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二章

应天。 新皇的登基仪式才过去不久,原本作为武朝陪都的这座古城里,一切都显得热闹非凡,南来北往的车马、商旅云集。 因为新皇上位的原因,这个秋天,应天府又将有新的科举举行,文士、武者们的聚集,一时也使得这座古老的城市人满为患。 过去的数十年里,武朝曾一度因为商业的发达而显得朝气蓬勃,辽国内乱之后,察觉到这天下可能将有机会,武朝的投机者们也一度的激昂起来,认为可能已到中兴的关键时刻。 然而,随后金国的崛起,战阵上刀枪见红的搏杀,人们才发现,失去锐气的武朝军队,已经跟不上这时代的步伐。 金国两度南侵后的现在,新朝廷“建朔”虽然在应天再度成立,然而在这武朝前方的路,眼下确已举步维艰。 国之将亡出妖孽,沧海横流显英雄。 康王登基,改元建朔之后,先前改朝时那种不管什么人都意气风发地涌过来求功名的场面已不复见,原本在朝堂上叱咤的一些大家族中良莠不齐的子弟,这一次已经大大减少——当然,会在此时来到应天的,自然多是胸怀自信之辈,然而在过来这里之前,人们也大多想过了这一行的目的,那是为了挽狂澜于既倒,对于其中的艰难,不说感同身受,至少也都过过脑子。 而除了这些人,往日里因为仕途不顺又或者各种原因隐居山野的部分隐士、大儒,此时也已经被请动出山,为了应付这数百年未有之大敌,出谋划策。 国家愈是危亡,爱国情绪也是愈盛。而经历了前两次的打击,这一次的朝堂,至少看起来,也终于带了一些真正属于大国的沉稳和底蕴了。 城东一处新建的别业里,气氛稍显安静,秋日的暖风从院子里吹过去,带动了黄叶的飘落。院落中的房间里,一场秘密的会见正至于尾声。 此时在房间下首坐着的,是一名身穿青衣的年轻人,他看来二十五六岁,样貌端方正气,身材匀称,虽不显得魁梧,但目光、身形都显得有力量。 他并拢双腿,双手按在膝盖上,正襟危坐,一动不动的身形显出了他微微的紧张。 这位年轻人叫做岳飞、字鹏举,显然,他在先前并未料到,如今会有这样的一次碰面。 坐在上首主位的接见者是更为年轻的男子,样貌清秀,也显得有几分文弱,但话语之中不仅条理清晰,语气也颇为温和:当初的小王爷君武,此时已经是新朝的太子了。 此时,正在陆阿贵等人的帮助下,进行一些台面下的政治活动。 “……金人势大,既然尝到了甜头,必然一而再、再而三,我等喘气的时间,不知道还能有多少。说起来,倒也不必瞒着岳卿家,我与父皇以前呆在南面,怎么打仗,是不懂的,但总有些事能看得懂一二。军队不能打,很多时候,其实不是武官一方的责任,如今事从权宜,相烦岳卿家为我练兵,我只能尽力保证两件事……” “……其一,练兵需要的钱粮,要走的官样文章,太子府这边会尽全力为你解决。其二,你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太子府授意的,有黑锅,我替你背,跟任何人打对台,你可以扯我的旗号。国家危亡,有些大局,顾不得了,跟谁起摩擦都没关系,岳卿家,我要好兵,就算打不败女真人,也要能跟他们对台打个平手的……” 这些平铺直述的话语中,岳飞目光微动,片刻,眼眶竟有些红。 一直以来,他希望自己可带兵报国,成就一番大事,告慰自己生平,也告慰恩师周侗。 遇上宁毅之后,他一度觉得遇上了机会,然而宁毅举反旗前,与他旁敲侧击地聊过几次,然后将他调出去,执行了其它的事情。 宁毅弑君之后,两人其实有过一次的见面,宁毅邀他同路,但岳飞终究还是做出了拒绝。 京城大乱之后,他躲到黄河以北,带了几队乡勇每日训练以期将来与女真人对阵——其实这也是自欺欺人了——因为宁毅的弑君大罪,他也只能夹着尾巴隐姓埋名,若非女真人很快就二次南下围攻汴梁,上头查得不够详细,估计他也早就被揪了出来。 他这些时日以来的憋屈可想而知,谁知道不久之前终于有人找到了他,将他带来应天,今日见到新朝太子,对方竟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岳飞便要跪下应诺,君武赶紧过来用力扶住他。 “不可这样。”君武道,“你是周侗周宗师的关门弟子,我信得过你。你们习武领军之人,要有血性,不该随便跪人。朝堂中的那些文人,整日里忙的是勾心斗角,他们才该跪,反正他们跪了也做不得数,该多跪,跪多了,就更懂口蜜腹剑之道。” 年轻的太子开着玩笑,岳飞拱手,肃然而立。 “最近西北的事情,岳卿家知道了吧?” “太子殿下是指……” “呵,岳卿不必忌讳,我不在意这个。眼下这个月里,京城中最热闹的事情,除了父皇的登基,就是暗地里大家都在说的西北之战了。黑旗军以一万之数打败西夏十余万大军,好厉害,好霸气。可惜啊,我朝百万大军,大家都说怎么不能打,不能打,黑旗军以前也是百万军中出来的,怎么到了人家那里,就能打了……这也是好事,说明我们武朝人不是天性就差,若是找对路子了,不是打不过女真人。” 两人一前一后朝外头走去,飘落的黄叶掉在了君武的头上,他抓下来拿在手上把玩。 “万事万物,离不开格物之道,哪怕是这片叶子,为何飘落,叶片上脉络为何如此生长,也有道理在其中。看清楚了其中的道理,看我们自己能不能这样,不能的有没有折衷改变的可能。岳卿家,知道格物之道吧?” “……略听过一些。” “我在城外的别业还在整理,正式开工大概还得一个月,不瞒你说,我所做的那个大孔明灯,也快要可以飞起来了,一旦做好,可用于军阵,我首先给你。你下次回京时,我带你去看看,至于榆木炮,过不久就可调拨一些给你……工部的那些人都是蠢货,要人做事,又不给人好处,比不过我手下的匠人,可惜,他们也还要时间安置……” “你的事情,身份问题。太子府这边会为你处理好,当然,这两日在京中,还得谨慎一些,最近这应天府,老学究多,遇上我就说太子不可这样不可那样。你去黄河那边招兵,必要时可执我手书请宗泽老大人帮忙,如今黄河那边的事情,是宗老大人在处理……” 平平淡淡而又絮絮叨叨的声音中,秋日的阳光将两名年轻人的身影镌刻在这金黄的空气里。 越过这处别业,来往的行人车马正穿行于这座古老的城池,树木郁郁葱葱点缀其间,青楼楚馆照常开放,进出的人脸上洋溢着喜气,酒楼茶肆间,说书的人拉扯二胡、拍下醒木。 新的官员上任了,在这古城中购下了院落,放上去牌匾,亦有道贺之人,带笑上门。 又是数十万人的城池,这一刻,弥足珍贵的和平正笼罩着他们,温暖着他们。 长公主周佩坐在阁楼上的窗边,看着黄了叶子的树木,在树上飞过的鸟儿。 原本的郡马渠宗慧此时已是驸马了,他也来了应天,在过来的最初几日里,渠宗慧试图与妻子修复关系,然而被诸多事情缠身的周佩没有时间搭理他,夫妻俩又这样不冷不热地维持着距离了。 她住在这阁楼上,暗地里却还在管理着诸多事情。 有时候她在阁楼上发呆,没有人知道她这时在想些什么。 眼下已经被她收归麾下的成舟海有一天过来,恍然觉得,这处院落的格局,在汴梁时似曾相识,不过他也是事情极多的人,不久之后便将这无聊想法抛诸脑后了…… 远在天边的西北,平和的气息随着秋日的到来,同样短暂地笼罩了这片黄土地。 一个多月以前,自延州到董志塬的几战,华夏军损失士兵近半。 在董志塬上,轻重伤员加起来,人数仍不满四千,汇合了先前的一千多伤员后,如今这支军队的可战人数约在四千四左右,其余还有四五百人永远地失去了战斗能力,或者已不能冲锋在最前线了。 有的伤员暂时被留在延州,也有些被送回了小苍河。 如今,约有三千人的队伍在延州留下来,担任这段时间的驻防任务。 而有关于扩军的事情,到得此时才谨慎而小心地做起来,黑旗军对外并不公开招兵,而是在考察了城内一些失去家人、日子极苦的人之后,在对方的争取下,才会“破例”地将一些人吸收进来。 如今这人数也并不多。 夕阳从天边温柔地洒下光辉时,毛一山在一处院子里为独居的老妇人打好了一缸井水。 颤巍巍的老妇人要留他吃饭时,他笑着离开了。 在两个月前他们攻入延州城时,曾经发生过一件这样的事情:一位老妇人推着一桶水,拿着不多的枣子等在路边,用这些微薄的东西犒赏打进来的王师,她唯一的儿子在先前与西夏人的屠城中被杀死了,如今便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 毛一山喝过她的一碗水,回到延州后,便常来为她帮些小忙。 但在这短短的两个月时间里,独居的老妇人已经迅速地衰弱下去,儿子死后,她的心中还有着仇恨和期待,儿子的仇也报了以后,对于老妇人来说,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她所牵挂的东西了。 城墙附近的校场中,两千余士兵的训练告一段落。 解散的号声响了之后,士兵一队一队地离开这里,途中,他们互相交谈几句,脸上有着笑容,那笑容中带着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在同属这个时代的士兵脸上看不到的朝气和自信。 城市以西的客栈之中,一场小小的争吵正在发生。 “……你说的对,我已不愿意再掺合到这件事情里了。” “你……当初攻小苍河时你故意走了的事情我未曾说你。如今说出这种话来,铁天鹰,你还算得上是刑部的总捕头!?” “是啊,我是刑部的总捕头,但总捕头是什么,不就是个跑腿做事的。童王爷被他杀了,先皇也被他杀了,我这总捕头,嘿……李大人,你别说刑部总捕,我铁天鹰的名字,放到绿林上也是一方豪杰,可又能如何?哪怕是天下第一的林恶禅,在他面前还不是被赶着跑。” “……” “李大人,胸怀天下是你们读书人的事情,我们这些习武的,真轮不上。那个宁毅,知不知道我还当面给过他一拳,他不还手,我看着都窝囊,他反过来,直接在金銮殿上把先皇杀了。而如今,那黑旗军一万人打跑了十多万人!李大人,这话我不想说,可我确实看清楚了:他是要把天下翻个个的人。我没死,你知道是为什么?” “……” “——是因为他,根本没拿正眼看过我!” “……” “我没死就够了,回去武朝,看看情况,该交职交职,该请罪请罪,如果情况不好,反正天下要乱了,我也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躲着去。” “……我知道了,你走吧。” “不,我不走。”说话的人,摇了摇头。 “……” “西北不太平,我铁天鹰算是贪生怕死,但多少还有点武艺。李大人你是大人物,了不起,要跟他斗,在这里,我护你一程,什么时候你回去,我们再分道扬镳,也算是……留个念想。” 在这西北秋日的阳光下,有人意气风发,有人满怀疑惑,有人心灰意冷,种、折两家的使者也已经到了,询问和关怀的交涉中,延州城内,也是涌动的暗流。 在这样的局势里,一件小小的插曲,正在无声无息地发生。 八月,金国来的使者悄无声息地来到青木寨,随后经小苍河进入延州城,不久之后,使者沿原路返回金国,带回了拒绝的言辞。 ——华夏之人,不投外邦。 一切都显得安详而平和。 正如夜晚到来之前,天边的云霞总会显得壮美而祥和。 傍晚时分,宁毅和秦绍谦登上了延州的城楼,交换了有关于女真使者离开的讯息,然后,微微沉默了片刻。 “再过几天,种冽和折可求会知道西夏归还庆州的事情。” 手指敲几下女墙,宁毅平静地开了口。 “然后……先做点让他们吃惊的事情吧。” 晚风吹过来了,衣袂和军旗都猎猎作响。 城墙上,两人的身形挺拔如箭,迎接着远处的黑暗如潮水般到来。 在这黑暗之前,所有的勾心斗角,都显得是那样的小家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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