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氙灯把船后白沫翻涌的水面照得雪亮，白沫掩不住那道锋利的水线，似乎水下有一柄无形的刀正在切割水面。 曼斯靠在舱壁上，脚踩在船边的栏杆上，整个身体像是一把撑在舱壁和栏杆之间的三角尺，这样才能在剧烈地颠簸中保持平衡。 他在红外瞄准镜罩看见水下那条的“鱼”，那东西正在全速游动，体温远高过于水温，这把它彻底暴露了。 “曼斯。”一个声音传入耳麦。 “诺玛？”曼斯愣了一下，他正抬起狙击枪。 “为了你们的生存率，接下来全权由我指挥。”EVA说。 “好。”曼斯点头，“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射击。” EVA牵引着机关枪手锁定住了目标，他扣动扳机，一道笔直地冷蓝色光线射入水中，那是曳光弹头在空气中摩擦升温的结果。 枪声如雷鸣，巨大的后坐力能把一个壮汉掀翻。 水线的推进忽然受阻，水面上卷起了漩涡，曼斯连续开枪，整整十发大口径子弹射入水中，那些冷蓝色的光线前一道还没有熄灭，后一道已经拉出，同时几道冷光在漆黑的空气里滞留的时候，带着肃杀之美。 曼斯看着它在水中左右迂回，似乎想要回避，摘下雪茄嘶哑地笑了起来。 “塞尔玛，更多的子弹！”他大吼。 他要看着这东西的尸体从水里浮上来，让他看清楚，看是什么东西敢在距离他几米远地方夺走他的学生。 “EVA，直升机探照灯能够提升机枪手命中率。”路明非说。 塞尔玛带着新填满的弹夹冲出船舱，正看见海事局的直升机在半空中盘旋。 显然他们也注意到摩尼亚赫号被什么东西追逐，于是把探照灯的光斑打在那东西带起的漩涡上。 漩涡中央涌起大量气泡，不可思议的巨大黑影忽闪忽现，一瞬间塞尔玛怀疑自己看到了幻觉，黑影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突破水面，直升上天。 这一刻闪电撕裂天际，电光中黑影狂龙般夭矫。 塞尔玛双腿一软坐倒在甲板上，她从无数的理论课中知道这个族类是存在于世界上的，却没有一次亲眼看见他们现身。 那是神迹，是龙破水升天，这些狂风暴雨都是为了迎接这伟大的一刻。 曼斯劈手抓过弹夹、填进枪里对空射击。 一瞬间那东西升到了直升飞机的高度，它力竭了，但是长尾一卷，卷住了那架重型直升机的起落架。 它不可谓不大，但是对于这种能够装载十五吨货物的重型直升机来说，还不算夸张。 曼斯的子弹打在它的身体上，溅起点点火花。 那东西在起落架上借力，再次跃起，又是一道闪电横过天空，电光里它如长龙般的身体舒展开来，微微一顿以后，像是一条长鞭般扭动，狠狠地抽打在直升飞机的旋翼上。 钢铁的碎片四散飞溅，直升机和水面剧烈地碰撞，溅起的水花有近五十米的高度，十几秒之后，烈焰直冲夜空，直升机在水下爆炸了。 “它……它干掉了一架重型直升机？它怎么能从水中跃起二十米？”塞尔玛傻了。 “我的直升机炸掉了，”EVA说。 “我的锅，”路明非皱着眉头指引老虎，“我的速度还不够快。” 叶胜游到岸边，扯下衣服包扎亚纪的双腿，朝着远处飞来的直升机大声呼喊招手。酒德亚纪躺在他的背后，面容扭曲。 “没关系，我又下了一只直升机。”EVA说，救援直升机的治愈之光照耀着两只血条稀少的小狗。 不远处一千只飞龙和一只大老虎追赶着飞行航母，飞行航母追赶着小小的船只。 “谢谢你EVA，”路明非点了下速度药剂，“老虎你快点，去干掉它。” “应该尊称为‘他’，是只智慧生物。”曼斯说，“这样下去我们是它的下一道菜。” 可怖的水线再次从水底浮起，直追着摩尼亚赫号而来。 “我们好吃么……它这么追我们。”塞尔玛问。 “它真正在乎的……大概是那个铜罐。”曼斯对前舱大喊，“还有什么武器？” “十个炸弹。”EVA说。 “威力不够，它的物防太厚。”路明非点开飞行航母的面板，“必须要更厉害的武器才行。” “我们现在是拖船，为了避免检查时有麻烦，武器都卸掉了。” 大副以吼声回应，他正在掌舵，加力全开的引擎让摩尼亚赫号像只发狂的剑鱼似的，大副额头上沁出层层热汗，他全部精力都在那些复杂的仪表板上。 “因为没想到是遭遇战啊！不管够不够用！水下炸弹准备释放！”曼斯高喊。 船舵在大幅手中飞快地转动，摩尼亚赫号溅起几乎十米高的浪花，以大角度的折线在水面上拉出一个“Z”字形。 同时二副开启水下舱门，十枚水下炸弹被连续释放出去，因为“Z”字形航线的缘故，它们组成了三排，前排三枚，中间四枚，后排三枚。 微型引擎启动，炸弹们悬浮在水下五至五十米，从声纳监视器上看去，它们就像一个捕兽的陷阱那样等待着那东西。 “漂亮！”二副说。 炸弹的位置完美，这东西要么减速绕开，给摩尼亚赫号留点逃走的时间，要么就得跟炸弹七米接触。 炸弹虽然微型，毕竟是装备部那帮疯子的产品，他们设计这些炸弹的时候非常希望一颗就把洛杉矶级的航空母舰装甲炸穿。 曼斯把二副挤开，趴在操作台上，声纳显示屏上那些闪亮的光点和那个外形有点像鱼的庞然大物越来越近。 “极度接近，五十米！”二副高喊，“那东西直接冲过来了，没有减速！” “好！炸死他！”曼斯说。 对方的巡游速度接近摩尼亚赫号，也是五十节，五十米的距离只需要两三秒钟就没了，仅仅是一个急刹车的距离。 但是谁能在水中仅用五十米刹住车？ “它……它停下了！”二副的脸色煞白。 他们都竖起耳朵等待如惊雷的爆炸声，可声纳显示那庞然大物生生地停在水下炸弹的封锁线前。 这不像是刹车，没有什么滑行，而是“嗖”地就完全静止了，速度变成了零。 这种灵活即使海豚也做不到。 “直接引爆？”二副抬头看着曼斯。 “诺玛，会有效果么？”曼斯拿捏不住。 “会不会有效果你们都先看看屏幕……”一个实习生小心翼翼地说。 屏幕上原来的十个光点已经消失了五个，而那个庞然大物正围绕着剩下的几个光点游动，像是一条小鲸鱼好奇地和一群海蜇嬉闹。 二副完全懵了，抬头看另一块蓝视屏，上面显示五枚水下炸弹的电信号已经消失了。 最后一个光点也消失了，在二副来得及去引爆炸弹之前。 曼斯抬起头来，“我猜……你的炸弹被吃掉了。” “吃……掉了？”二副觉得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会好吃么？”他忽然问了一句无厘头的话。 “好吃，多吃。”路明非吼道。 飞龙群对准飞行航母鱼贯而入，航母的前端爆发出大量的火花，飞行航母的物防极高，可是飞龙群打的是魔抗。 蓝黑色的水底，如山般的巨影翻了个身子，倒转而去。 “船长……”塞尔玛的声音颤抖，手指着船尾。 曼斯顺着塞尔玛的手指看过去，一根漆黑的背脊浮上了水面，隐隐约约看得出那根脊椎每一块都像是礁石般嶙峋，长尾高速地摆动，却没有带起任何水花，一张巨口半沉在水下，露在水面上的事狰狞的上颚，看得见两个枯黄色勾齿。 如鳄鱼般的巨脸只正面出现了一瞬间，便还以巨大的长尾。 “它，它放过我们了？”塞尔玛难以置信。 曼斯张大了嘴巴：“诺玛。” “拦住它！”EVA说。 叶胜摆了摆手拒绝了医护人员，俯下身子看着扭曲着面容的亚纪，回答道：“我们必须留在这里，还有人需要我们。” 似乎是听到了叶胜的呼唤，亚纪猛地睁开了眼睛，布满血丝，瞳孔却散发着金光： 言灵·暗影。 “我的老虎赶上了。”路明非狂点技能，“所以给我停下。” 岛屿般的巨物半浮在水面上快速游动着，新赶来的三架直升机吸取了教训，灯光照得更远，三道光柱合力射向水面，将这个不止活了多少年的老僵尸照出巨大的阴影轮廓。 庞大的阴影扭动着，仿佛被注入了灵魂，自黑暗中伸出两只它再熟悉不过的爪子，狠狠地逮着了高速移动下的巨物。 “吼——”老僵尸破开水面，惊起几层楼高的巨浪，三架直升机避得老远，射出的强力灯光却像个靶心一样死死按在它身上。 岸边的叶胜举目眺望，瞥见高压电塔般的脊柱。 “果真……是脊椎动物。”曼斯低声说。 “爬行类当然是脊椎动物。”塞尔玛一愣。 “关于龙的很多理论都是推断，没人确定他们就是爬行类。也许所谓的龙，只是人心里的阴影。”曼斯说着，端起狙击枪，远远地射击。 三副啪地一下打开了照明灯，以一种要把它拍烂的方式射出了白炽的光柱。 四道光柱集中在一起，像是舞台上最重要的戏剧高潮阶段，欣赏着远古生命和它的阴影搏杀。 “牵线搭桥。”路明非对EVA说，他的屏幕上飞龙部队嘴咬着尾巴，一路联通到小船上。 “船长！炸弹又有信号了！”二副惊喜地狂呼，像是一个悲伤的父亲忽然找到了他失踪的孩子们。 “引爆！”曼斯和EVA同时喊道。 “奇怪，它们……不是被吃掉了么？”二副茫然。 “可还没被消化！那东西的身体能隔绝电磁波，可是有人给我搭载了一座电磁波的桥，你的炸弹们在他的胃里叫爸爸呢！”曼斯拍下起爆按钮。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背后五公里处传来，声震让周围三艘直升机都战抖起来。 阴影带着巨物飞跃入空中，所有人都看着那只青铜皮老僵尸浑身冒出火光，十枚水下炸弹同时爆炸的瞬间，一道树立的火柱，直插入它的身躯，有如一柄由火焰构成的剑被神从云端里投掷下来，贯穿它的嘴巴，它的嘴被阴影死死咬住，瞬间之后，能量继续膨胀开来，老僵尸的嘴巴被炸得漏风，一些牙齿碎片向着四面八方溅射，有些直接击中了摩尼亚赫号的船尾。 “成功了！”塞尔玛高喊着挥舞着手臂，她看见那根漆黑的脊背在爆炸瞬间被扭曲，巨大的身影坠入海面。 只要那还是个生物，就绝不可能活下来。 亚纪不安地握着拳头，叶胜跪在旁边给她的手臂按摩，医护人员在旁边做好了包扎，想要给两个人打一针麻醉，他摆了摆手，再次拒绝了。 “我们俩现在必须保持清醒或者半清醒。”叶胜站起身，看着远方的摩尼亚赫号，眉头紧锁。 摩尼亚赫号的船身在水面上近乎90度转向，艰难地停下，过热的引擎在船底蒸发出大量的水汽。 人们钻出船舱，站在暴风雨里，看着五公里外瞬间沸腾的水面，水面上巨大的漩涡旋转，把大量的泡沫都吸往水底深处。 曼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想象那根没有完全被毁灭的巨大脊椎缓缓地沉落在水底的河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要是能捕获个活体多好。”三副叹息。 “十五米长、五十吨重的活体，你准备怎么运回卡塞尔学院？”曼斯问。 “那是龙王诺顿？”塞尔玛问。 “应该不是，龙王的智商不会低到把炸弹吃了。”曼斯说，“一会儿可以过去看看能不能取到肌体的碎片，回去做个研究。塞尔玛你这次表现得不错，实习课我给你满分，你会是卡塞尔学院历史上少见的实习课满分。” 塞尔玛点点头，“谢谢，虽然我现在宁愿把它交换叶胜和亚纪回来。” 曼斯抓住塞尔玛的肩膀用力地捏了一把，他也只能这么鼓励一下塞尔玛了。 他被扯了一个趔趄，愣住了，塞尔玛脱离了他的掌心，往后飞出，坠向水中，仿佛黑暗里有一只魔鬼的巨手抓着她的背心。 塞尔玛直沉下去，灯光在最后一瞬照了过来，曼斯看见塞尔玛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水从她嘴里直灌进去。 她消失了，水面上只剩下漆黑细长的蛇一样的东西一卷。 一根长尾！本来应该已经炸成碎片的尾椎骨！ “我的人落水了。”EVA说，那是一个机枪手，刚刚消失在屏幕中的飞行航母再次出现并捕获了她。 “我来救她。”路明非说，水底的巨物摆动着长尾，拉美少女的长发如同被钓竿拽上半空的鱼尾，奋力挣扎却又无力可施。 一道光柱打下，刚才爆炸时避开的三架直升机只有一家紧急回调，阴影浮现的瞬间，它的尾巴朝着拉美少女的方向抓去。 “松开。”飞龙列队撕咬着巨物的腹部，对方吃痛得松开，阴影长尾抓住拉美少女的瞬间，庞然大物消失在光柱的照射下。 阴影随之消失。 “调虎离山！”路明非大喊。 “抓住身边的固定物。”EVA立刻说道。 曼斯赶到船尾，瞄准镜刚刚放在眼前，听到这话立刻丢开狙击枪，双手牢牢抓住了墙壁上的楼梯。 他马上就感觉到了自己在飞。 一股巨力自下方而来，将整个摩尼亚赫号顶起，船只如同刚刚学飞的小鸟，在空中短暂停留了瞬间便往水面狠狠地砸去。 船舱内，没有及时抓牢东西的三副先是被拍打在天花板上，接着又后背着地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无力地张开双臂，大家这才发现他的怀里抱着躺在摇篮里的“钥匙”。 曼斯的屁股砸在地上，他顾不得疼痛，起身先看了眼直升机的距离——他们一下子被顶出去至少十公里之远。 环顾四周，刚刚脱手而出的狙击枪应该也是落入水里了。 “啪！” 玻璃碎裂的声音传来，曼斯抬头一看，余光瞥见如触手般的长尾收缩，对方闪电般地击碎了摩尼亚赫号的照明灯，让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诡异的笑声像是从惊涛骇浪里浮起，回荡在摩尼亚赫号的周围，非常低沉，却又带着非常轻佻的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