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我跟那个顾燕桢,没有关系。” 黑暗中只有一侧房屋中传来的光芒,秦淮河水流声随着风声传过来,夜雾如山。宁毅看着她那表情,这次才朗然点头。 “嗯,知道了。”过得片刻,又想了想,“那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啊?” 聂云竹原本表情还带着认真,听了这句话,脸上表情复杂,似乎是挣扎着想要将认真的强调表情持续下去,就那样绷了几秒钟,终于忍不住噗的笑出来。 “以前在金风楼认识的人。” 她看看宁毅,不知道为什么,方才宁毅问起顾燕桢,她心中陡然有些紧张。 不知道对方听到了什么话,心中是如何想的,努力去想怎样坦白才最好。 这时候却也因为对方的这句,她再说出来时,心中竟已是一点波澜都不带了,云淡风轻的如同之前大家在楼前聊天时一样。 宁毅顿了顿:“前几天听你说起,是很有名的才子吧?” “立恒没听过,我才觉得奇怪呢。” “忘了。”宁毅摇了摇头,“那现在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啊,已经想让二牛那边的几个亲戚来帮忙了,但暂时还没有想好。”聂云竹托着下巴,也有些苦恼,“原本呢,会做的事情也不多。想要弄辆小车,卖点煎饼,证明自己不是完全无用也就罢了,对那松花蛋原也是这样想的,也以为要卖上很久才会有人喜欢,谁知就是这么几天,竟然卖出这么多去,做也做不过来了,太快了……嗯,我是很高兴啦,可以后应该怎么办,之前真是没想过。立恒你说呢?” “松花蛋……你想继续做下去吗?” “原本便不会做生意啊,所以只打算摆个小摊的……”人贵自知,聂云竹在金风楼那么多年,真正成功的商人也见过不少。 做生意,卖东西,有利润就有风险,有些事情不是她的心性可以轻易弄得清楚的,不过:“突然生意这么好,摆在眼前做不了……又觉得怪可惜的……” “接下来事情会变得有些麻烦。” “嗯?” “松花蛋会卖得更多,你会请一些人,最初的一两个月,销量会扩大,特别是……在康贤也在家中宴席上宣传一番之后,翡翠蛋、富贵蛋……供不应求,你会继续扩大规模,新东西都是这样……” 宁毅拿了根树枝,一边随意说着,一边在地上画来画去:“这个时候你会发现自己缺乏管理经验,本来是用一些稍微熟一点的人,譬如二牛的亲戚、朋友弄成的小作坊,各种磕磕碰碰会开始出现了。然后另一边,松花蛋开始有人仿制,三个月,差不多就可以出来了,或许还稍微早一点,如果保密严格,也拖不到四个月之后……” “松花蛋的流程本身技术含量不高,你每天拖干柴回来烧,买石灰粉,这些事情有心人一查就能查到。现在出了点名,又是供不应求的状态,几个酒楼的范围内开始传开,说不定就已经有人盯上来了,你卖松花蛋,上面有没洗干净的泥粉痕迹,对方用做咸鸭蛋的方法做实验,问题不大。而如果扩大规模弄个小作坊,暴露做法,也是更加简单的事情。” “然后就简单了,价格战,会做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还会弄出一些新吃法来,二十文卖不上去,你只能降价,他们也降价,更多的人会做,到了最后,卖松花蛋也就跟卖烧饼差不多了……呃……” 宁毅说着,扭头望过去,聂云竹也正托着下巴扭头望过来,眼中似是有些笑意。宁毅撇了撇嘴,拿树枝指她一下:“到时候,你会收到打击。” 聂云竹想到的是其它的事情:“其实立恒在这些事上很厉害,是吧?” “嗯?哪些事?” “做生意。” 宁毅沉默片刻,随后道:“我是很会做生意的老妖怪转生的,难道也要告诉你吗?” 聂云竹抿嘴轻笑,随后抚了抚耳畔的发丝:“其实我一直想问,松花蛋忽然能卖出去这么多,跟立恒有关系吗?” “打了赌,总得做些事的,不好等着输吧。”宁毅笑了起来,“最初确实是我的想法,现在看来出了点意外,弄巧成拙了,倒给你增加了负担。早知道只是请些闲人,点到即止就好,其实因为估计到你做不了这么多,我还特意让康老别在驸马府上乱做宣扬……” “原来真是这样啊。”她喃喃说这,嘴角泌出一丝笑意,“立恒找了托?” 宁毅点点头。 “可立恒……不是不认识顾燕桢吗?” “那天早上遇上李频,随口提了这事,他说有几个朋友横竖无聊,可以帮忙,想来是些才子之类。我不认识,那顾燕桢或许就在其中吧,跟康老打赌之时约定过,不以名声为这松花蛋做宣传……呃,记得你第二天跟我说松花蛋卖出了六只吗?呵,有四只都是我买的。” 聂云竹眯了眯眼睛,一脸恍然:“啊……我还奇怪呢,为什么酒楼小二会忽然来买四只松花蛋,立恒把推车弄好,才第一天呢,原来……呵……” 黎明前的夜色,天空中还有星星,聂云竹抬头笑了起来,许多事情,在心中豁然明朗了。 “立恒觉得该怎么办呢?” “觉得有意思就做大,没意思就停下来。看你觉得是不是有意思了。” “其实也蛮有成就感的,觉得自己很厉害。可我也知道自己是不会的,立恒……会教我吗?” 微微的沉默,宁毅看她一眼:“……好。” 武朝景翰八年三月的清晨,这一句淡淡的嗓音,响起在秦淮河畔黎明前的雾气中。 随后只是一些琐琐碎碎的小事,餐饮、连锁、高度酒、产业链之类的乱七八糟,小楼台阶前的两人如平常般的说着话,至于说什么,反倒不重要了。 后方小楼的房间里,名叫胡桃的侍女趴在窗户上叹了口气,心中兀自为自家小姐担忧着。 白雾流动、散开,阳光升起来,江宁城中人群活动。 我们加快它的速度,拨快太阳的轨迹,当时间接近中午时分,才放开手指。 聂云竹此时正拿着个小包裹,漫无目的地走在城市中商铺云集的街道上,因为胡桃跟二牛目前正在守着铺子。 若以前几日的习惯,她这时候会连忙赶回去想着怎么增加松花蛋的产量,下午该到哪里去买木柴,权衡哪儿的价格更便宜。 但今天有些不一样,从早晨开始,她就被一种心绪紧紧裹胁着,心中思绪翻腾,到得此时,也未有丝毫平息。 自前些日子胡桃对她说出“小姐你嫁不了他的”以来——或许还更早,从她察觉到自己的某些心情以来——到这几日顾燕桢的纠缠,陡然拓开的松花蛋生意与加重的负担一同袭来,她的心绪,其实一直有些恍惚不定。 但今天不是这样,一整个上午她都很高兴,心情开朗,各种阴霾一扫而空。 远远的她看见一个苏记布行的旗子,这样的布招牌常常看见,江宁有好几家苏记的分铺,以往由于宁毅的关系她都不怎么多看,但这一次她站在路边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看店铺中客来客往,生意繁忙。 脑中不时响起今天宁毅说的那些话,点头说的那句“好”以及后来的一些。 “……不过,只有一点你要记住,我要你记得现在到底是为什么而决定进一步的,就算现在钱不多,你也过得很开心,你只是想有个煎饼摊,证明自己可以做成很多事情,这才是我认识的云竹姑娘。如果将来有一天,走的太快,你要记得你现在的心情,该停就停,该退就退,不要勉强,免得到最后反倒舍本逐末,忘了自己要什么。握不住的沙,随手扬了它。即便回到现在这里,你也没有失去什么……” 点头之后,立恒说的一些东西都很随意,他拿着树枝在地上点点画画,并不在意或者是驾轻就熟的样子,“或者”做这个,“或者”做那个。 唯有这段话,他说的郑重,随后似乎也是自嘲地笑笑,不知道是想到些什么东西。 这话聂云竹记住了,不过她当时的心情,却与宁毅说的不太一样。 有些事情、有些心情,在悄然间发生,宁毅也并不知道。 事实上,昨天上午宁毅与苏檀儿她们去郊外踏青,吃些东西,婵儿娟儿她们放放风筝。 郊游的人多,宁毅并不知道,聂云竹与胡桃远远地看到过他们。 那时聂云竹与胡桃联系到了二牛一个同乡,然后去乡下买鸭蛋,回来的时候,看见宁毅与苏檀儿在那边。 这是聂云竹第一次见到苏檀儿,远远望过去,两人在草地上说话,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 早晨她与宁毅见面时心情就被低落的情绪包围着,随后宁毅又忽然问起顾燕桢的事情,那一瞬间她真觉得忽然被什么东西绞住一样。 好在随后这种心情便被释放掉了,但她看见宁毅,一直想起昨天郊外的草地,想起衣着华贵又年轻美丽的苏檀儿,不过,渐渐的另外一些情绪又涌了上来,特别是在宁毅点头说出自己是松花蛋的幕后推手之后,这想法已经有了很久,此时才陡然变得明晰。 如同外界都在说的那样,这样的一个人,为何会去入赘呢? 理由且不去管它,但聂云竹忽然想。 立恒他有诗才、有商才,他过着如今每天悠闲的淡泊日子,真的每天都开心吗? 她以前对苏府了解不多,赎身之后更是没了消息来源,只知道苏府很有钱,跟如今她这样的普通百姓真是天上地下。 后来宁毅因为两首词出了名,她却多少听到了一些消息,说立恒并无商才,而苏家小姐经商很厉害,将来甚至会接管苏家。 可立恒有商才啊,他这样的才能,却是入赘身份,只能一直在那苏檀儿后方藏拙的话,他会怎么想呢? 立恒随意地解决了松花蛋的事情,会不会也有不甘寂寞的意思,他不能在家中出手,于是在外面,顺手为之。 于是她忽然明白了自己能做些什么。 也许能成为他的工具,让立恒在自己身上证明他比那苏檀儿更厉害,如果能到那一步…… 她在本质上还是心性娴静的女子。 有些事情不好去想,她将小包裹抱在怀里,轻轻咬了咬下唇,从苏记布行的门口走过去了,过去的时候,还偏头朝里面看了看。 然后抿了抿嘴,有些孩子气地想着:将来她的铺子,要比这个大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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