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对不起,老师,又给你添了麻烦了……” 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地面,就算林叶葱翠,置身其间也有几分炎热了。 不同于院落之中的哗然与混乱,此时在这林荫之下的,只是看来普通的师生交流。 周佩将最近发生的事情与宁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随后有些惭愧地跟宁毅道了歉:“若非是我乱说话,他们今日也不会怂恿了这些人来与老师为难,就不会……” “有什么关系,他们弱爆了。” 对于周佩表现出来的内疚,宁毅摇头笑了笑了,表示无妨,随后道:“几句话之间,起了嫉妒之情,原本也没那么严重,只不过他们手里有家世、影响,随便弄一下,就成了这样的声势,小佩你也不必将他们想得太坏了,究其本心,他们未必是想要跟你撕破脸,顶多也就是同龄人之间嫉妒一下,这些事情不久之后,就会烟消云散的。至于我跟那几个文人之间,是另外的争斗了,像我说的,他们弱爆了,也不用理会太多。” 周佩愣了愣,有些不太明白宁毅说的:“可是……” 宁毅笑着挥了挥手:“今天来的那些年轻人中间,应该也有不少对小佩你有好感吧?” 周佩低下头:“我……不知道……” “他们对你感兴趣,所以过来看看热闹。我这样跟你说,是不希望你把这件事情看得太大,当然,你是王府中长大的,这些事情,应该比我更明白。你们以后,大部分人还是要有来往的,不要像今天一样,看起来好像就要跟他们掀桌子一样。一个人对一群,最好的办法永远还是分割一部分,孤立一部分,打击最小的一部分。台面下分的胜负,永远别拿到台面上来。你以后要成家了,这些很重要。”他笑着拍了拍周佩的头,“你其实有些清高,这样不太好。” 周佩原本一直低着头在点头,这时候倒抬起头来,情绪之中微微有些迷惑,不知道老师为什么忽然说她这个。 事实上,跟着宁毅从那别苑中出来,周佩的心里,一直都是懵懵的,虽然也在说着话,讲述事情的经过,听着老师的话做出应答。 实际上她的心中就只有砰砰砰、砰砰砰的在跳的声音。 她甚至于连那首诗都没有仔细看过,如今也不知道老师写了些什么。 如果是以往,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过来的路上,她的心中也一直在跳,不知道会遇上怎样的事态,老师会如何应对。 刚刚赶到时,她站在那边看情况,虽然不明白是为什么,但老师不愿意写诗向这帮人“证明”,她是看了出来的。 这样的情绪,直到宁毅说出那句“原来如此”,老师唤她过去,然后道:“之前不是说在这边过得很好的吗……” 当她在呐呐无言中看见宁毅拿起笔来,少女的心中忽然明白过来,老师的这首诗,是因为这件事而写的。 他是因为自己的这件事,决定写下一首诗给那帮人好看的。 她想到这件事,心里如打鼓一般的跳,情绪都有些懵了,对于老师写了些什么,反倒没有去看,就算看了也未必进了脑海。 此后一路出来,更多的情绪也只是砰砰砰、砰砰砰的简单应答。 只是到得此时,才有些迟疑地抬起头,日光洒下树隙,照进她的眼里,耳中听见的是宁毅有些柔和的声音。 “才学高的,被人赏识,这没什么不好,但说到诗词歌赋做学问,也只是生活里的调剂而已。小佩你自幼聪明,学什么都不错,你也愿意跟这类人往来,但你以后生活的圈子,并不全是这种人,或者说,他们聪明的地方,跟你认可的,也许不一样……” 宁毅一面走,一面说着:“这些事情说出来你就能明白,但以往也许没有什么人正式地跟你说。原本该是你父王……或者是康明允跟你说的,不太该由我来说,但康明允本身也是个清高之人……小女孩啊,真是长得太快了,也许大家也没怎么做好准备吧……” 宁毅看着她,笑了笑,伸手在空中比了几下,大概是周佩以前的身高:“你就快成家了,成家之后,与他们的来往,与皇亲贵胄之间的来往,不是开个诗会那么简单。绝不会没有来往的,文人可以清高些,但在你们这个圈子里,没有多少你们自己选朋友的自由。我务实一点,只希望你成亲以后过得开心一些,容易一些。在这之前,总得有个人正式地跟你提一提的,你很聪明,提一提你也就懂了,还是那句话,台面下的胜负,永远别拿到台面上去,这是你们皇族的游戏规矩……当然,你今天这样子赶过来,我是很感激的。” 周佩很聪明,宁毅这样说一说,她也就明白了。她心中原本砰砰砰的跳,这时候却如同被泼了一盆温水,很温暖,但还是忍不住的感到狼狈。 她忽然明白过来,老师为什么要说这些,当然不是因为她的清高给自己带来了麻烦,而是因为,老师也将她要嫁人的这回事,真正提到台面上来了。 因而,本着作为师长的态度,对她做出了最后的提醒。 她当然明白王族的规则,但她当然也明白自己是清高的,在这样那样的场合里,当别人赞她有学问,赞她是才女的时候,她心中自然也会感到高兴,在择友之时,也会因为这样的标准高看或者低看谁一眼。 哪怕平日里也都克制着自己,但例如来到京城,在一干亲戚姐妹中间大出了风头,她作为一个外来者,也会油然生出飘飘然的感觉,对所有人保持着良好的礼貌和态度,不代表这种骨子里的清高不会露出来。 若非如此,想必也不会令旁人嫉妒,给老师带来今天的麻烦。 老师说起这个,当然不是因为麻烦。 而是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要嫁人了,即将进入另一种生活里,才忽然对这件事做出提点的吧。 驸马爷爷是不会说这种事的,而老师,接下来他就要去山东了,回来之后,他可能要在京城长居,而自己回去江宁成亲,此后甚至可能连见都见不到了。 也是因此,他才在这可能是最后的几次见面里,对自己这个未必是多么正式的弟子,做出有关以后生活上的这次提点。 意识到这一点,她鼻头一酸,忽然间就想哭。日光耀眼,眼泪就掉下来了。 风过林间,木叶沙沙如逝水。 还未真正品尝到青春的甜美,晚钟就已经在山间敲响了…… 同一时刻,那边的别苑之中,另一个小插曲,正在发生。 …… 在姬晚晴的面前说着有关宁毅的褒美之词,甚至不惜以周邦彦来做出衬托,轻声嘲笑,但是当陈思丰与于和中过来询问有关宁毅的情况时,师师还是摇了摇头。 对于宁毅的印象,她的这边,也一直在变化,无法弄得清楚。 初时的旧友相识,后来觉得他才华横溢,到汴河相遇,一路同行北上时,多少也曾料到过宁毅有谋划之才,只不过后来才发现,当时的她还是小看了这位儿时的旧友。 她回到京城之后,着重打听了一下有关宁毅、江宁的情况,矾楼的消息何其灵通,当她想要打听,琐琐碎碎的不少事情便反映过来,一步步修正着她对宁毅的印象。 梁山贼寇入江宁劫狱时,曾杀入布商苏家,将苏家上下两百多口人屠戮近半,最后竟是一苏家赘婿奋力厮杀,正面将穷凶极恶的梁山凶徒逼退。 她无法打听到这事的细致过来,就算有,也多半添油加醋的不真实。 但这样的消息也足够让她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初随船一路北上,宁毅曾随口提过他将会在北上之后去一趟山东,自己当时的猜测太过温和了,只以为他要去经商或者办什么小事,与人询问山东那边的事情。 那个人……是什么浪子燕青吧,跟自己说了一些梁山人的好处,自己还什么事都不明白的与人宣传梁山侠盗的事情,也不知道他当时是怎样的心情。 不过心情归心情,他当时也已经在布局了。 后来的那天晚上,那位锦儿姑娘在自己面前看起来是大发脾气的样子,或许也是因为自己在说什么梁山侠义。 能够在江宁那样的情况下一己之力逼退梁山凶徒,后来在汴河行程中几乎全歼对方的人会有怎样的分量,师师还是清楚的,特别是透过渠道还直接询问了路途之上随行偏将陈金规,确定了宁毅当时竟然是行动的主脑,她就知道,自己原本对他的推测,有些幼稚了。 由此一路拼凑,情况就变得很明白,一般人家若是被匪人洗劫,顶多也就是报官。 而立恒这边,看起来竟然是要一路追杀,到了京城之后转山东,是要杀到对方家里去报仇的! 陈金规不好说出宁毅如今的背景到底为何,但师师还是明白过来,宁毅背后,还是有着他的背景,这次上京,也就是要统和力量,东行报仇之用。 事情只能组成这样的轮廓,再详细的,便没有办法了,师师当然也不至于非要查个究竟,这次见面,她也随口询问了几句,叮嘱宁毅东行小心。 对方显然也并不奇怪自己能猜到这些事,随口回答。 师师在青楼中这么多年,一颗心思灵巧剔透,说起来,与于和中、陈思丰这些中上之姿的人来往时,心思还得有所保留。 但宁毅这个旧时好友却显然与她有着相同甚至更高的段数,不得不说,有时候随口说出一句话来,对方便知道背后的所指,小心思、幽默感,能够准确把握到背后的意图,这种感觉,又因为儿时好友的身份不需要太过设防,其实挺好的。 但她还是错估了一些东西。 当忽然发现姬晚晴等人竟然将目标放在了宁毅身上的时候,她心中错愕的同时,确实是非常好笑,也有着莫大的期待。 在整个过程里,她在好奇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说的几句话也都是有着试探的心思,立恒那边,显然也有这样的目的。 确定这件事后,整个过程里,她都是一边怀着期待的心情,一边在嘲笑姬晚晴等人的愚蠢,挑了个不该挑的对手。 她早已在心中做好了有关立恒到最后舌战群儒,或是一个一个地破解掉对方的刁难,以一首一首的佳作比过在场所有书生的情景。 心中在考虑的,仅仅是自己要不要将《浣溪沙》说出来,给其锦上添花。 但连她也没想到的是,事情的最后竟然是如此收场,以一首诗砸翻全场,扬长而去。 竟然会随手写出……这样的一首诗。 对于立恒,自己的心中,竟然还是低估了的,想到这里,她的心情都有些复杂难言。 如果说上次在江宁的诗会所见,看见宁毅与云竹的感情之后,她心中觉得这位朋友果然是风流才子,才华横溢,那到得这次,她将宁毅看在眼中就真觉得有一种惊人的大才子的气势与威压,比自己曾经所想的,要更加厉害,更加惊人,轰然间迫至所有人的眼前的那种感觉。 他在这方面也许真的是……可以不将所有人放在眼里了…… 另外那句载妓随波任去留,也让她反复咀嚼了数次,但事实上,这句话让人产生的不是亲切感,而是稍许的疏离。 她也不知道这句之中是否有在指代自己,但无论怎样,妓这个字真要往深处追究,是有着些许贬义的,在此时或许不多,也含着某些高雅的感觉,但终究是有贬义或者稍低一等的涵义在其中。 师师并不介意于和中陈思丰这类朋友以她来成名,但在眼下,这句话将她与宁毅的距离还是稍稍拉开了一点,当初自己或许迁就、低就的朋友忽然间在这句话里高出了自己一些,隐约间甚至有一种凌驾于自己之上的感觉,她并不觉得生气,只是在心中,还是感受到了极为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有些不好归纳的心绪。 有些新奇,但似乎并不讨厌…… 她在归纳自己心情的同时,聚会之中,也已经有些人反应过来,终究因为不服气,在寻找各种理由想要说宁毅这样那样的话了。 诗作不好没有多少人说,但片刻之后,倒是有一个人说起这宁毅为什么一开始不肯作诗,现在又肯了,这首诗说不定是小郡主从哪里拿来的。 这样的推测得到了几个人的附和,但几位老者还没有说话。 师师并不在意这些,眼下吵得再厉害,到今天晚上事情传出去,谁是小丑谁没面子大家就都看得清楚了,他们或许可以鸡蛋挑骨头里找些牵强的辩解,自己这边矾楼散播消息的速度莫非就是做假的么? 姬晚晴在这样的场合下想要公然下自己面子,妈妈知道了,不知道会气成怎样呢。 被叫过来的唐月和符秋霜显然不知情,但之后肯定也要被妈妈骂一顿了,真是一举几得。 心中有些随意地想着,目光之中,却陡然注意到了一道朝这边过来的身影。 她正迟疑着要站起来打招呼,那位神情矍铄气度雍容的老者已经走了过来,拱了拱手,在这边严令中等人反应过来,要起身之前,对方的话语也已经传遍全场。 “有关此事,老夫可为立恒作保。” 针对的,显然就是那些说诗词未必是宁毅所写之人。他这话一出,那边还在议论的众人回头看看,也就都愕然了。 呃,原来是这样…… 师师心里想着,有关宁毅的拼图,才再拼上了一小块。 立恒到京城来,身后的背景,是这位老人家? 还是说……是他背后、那地位更高的另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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