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阳光熏熏的照在无色庵内两株俊秀的芭蕉树上,青翠的叶子仿佛嵌了金边。叶儿无风自动,颤巍巍,似乎也被女孩儿们的娇憨逗笑。 “小姐,好不好不要画的这么苍老呀!” “小姐,这胡子好难看,可不可以不要啊!” “别动,别动!” 明月一声娇叱,按住碧波,手中的笔沾着调好的颜料,在碧波已经变了模样的脸上,细细勾勒皱纹,一笔一划,比临摹窗本子还要仔细。 好容易画好了皱纹,又按着碧波,整理那两片小胡子,一根根妥妥当当,力求天然。 “傻丫头,要是不把你画老些,若是哪个眼神好的,跟我爹爹讨要你,你说,我爹是给好还是不给好!” 明月笑嘻嘻的调戏碧波,眼珠一转儿,又说道,“至于胡子嘛,你没听过,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你看松总管,可不是打从留了胡子,就被我爹提了内院总管,管着上上下下几百口子,多神气。” 明月嘴里的松烟,就是原来谢襄身边得意的小厮,因近年总领内院诸事,偶尔也和各房里的大丫头们打交道。 碧波听得将信将疑,虽不知这胡子和能力到底有没有关系,但松总管留两撇胡子是见过的,便也就随便明月摆布了。 明月画好了她的眉眼,后退了一步端详端详,又催她去内室换衣服。 妙慧站在窗扇子后,目不转睛的看着明月转来转去,眼底渐渐模糊,模糊的水光里,那个小人和另一个清丽俏皮的女子一点点重合。 那孩子也是这般不安分,镇日琢磨着稀奇古怪的念头,一时东,一时西的,高兴起来便像扯了阳光在脸上,让人看得心都化了,闯起祸来却让人恨不能咬两口,唉,如今想见她闯祸都再不能了,婉儿,我的女儿,痛煞娘了。 妙慧心头巨恸,闭上双眼,一滴泪珠掉在灰色的衣襟里,转瞬便没了踪影。 “师太,婉儿是谁呀?” 明月不知何时走来窗下。 原是来问妙慧,自己这移花就木的易容手法学的可还好,正好听到师太忘情失声喊出一个名儿来。 妙慧稳了稳心神,睁开双眸,隔窗看着明月清艳的丽容,这孩子模样长开,越来越神似婉儿,由不得妙慧不动疑,难道当年婉儿并没有殁于战乱不成? 想到此,心头大跳。 妙慧从窗内举起右手,指尖有点颤,似是欲抚摸明月额间的朱砂,却半路变了方向,若无其事的帮明月理了理鬓角,嘴里含了一枚苦橄榄,“婉儿是我的女儿。” “咦,师太还有个女儿?那她现在在哪里啊?怎的从不见她来瞧你?” 明月颇为吃惊,爹爹说师太孤身一人,方才流落谢府,难道爹爹也不知道师太有个女儿么? 明月这一叠声询问,恰如一把把尖刀扎在妙慧心头,痛的她有半晌不能呼吸,良久勉强一笑,“这话就说来话长了,以后有时间我再和你慢慢说。你瞧碧波候了许久了,你今天不是还有大事要吩咐她么?还不快去!” 明月回身果见这丫头已经穿好谢府男仆的服饰,便忘了纠缠妙慧。 左瞧右瞧,虽然碧波变了摸样,看不出什么破绽,但明月心里还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妥,便又扭头冲妙慧赖赖一笑,“考考师太,你瞧她还少了什么?” 妙慧满腔愁绪被她这一笑打断,拿她没办法,捏了捏她的鼻尖,又取出一枚瘿果给了碧波。 “拿去吧!含住舌底,少说多瞧,好好的帮你们家小姐瞧着未来姑爷!”后两句却是嘱咐那丫鬟的。 明月顿时俏脸飞霞,跺了下脚,娇嗔道:“师太,你也来打趣月儿。” 此时,谢襄与梅娘两夫妻正在用饭。 梅娘让伺候的丫鬟都退下,亲自与谢襄夹了个水晶虾饺,又添了许双脆羹。 方才款款的坐在对面,慢慢的喝着一碗百合红枣茶。 梅娘的茶还剩一半,谢襄已忙忙的吃完。 梅娘给他递了一条热帕子擦手,又说道,“知道你今日忙,我也不多耽搁你,倒是昨日我兄长信上说的事,你是什么意思?” 梅娘的娘家乃是嘉兴有名的巨族韩氏,七世儒医,此时当家的正是梅娘的父亲韩广慈。 梅娘说的大哥韩澄,乃是韩广慈的嫡长子。 因知明月及笄,有意为四儿子天远求聘,只是不知谢襄心意,故此来信先露个话风。 梅娘见了信,自是欢喜愿意的,把明月嫁回自己娘家,有嫡亲的外祖舅父呵护,又是小孙媳,不用承祀宗务,四角周全,于明月跳脱的性子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谢襄慢慢的揩着手,其实韩家真是没什么可挑的,家风正,内院也清和,天远那孩子也儒雅温和,是个好性的。 思量半晌,回说道,“我倒是没什么话儿,只看月儿心意罢!你那女儿全是你娇纵坏了,哪肯老实听爷娘的?” 梅娘梭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如何全怪妾身?未尝没有三爷的功劳罢?一串儿钱掉在门槛上,里外都是半吊货!” 她这一瞥,徐娘半老风情正好,谢襄哈哈一下,凑到她耳边说道,“这会子你嘴儿倒厉害了,昨儿夜里怎么不见你这么会说?回头老爷再告诉你什么是半吊货?” 说着隔着褙子捻了一把梅娘的胸儿。 老夫老妻这么多年,梅娘万没想到他竟会调戏自己,不禁脸儿一红,啐了一口,“老不正经的,快忙你的去罢!” 话带三分羞,春情七分晕染眼角,谢襄也不意成婚这么多年,这妇人竟也能有此媚态,心里一荡,倒有心再嘲谑几句。 夫妻两个正耍花枪,外头丫鬟来报,说是韩家表少爷来见礼。 说曹操,曹操到,夫妻两个忍不住对视一笑,倒不好闹下去。谢襄便出去领了韩天远,往寒碧堂去了。 李子涵随着父亲李文泽来时,寒碧堂的花厅子内,花廊下的席上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李子涵坐定后,环视寒碧堂,心中大为赞赏。 时下从京里传来一句俏皮话,“树小房新画不古,此人必是内务府”,这话贬损的就是那起子暴发户。 世家旧族讲究的就是底蕴,不看旁的,哪家哪族几代绵延繁息下来,祖宅会没有积年的古木呢? 寒碧堂里,三株三丈高的桂树,也不知都长了几百年。 巨大的树冠如亭如盖,把寒碧堂笼在伞下,也不知是先有的树还是先有的屋。 更奇的是,不知谢府的花匠是怎么伺弄的花草,原该附垣弄巧的荼蘼,竟从参天树羽中长出,伸展钩缠,宛若垂缨,雪白的花朵于半空中剪碎虚空,牵枝扯蔓,攻城掠地,一路开到花廊上。 谢襄站在檐下,环视与会诸人,少年公子,或文质彬彬,或风仪郎郎,或光华内蕴,或锋芒外露。 他心里思忖,定要与月儿好好挑个绝世好男儿才好。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冒疆虽不算贤主,幸满座齐聚嘉宾。有道是,瀚海知名,词坛听玉,一杯未尽,落韵飞英。今日这酒,喝的就是风流二字,诸位还请放量尽兴才好。” 谢襄说完,满座纷纷应和,打横作陪的名叫王谦伯,出自嘉兴着族,少年时与谢襄一道求学,素与谢襄交好。 待谢襄说完,王谦伯朗声道,“你家这飞英宴,自来捉弄人,好好的喝酒偏要弄什么湿的干的,好容易我现在也做了爷爷,再不陪你玩这劳什子,还是让那些小孩子们做耍吧!” 他知谢襄心意,故意如此取笑说。 谢襄听了笑道,“不学无术,看你孙子启蒙了,你拿什么老脸去训他向学。” 虽是说笑,却也默认了在座长一辈的,今日都只饮酒,不需展露文才。 谢襄背后一步远,站着一个仆从,原本一直垂首侍立,此时上前一步,贴耳也不知和谢襄说了什么,只见谢襄脸色红了青,青了红。 原来,碧波偷偷的告诉谢襄,明月的嘱咐。 谢襄心里不住的骂明月胡闹,这种儿戏真是贻笑大方,可是因为择婿之事,明月已经两天没理他这个二十四孝的好爹爹了。 沉吟半晌,终是再一次纵了女儿心意,牙疼般的说道,“今日之文,便以高低缓急东西正奇为韵!” 李子涵心道,戏肉来了,师傅说的不错。环视周围的少年们,心里涌起数不清的勇气与自信,如花美眷,万里河山,都只能是我的。 谢襄一拍手,只闻一声笛音从头上响起。 众人随声望去,见不知何时,蓁蓁绿叶中飞出一家秋千,那秋千被荼蘼缠绕,架上女子广袖白衣,垂首横笛,一曲杏花飞,袅娜的从半空中荡漾起来。 随着秋千入云,那碗口大的荼蘼如精灵四散,落羽缤纷,坠向檐角,花廊,宴席,水畔。 笛声借着清风,真有绕梁不绝之势。满座雅静,只闻花坠之声。 笛声一停,少年们先回过神来,检点案上酒杯。 花廊尽头的一席,哄声雷做,一个圆脸少年站了起来,谢襄认得他,是王谦伯的小儿子,王言章。看来,这小子中了头彩。 王言章起身离席,踱至正中一书案前,挽手执毫,沉吟半晌,墨透宣纸。墨迹半干,一旁侍立的两个书童就把宣纸悬起来。 一个几笔随手勾勒的宫装女子,旁有一词: 碧海楼高,雨送杏花低。 妍媸凭谁信笔缓,山风卷帘急。 梦回邀醉江东,此生魂断辽西。 青史留的名正,一曲琵琶声奇。 王言章归座,端起浮着花瓣的酒杯,满饮入喉,举座敬陪,贺他佳作。 这边老先生们见已有诗文挂出来,你一言我一语的点评。 这个说王家小子这首《清平乐》格调起的不俗。 那个却说还是画得好,吴带当风,几笔勾出了王昭君的幽怨。 也不知哪个歪了楼,竟纷纷说起了毛延寿,只见孔兄,唐突佳人,真是有辱斯文。 谢襄也细看了回,王言章的文墨确是进益了。 可是,看看他的身高,谢襄摇了摇头,他可不想有个矮人一截的外孙子。 虽然心里没瞧上,嘴里却赞着“雏凤清于老凤声”,喜得王谦伯鼻头都有点泛红,不用劝,自己连干三杯。 李子涵心头暗笑,他与王言章也是好友,这小子前阵子瞧上了红袖招新来的一个西域歌妓,也不知哪来的奇思妙想,竟想纳为小妾。 王家什么门庭,又怎么肯容这种出身的女子进门? 一顿好打也没打掉他的痴念,这会子说是写的王昭君,说不定,心里头就念着那歌妓的琵琶曲。 说话间,隔座也站起一个少年,眉舒目郎,神光内蕴,举步安详的走至那旁,一笔行草行云流水,锋芒藏而不漏: 月桂飘香云天高,水仙顾影横波低。 风吹铃草远志缓,雨打鼓花当归急。 连翘顿首沉香东,续断相思黄花西。 调和阴阳君为正,一药独活臣称奇。 诗一写就,叫好声就响起来。 “妙极妙极,竟引十二位中药入诗,君臣佐使,水火相济,怎想来的。” “岂止,岂止,月桂对水仙,铃儿草对鼓子花,对的天衣无缝,真是神来之笔。” 谢襄也喜这首诗的新奇,指着舅兄夸奖,“果真稀罕,除了你家,别人再教不出这种别致文思来!” 这少年正是韩天远,明月的表兄。 家里大人虽未和他明言,但来前母亲隐隐暗示,听得他心里惊喜万分,恨不能在没人处跳几下才好。 表妹幼年是见过的,雪团般精灵可爱,现在长大了,不知姿容该何等炫目。 若是,真能成为夫妻,那,那,那真是天下再得意美满不过的事了。 韩天远患得患失的抿着酒浆,可惜了谢府的兰花露,楞没被他品出滋味。 忽的一阵清风送爽,牙板管弦之声大作,水岸旁一队舞姬婉转起舞,惊鸿翩迁,风送落蕊,更奇的是,不知从山巅还是水涯借来的七色神光,高下低昂的映在舞女们银色丝织羽衣上。 霞光时闪烁,人影相凌乱,端的妙景纷呈,看的众人交口称赞。 殊不知,这不过是明月淘气的主意,她爱这桂树阴凉可爱,便磨着谢襄在树上做了手脚,吊了秋千。 又在远处的悬溜峰上,近处的小浯溪放了数十枚七彩琉璃石,半埋铜镜,时辰一到,阳光过了这几处,这桂荫深处便如神仙化境一般。 谢襄口头说女儿顽皮,心里却也着实赞赏她的巧思。此番宴客,便毫不客气的把女儿的妙想征用了。 轻风怡人香先至,擂鼓摧花声渐疾。 一阵疾风就似吾昆刀,削得枝上的花瓣玉屑纷纷,席上不知多少人的酒杯都落了香蕊,引得满堂都轰然热闹。 李子涵皱了一下眉,似这般细水慢流的文会,怎能立时拔得头筹呢? 总要让满座惊艳讶然,才能让未来的岳父大人许婚啊! 四下打量,突然看到对岸溪畔矗立着一排箭侯,不由计上心来。 李子涵招过来一个谢府的下人,暗暗吩咐,那下人应了一声,便走了下去,不多时,从后室取来两盒云子。 今日跟着李子涵的小厮叫双庚,伸手接过盒子,随李子涵来至岸边。 李子涵拈起一颗,颠了颠,找了下感觉,便弹珠般的朝对岸的箭侯弹去。 鸣镝破空之声顿起,这声音不多时便引得四下安静下来,宴上不分老少都惊异的看过来。 只见一枚枚黑白云子,流星赶月般的从李子涵的指间弹出,劲风撕裂空气,带着凌厉,犹如一条墨龙滚在云里,往对岸疾驰。 一粒粒云子嵌在箭侯的鹿皮上,不多时便有人看出了玄机,竟是一首诗,黑底白字,银钩铁画。更有人随着嵌字随着吟诵: 风云不动楚天高,一枰松影古今低。 手中舒卷阴晴缓,布劫纵横操戈急。 霸业宏图秦陌东,堪笑饮恨乌江西。 黑白分明乾坤正,得失偶尔死生奇。 随着最后一子落定,满场哑静。真真个先声夺人,技惊四座,半晌竟无人点评。 李子涵心中得意,面上却越加矜持自谦,端起酒杯走至谢襄身前,正欲敬酒。 忽的又一阵清风,从桂树后面吹来,风中除了荼蘼蜜意,竟夹杂着一缕如兰似麝的乳香,李子涵喉咙发紧,心头狂跳,往桂阴深处望去,莫非,佳人亲至不成? 刚才的情形,确实给谢襄留下来极深刻的印象,此子心志殊为不俗,志存高远。 这一出虽然略嫌张扬,但仍可说有志有谋,一张一弛也暗合文武之道,竟将力与美揉的天衣无缝,不由得把李子涵高看好几分。 细细打量李子涵半晌,方笑着与李文泽夸奖道,“想不到贤侄竟是个文武双全的好料子,难得难得,文泽兄后继有人!” 此刻明月确在桂荫深处,浓荫里用枣木搭着几处平台,那些开在树梢的荼蘼都从这里长出去。 明月从高至低鸟瞰寒碧堂,悄悄地跟伺候在一边的碧荷说话。 一时说,这个不好,像个矮冬瓜,一时又说那个不好,像个瘦竹竿。 碧荷知道小姐心里不甘愿,由着她胡乱指摘,唯唯诺诺的跟着点头称是。 看到韩天远时,到底是自己的亲表哥,明月不好信口胡说。 碧荷在一旁觑着她神色笑说道,“小姐,姑表亲,辈辈亲,砸断骨头连着筋呢!” 明月摇摇头,“才不要呢,你知道我最讨厌药汤子的,要是去外公家闻一辈子药汤子味,阿弥托福,杀了我吧!” 及至李子涵在水畔大出风头时,明月不知不觉站了起来,秀目一眨也不眨。 碧荷只当小姐瞧中了这个俊秀的公子哥,站在后面抿住嘴笑。 心想,这公子与我家小姐站在一起倒也般配。 “小姐,你若是喜欢这位公子,咱们悄悄地去跟夫人说去,以后,天长地久有的是日子看的!” 明月被她取笑,横了她一眼,张口要说,才不是喜欢他呢。 忽的又想到,那日这人救出自己,将自己背在背上,当时不觉得,此刻想来,那种安稳雀跃不知算不算喜欢? 碧荷见素来伶牙俐齿的明月哑口无言,若有所思,越发信了她瞧中了李子涵。 明月细想了一回,悄悄地跟碧荷说起那日之事,“傻丫头,你还记得那日我让你跟着武小毛家去,后来……”。 碧荷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起那日后来之事,听到惊险出,不由含泪欲泣,听到好笑处,又破涕为笑,及至听完,拉着明月的手,“小姐,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离开你,害你落入那样危险的地方,以后,我一定时时刻刻跟着你。就是那公子救了你吗?等回头我好好给他磕几个头,谢他救了我们家小姐!” “小姐,那你到底瞧上他没有呀?” 明月有点烦躁的扯了瓣蜜色的荼蘼花瓣,一丝丝的撕碎,她也不知道。想想那时的尴尬,有点羞涩,又有点欢喜。 “咦,小姐,你瞧,那个李公子用棋子嵌了一首诗,真有意思,他这诗是什么意思!” 明月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心头一震,好气魄,好气势,迎风而立的男儿岳峙渊渟,竟似乎在指点江山般。 那首诗棱角峥嵘,隐隐在说,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大丈夫当如是吧,明月不知不觉靥染轻霞。 明月碾着花瓣,沉吟半晌,忽的顽皮一笑,梨涡盛满娇憨,把碧荷拉住,细细的嘱咐一番。 碧荷听了暗笑,点点头,自去布置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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