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哥~当初你结婚看你忙的我也没来得及问你,你这装修风格叫啥来着?”表弟问道。 “~哦~叫包豪斯,是一种欧洲的极简主义风格。” “~挺好~挺好~”表弟一边四处张望着,一边点头称赞。 “好什么呀,光秃秃的要啥没啥。”我妈一脸不屑地说道,“想看个电视都没有。” 我和妻子对视一眼,苦笑了一下,妻子拿出一个遥控器点了一下,只见沙发对面的墙上缓缓降下一块幕布,等到铺满整个墙面时,头顶上的投影仪将正在播放的电视剧投到了幕布之上,整个过程让没见过新鲜事物的老两口惊得目瞪口呆,但是我妈还在嘴硬。 “我还是觉得你刘姨家的房子装修好看。” “姨娘你可拉倒吧,你说的是整天嘚瑟装修花了几万快的振兴家吧,他们家我去过,啥东西花里胡哨就往家里堆,而且都是镇里买的便宜货,跟哥家的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反正我就觉得他们家那大沙发坐着舒服。”我妈还在嘟囔着。 表弟还想帮着我说话,被我用眼神制止了,我知道我妈就是这样子,永远坚持自己的观点不论对错,既然都要住家里,就得安排起来了,书房里我早几天就将无关的东西收拢到一边,在房间的中间架起了一张大床,而在客厅里,我给表弟夫妻准备了一块大的折叠垫以及全套的床单被褥和枕头甚至电热毯,晚上睡觉的时候只需要将茶几往旁边挪一下就行了,安排完这些就到了晚饭时间,我预定的餐厅就在我家小区对面,算是一家网红本帮菜,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订到了今晚的包间。 七个人围坐一张大圆桌,有生我养我的父母,有陪伴我一生的妻子,还有曾经的玩伴表弟,再加上那大城市不浓不淡的年味,为了生活奔忙一年的我感到了一种家庭带给我的幸福沉浸感,妻子和小芳坐在一起说着话,我和表弟聊着天,说是聊天,其实基本上是他问我答,我不得不承认他是个绝不会让气氛冷场的人,这一点比我强上不少。 我妈翻看着餐厅装帧精美的菜单,一边翻着一边发出阵阵惊叹声。“儿子啊,这家饭店是不是有问题啊?” “~啊?什么问题?” “你看看,就这么几块炸得黑乎乎的不知道什么鱼就要48块,还有这个,不就是鳝鱼吗,我们那儿多得是,这么一盆在这儿要128块!黑店啊!喏喏,还有这个~~”我笑着制止了她,“妈,这是饭店,不是家里,吃的是味道,是环境,是感觉,也不是天天来的,不要计较多少钱。” “你这孩子,这话说的,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呀,你们两口子赚钱不容易,还要操持这个家,能省就省点,要不这样,趁着还没点菜,我们换个地儿吧。”说着就要起身走人。 “~哎呀~你个老太婆别丢人现眼了。”她刚站起来就被我爸一把拽下,“现在走人你让儿子媳妇脸往那儿搁?我们别点太贵的菜不就行了。” “爸妈不用担心,菜我们已经点好了,都是家常的,你们放心吧。”妻子笑着说道。 “你看看,还是儿媳妇懂事。”我爸喜滋滋地说道。我妈白了他一眼转头问妻子,“娜娜,你们今天点了多少钱的菜啊?” “不多,我们七个人,我点了个八人的套餐,1888的。” “~多少?”我妈一声怪叫把我们几人都吓了一跳,“1888还叫不多?你们这都是怎么过日子的?我儿子挣点钱不容易就让你这么糟蹋呀。” 妻子的脸一下就变了,刚才还说两人赚钱不容易,这会儿就变成了只是一个人赚的,任谁听了都不会有好脸色,妻子转头看着我,脸上分明写满了委屈,看得我一阵心疼,我很想为她说句公道话,可是对面是我的母亲,还是个认死理的老太太,我不想今天刚见面就把气氛搞僵,可是又是在看不得妻子受委屈,就在我斟酌该怎么开口时,表弟先说话了。 “~哎哟~姨娘,你看你说的,什么叫我哥一个人挣钱,大上海可是商业社会,男人女人的价值都是一样的,嫂子也是天天上班的,估计工资还不比我哥低多少呢,你还以为是我们老家女人光在家洗衣做饭不会挣钱呢?再说了,这是上海不是咱家,挣得和花的都不一样,您要是去美国旅游,那里可都是花美金的,算下来一瓶水就十块钱呢,您还能不吃不喝?是吧哥。”他说着还朝我挤了挤眼睛。 他这说话的工夫给了我时间来想该说什么,并且铺垫了接下来讨论的方向,我对他投去赞赏的目光。 “妈,今天是小年,服务员很多都回家了,饭钱本来就比平时贵,而且这是包间,环境又比大厅好上很多,1888真的不贵,您和爸呢这几天什么都不用管,只管跟着我和娜娜吃吃喝喝玩玩就得了,我们花得起那钱。”接连被外甥和儿子连说带教育,我妈看着还是嘟嘟囔囔不服气,但显然已经是听进去了。 “对了嫂子!”表弟问向妻子,“我问个事你别嫌我八卦。”妻子经过这么几个小时的相处对这个表弟的印象不错,于是和颜悦色的说道,“没事,你问吧。” “我听我哥说你是在事业单位上班的,这也相当于铁饭碗了吧。” “~嗯~算是吧。” “我不打听你具体赚多少,我只问你们俩谁收入高一点。”妻子对着我嫣然一笑,“那当然是你哥高了,他硕士研究生我怎么和他比。” 我妈听到这里脸上显出一丝自得,可是我却听出了表弟的意思,这是要我适当抬一抬我的妻子,也就是朱家儿媳妇的地位。 “你嫂子谦虚了,她每个月工资是没我高,但是她们单位效益好,每个月有奖金,还有季度奖金,还有年终奖,去年夯不啷当算下来也就比我少一点点,况且人家挣得多还没我忙,每天还能准时下班,而我忙起来天天加班,但是回到家还能吃现成的,所以说能找到你嫂子,我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呢。”我这话是对着表弟说的,但是却也是说给我妈听的,我偷偷瞄了瞄她的脸色,果然有些惊讶,我平时和他们通电话只说家长里短,不谈工作,我的本意是不想让他们感受到我的辛苦和压力,但是无形中却让他们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挣钱养家,今天借着这件事也算是把话说开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回去的路上大家借着酒精的微醺都很开心,可是到了家里才发现烦心的事情刚刚开始。 由于书房和客厅都被充作了临时卧室,才八点钟我也只能回到自己的卧室待着,能陪伴自己的只剩下手机和笔记本电脑,这让平时回到家吃完饭习惯于上网看片玩游戏的我一时间无所适从。 家里的卫生间有两个,一个在我们的主卧内,另一个在客厅一角,平时我们两人轮流使用两个卫生间,可是今天家里一下多了老老小小五个人,晚上洗澡洗衣服上厕所的需求挤在了一起,于是卫生间的使用一下变得紧张起来,七口人将洗澡洗漱洗衣服这些事情折腾完已经过了晚上十点,最后一个洗完澡的我躺到床上只感到这半天着实比上班还累。 妻子此刻坐在梳妆台前做着睡前的脸部护理。 “老公,我觉得妈还是不喜欢我。”妻子幽幽的说道。 “年纪大了脾气怪了点,其实她不是不喜欢你,只是生活习惯和观念与你不同,而且老家和上海文化背景不同,婆婆和儿媳之间的沟通交流方式也不同,所以你不习惯,再说了,他们只是偶尔过来,老婆你能忍就忍忍吧,老公谢谢你了。”妻子嗯了一声。 “对了老婆,你觉得顺子和小芳两个人怎么样?”我问道。 妻子想了想,“你表弟这人看着确实挺机灵的,个性也找人喜欢,今天他话里话外帮我们解围好几次了,至于小芳也不错,我下午回家的路上和她聊了聊,挺老实本分的一个人,你问这个干吗?” 我想着从餐厅回来的路上我爸和我说的一番话,斟酌着对妻子说了出来,“我爸今天告诉我说老家的房子为了建高速公路可能要拆,大概除了房子之外会有个二十万的补偿款,能落到我头上的大概有十万块钱。” “这是好事啊。”妻子说道。 “我爸的意思是我们在上海,吃个饭都得小两千块,十万块钱在这儿干不了什么大事,他的意思是让我把这钱借给顺子他们。” 妻子回头看着我,眼神中有些疑惑,“那你就借啊,反正我们也不等钱用,不急着还。” 我摇了摇头,“我爸没有明说,但是他的意思我看得出来,说是借,但其实就是给他。” “~啊?为什么?” “我不在他们身边,他们想着以后老了有些事需要顺子帮忙替我尽孝,所以想让我把这笔钱让出来。”妻子的神色变得有些冷峻,“老公,我们俩其实不缺这十万块钱,但是他们虽说是你的父母,是我的公婆,可是你的钱就这么替你做主了不太合适吧。” 我没有接话,因为妻子的不满也正是我的不满,我爸的确是这么和我商量的,但是我没有和妻子说明的是我妈的态度,她几乎是没有商量的口气就替我做主了,他们觉得我开着三十万的车,住着六百万的房,这区区十万块钱理所应当的应该让出来。 我轻轻叹了口气,“算了,十万块不是什么大事,让就让了吧,只要顺子以后对我爸妈上点心也省了我们不少麻烦,你说是不是。” “~唉!~说得也是,那就算了吧。”其妻子说着转回头去继续梳头。 “不能就这么算了。”我笑着说道。 “那你还想怎么样?”妻子再次转过头来。 “我想这样,我就说本来我是不同意的,可是在我深明大义,视金钱如粪土的老婆的谆谆教导下,我最终大彻大悟同意了,你觉得怎么样?”妻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去你的。” 第二天是大年夜,是一年365天中对中国人而言最重要的一天,这一天是辞旧迎新的节点,是好与不好都将告别的旧年,与坏与不坏都将迎来的新年的交替之日,这一天人们会放下心中对于一切的信念,执念与怨念,拥着最爱的人等待零点新的开始到来。 大城市冷清的年味让父母有些吃惊,但是却不影响我们关起门来享受属于自己的天伦之乐,知道公婆老家有吃饺子的习俗,妻子提前就买好了预包装的饺子皮放入了冰箱,可是只是将饺子视作方便食品的妻子怎么能理解这东西对于我们的意义。 我妈拒绝了现成饺子皮甚至是妻子心血来潮购买的厨师机的方便,执意要自己和面擀皮,可惜这些活妻子一样干不来,看着热火朝天的家人和满地狼藉的厨房也只能徒呼奈何。 “娜娜你来,我有话问你。”我妈忽然唤起了妻子。 “怎么了妈?” “娜娜,你们结婚也三四年了,妈这也是第一次一本正经问你,你到底愿不愿意生孩子?”我妈一边揉着面一边问道。 妻子一惊,脸上的神情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我…我愿意啊。” “那你俩怎么就不生呢?” “~我……”妻子求助似的看着我。 “妈,是这样的,我们~~” “我问你了吗?让她说。”我妈瞪了我一眼。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不明就里这是挑着大年夜逼宫?顿时心里也有些慌乱。 “妈,其实我们去年就开始计划来着,只是这事情也要看缘分的嘛。”妻子强颜欢笑地说着。 “我说娜娜,老话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不知道你们上海人怎么看这事,但是在我们老家,不生孩子是要被人看不起的,哪怕你家财万贯,在人家面前总是缺点什么直不起腰来,你不要什么事都想着自己,也要为锦彦想想,你这是要让他下半辈子没脸回家不是?”妻子的脸唰的一下变得很难看,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表弟又一次抢了先。 “~哎呀~我说姨娘~您老这大过年的就消停会儿吧,这几年才见一次儿子儿媳妇的,催生也不是这时候催啊。” “~就是~就是。”我爸连忙附和着。 “我看我哥和我嫂子不是什么福薄之人,以后子孙满堂就怕你抱都抱不过来。” 我妈被逗笑了,“就你小子会说话,哪里要什么子孙满堂啊,像你们这样儿女双全我就笑不动咯。” “那还不叫简单,大城市医疗水平高,吃得又讲究,身体和我们可不一样,我听在上海打工的朋友说上海人三十多四十岁生孩子的一抓一大把,都是趁着年轻先拼命赚钱,然后稳定下来了慢慢养孩子玩,您老就放心吧,再说了,等哥和嫂子有了孩子那就得全心全意顾孩子了,以后看你们二老的机会就少了,你说是不是。” 我妈被他一番话说得窝心,看向表弟的眼神带着几分慈爱,“还是顺子知道疼姨娘,不像你哥这没良心的。” 我见这话题就要揭过,赶紧陪着笑了两声,趁他们不注意拉着妻子走出了厨房。 妻子的眼中滚着委屈的泪花,我心疼的将她一把搂入怀中,“再忍忍,她这张嘴就这样。”妻子轻轻推开了我,一个人走进了卧室,关上了房门。 我轻叹了口气又走回了厨房。 “你老婆呢?”我妈问道。我端着茶杯去饮水机接水,“娜娜不太舒服,去睡会儿。” “不舒服?”我妈冷哼一声,“~哼~是听不得我这婆婆说的话吧。”我想到他们才来不到一天她就几次挑刺我妻子,不由得心头火气,我把接满水的杯子重重顿在厨房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原本还在嘟嘟囔囔的我妈被吓得闭了嘴,我爸和表弟几人也被吓了一跳。 “我说妈你这次来到底是来陪我们过年还是来给你儿媳妇挑刺的?”我的语气有些不善。 “~~挑刺?什么叫挑刺?女人生孩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她凭什么不乐意?” “她说不乐意了?” “她嘴上没说,心里就是不乐意。” “我都没看出她不乐意,你咋看出来的?” “~那…那就是她有问题,生不出来。” “~那要是有问题的不是她,是我呢?”我几乎吼了出来。 “~你……”我妈眼睛瞪得溜圆,一脸的不可置信,“你怎么可能会有问题?你是我生的我不知道?我们家男丁谁有问题了?凭什么你会有问题?我看就是她的问题!”我妈的声音异常尖锐,我几乎可以肯定如此穿透力极强的嗓音肯定传进了妻子的耳朵,我心头的火烧得更旺了,一把推开前来劝阻的表弟。 “她是我老婆,她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而且我还告诉你们,她一点问题没有,这全都是…” “~~老公!”一声大喝打断了我的话语,只见妻子站在厨房门口,用警告的眼神看着我。 “~~哇!”我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儿子训起老娘来了,这活得还有什么意思。”说着冲出了厨房。 “~妈!” “~姨娘!”妻子和表弟几乎同时跑出厨房去追。“你小子也真是的,不知道你妈脾气?”我爸不满的数落着我。 我自知不是个离经叛道的人,哪怕这几年聚少离多,但在我心中对父母还是保持着几千年传统文化镌刻在我们基因中的孝道,不管怎么说,我刚才的态度确实有问题,认识到错误的我也走出了厨房,只见妻子和表弟一左一右坐在我妈身旁两侧安慰着她。 “妈我错了,大过年的不该这么气你。”我妈看了我一眼,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算了妈,我们不跟他一般见识。”妻子劝慰着我妈,对我使了使眼色,“妈~我们回去接着干,不和他这种不会说话的人说话~走。” “姨娘~我哥认错了,没事了没事了,咱接着包饺子去。”说着扶起我妈朝着厨房走去。 这个插曲让大家的兴致都减了不少,但是也并不是没有效果,因为我这个不孝子的缘故,再加上妻子的乖巧懂事,我妈和她的距离算是拉近了一些。 好在我妈也不是个气性很大的人,既然有人哄那就顺坡下驴,吃饺子,看春晚,一切都像是我记忆中的年味,大家都很开心,除了不能放烟花爆竹让我爸和表弟很是吐槽了一番城里人的矫情。 大家跟着央视春晚的节奏,将近凌晨一点才各自回房睡觉。 “老婆,今天委屈你了,也辛苦你了。”我们躺在床上,我搂着她的脖子,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算了没什么,其实经过下午那事我倒觉得婆婆心眼一点不坏,只是~怎么说呢,只是觉得你这么久不在她的身边陪着她,好不容易学业有成踏上社会了,却被我这么个叫做老婆的女人给拐跑了,她的内心其实是失落的,我能看出来。” 我有些意外,也有些欣喜,“老婆你能这么看真的是太好了,我就担心你会记恨她。” “我当然不会。” “其实她催生还是为了我们好,只要这次把他们忽悠过去,我们还有一年的时间想办法怎么接着忽悠他们,还有,我决定了,明天就把我愿意让出十万块钱告诉他们,就说是你做主的,让我妈接下来的几天别再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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