暴的野兽来回踱步。 我不知道发视频的人为什么会有我公司同事的邮箱,虽说强哥已经及时让负责技术的同事将这些视频及时删除,但我并不知道会不会已经被有些人保存并散发,抑或是发送的人将这段视频以更公开的方式直接发到网上让我成为网红,从而被同事圈以外的朋友甚至妻子看到,这些结果都是不堪设想的。 就在我焦头烂额,甚至不知该如何回去面对同事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没好气地接通电话。 “喂!”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被我吓了一跳。 “小朱……我是嘉怡。” 是妻子的同事嘉怡,我连忙收敛起我烦躁的心情。 “不好意思嘉怡,那个……不是对你的,怎么了?有事吗?” “小朱,刚才……刚才娜娜昏过去了,现在送去医院了,你要不出来一次吧。” 嘉怡的语气有些急促,而我又处在极大的情绪波动中,以至于她在我的要求下又说了一遍我才听清楚,而这个消息不啻于是对我的二次轰炸。 “昏……昏倒了?什么情况?”我本能地将妻子晕倒的原因往刚才的视频上去靠拢,下意识地认为是妻子也看到了这个视频。 电话那头沉默着,我甚至能感受到来自嘉怡的欲言又止。 “哎呀,仁济医院,你来了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只感觉一个头两个大,我这边的事情还没解决,妻子那边又出事了,而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两件事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于是我转身走进了办公区域,在同事们饱含各种深意的目光中再次走进强哥的办公室。 “强哥,家里出了点事,我要马上赶回去。”我没敢说得太过详细,生怕谢振强产生与我刚才一样的联想。 谢振强刚想瞪眼却又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我再放你三天假,把你工作之外的事情全部给我处理干净,三天后回来再说。” 我没来得及感谢领导的关怀,只是嗯了一声就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收拾了东西快步离开了公司。 在嘉怡的指引下我很快赶到医院找到了正守候在抢救室门外的她,和她一起的还有两个熟悉的面孔,我认出她们都是妻子的同事。 “到底怎么了?”我焦急的问道。 除了嘉怡之外的另两位女同事看我的眼光很是怪异,这让本就心虚的我心里毛毛的。 加以没有直接回应我的问话,而是先转向两位同事,“你们先看着吧,我和小朱去那边说。”她说着指了指一旁的消防通道。 她用眼神示意我跟她走,我就像个做错事的学生跟着老师走向办公室一般听话的跟在她的身后,消防通道内虽说也不时有人上下楼,但是相比外面的嘈杂已然是清净了不少。 “到底怎么回事?”我就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一般急切地想要知道自己的命运。 嘉怡的目光有些游移,始终不敢聚焦在我的脸上,是的,就是不敢,这让我怀疑我的猜想是不是产生了偏差。 “娜娜没什么大事,医生说……说她只是受了点刺激造成的昏厥,输点安神的药就行了,没什么大碍的。”嘉怡说道。 听到她没有什么大问题我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但是随即我就将关注焦点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刺激?她……受了什么刺激?” 嘉怡的双眼不停眨动,看得出内心非常紧张。 “小朱,我知道你是个很稳重的男人,所以接下来我和你说的话你一定要保持冷静,能答应我吗?”她说的很慎重。 这下轮到我云里雾里了,但是又十分想知道妻子到底受了什么刺激,“好的,你说吧。” 嘉怡使劲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原本白皙的脸庞一下变得通红。 “今天……今天上午的时候大家都在上班,大概快吃午饭的时候,我的电脑邮箱收到一个视频文件。” 她说到这里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强作镇定。 “什么……什么视频?” “是……”她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我是她的好朋友,很多事情我都会站在她的立场去考虑,但是这件事……我也是挣扎了很久才决定要告诉你,我也相信她不会怪我的。” 我对她的啰嗦逐渐失去了耐心,“到底什么视频你倒是说呀。” “是……是娜娜自己的不雅视频。”她说完这句话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使劲喘着粗气。 我的脑袋不出意外的又是嗡的一下,这已经是我这短短半天时间内所受的第三次打击,妻子的晕厥也是受了不雅视频的影响,但却并不是我的,而是她自己的!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我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小朱你一定要冷静下来,我先不管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而娜娜又做错过什么,但是这件事情上她显然是受害者,你千万不能对她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嘉怡说着像是一只护雏的老母鸡一般张开双手挡在我的面前,仿佛下一刻我就要如同发疯的野兽一般冲进抢救室将可怜的娜娜撕个粉碎。 我痛苦地闭上双眼,双手使劲按压着额头两侧,感受着颞动脉狂暴的跳动。 “有多少人看到视频?”我无力地问道。 “我……我不敢肯定,但至少……我们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收到了。”她嗫嚅着说道,但随即补充道,“但是我马上就让收到的人删掉了视频,应该不会外流吧。”她的最后一句话相当无力。 我挪动了一下仿佛有千斤重的双腿,嘉怡马上下意识地又拦在了我的面前。 “放心吧,我不会伤害我的妻子的,我去看看她。”我低声说道。 嘉怡有些不放心的又看了我一眼,得到我的再次肯定答复后慢慢闪到了一边,跟着我的脚步走出了消防通道。 抢救室的大门上贴着醒目的家属莫入字样,嘉怡抢先一步和门口的医生做了沟通,得到了妻子已经苏醒,被转到输液室进行输液的消息。 “我过去吧,你先别跟过去了。”我对嘉怡说道。 嘉怡又要提出反对意见但是被我的眼神制止,于是也就停在了原地,目送我上楼去了输液室,在输液室门口我看见了留守的两位女同事,我向她们艰难的挤出一丝笑容,不敢再看她们带着怜悯的目光进了输液室的大门。 在一堆输液的老人小孩中很容易就找到了亮丽惹眼的妻子,只见她满脸的愁云惨雾,敷着淡妆的俏脸显出一丝病态的苍白,两眼红肿,明显是大哭过一场,一直到我走到她身边不远处她才发现我的到来,那一瞬间她就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蜷缩起了身体,豆大的泪珠再一次从脸庞滚落。 我在她面前缓缓蹲下,握住了她想要抽离的双手。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低着头轻声说着。 “不是的,是我的错。”妻子抽泣着。 “告诉我是谁干的?周明还是顺子?”这是我现在最想知道的答案。 “老公,别问了好不好,我求你别问了好不好。” 妻子的反应在人来人往的输液室惹来了不少侧目,我不想在这种环境下继续刺激她,于是赶紧安慰她安心输液,回家再说。 我知道此时的她最需要的是独处,于是我走出输液室再次找到了守在门口的嘉怡。 “她这段时间可能上不了班了,麻烦你帮她请个假吧。”我说道。 嘉怡点了点头,有些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你说吧。”我说道。 “刚才主任打电话给我,说……说视频传出去了,领导已经知道了。”嘉怡说着低下了头,似乎是在自责没保护好闺蜜。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我知道在他们这样的国企事业单位,女员工的作风问题意味着什么,这同我作为一个男人在一家民企遇到这样的事完全是两个概念。 “她是不是在单位很难做下去了?”我低声问道。 “这个我不知道。”嘉怡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开除,毕竟不是违法犯罪,不过……她至少得消失一段时间,具体的安排得听上面的。” 我无奈点了点头,“她最近肯定也上不了班,不管结果如何先休息再说吧。” 嘉怡默然无语。 “是什么样的视频?”我忽然问道。 “啊?”嘉怡像是被吓了一跳。 我知道妻子最近只和除我之外的两个男人发生过关系,那就是周明和表弟,要说不雅视频无非就是这两人中的一个,我当然不可能把这惊世骇俗的消息告诉嘉怡知道,但我内心还是渴望知道究竟是谁要把我的妻子逼上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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