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六章

五月初四,端午节前一天,汴梁城的大街小巷之中,已经弥漫着粽子的香味,各家各户挂上了菖蒲与艾叶,即便是城门之地,也挂满了菖蒲艾叶等物,人群来往间,充满了节日将至的喜庆气氛。 马车驶出城门,朝黄河河岸的方向过去。 天空上棉云飘荡,出了汴梁城,目力所及处便是一马平川了,官道边栽种了树木,偶有村庄田地、鸡犬行人,河道的支流自村庄边穿行过去。 马车行得一阵,便抵达了目的地,那是绿林掩映中的一处庄园,依着附近的河流而建,旁边还有大大小小的几座庄子,看得出来,都是富贵人家的别苑。 宁毅今天从汴梁城中出来,是为了赴之前李师师提出的邀约,端午将至,这位京师花魁日子也并不清闲。 她之前外出访友寻师,回返之中由于随着生辰纲的船队北上,日子其实是耽搁了的,遇上端午这类大事,最近几天除了一些推不掉的客人,其余的时间则在排练着需要在端午表演的节目。 这边的庄子本就是矾楼的产业,今天是排练的最后一天,她便与妈妈李蕴说了要寻清净,过来这边训练,顺便将几个朋友邀过来做一次私人的聚会。 由于这次要碰面的毕竟是女子,小婵此时也已经不是他的丫鬟,此次出门,宁毅便没有带上其他人,只是着随行北上的家丁东柱赶车,只身过来。 通报姓名之后,便有丫鬟将他迎了进去,未至内院,便听得丝竹之声传来,有女子在唱着词曲。 “……疏疏数点黄梅雨。殊方又逢重五。角黍包金,草蒲泛玉,风物依然荆楚……” “是姑娘在练习周邦彦周大官人新写的词呢。” 那丫鬟一面引路一面介绍,显然也知道周邦彦的词作对普通文人的杀伤力。 转过前方小门,便到了一处四面通风的厅堂,周围挂着帘子,颇为凉爽。 师师姑娘便在那厅堂中舞动罗裙水袖,在一帮乐师的配合下,唱着那新作的诗词,厅堂那边风景最好的地方已经坐了两人,其中一人便是于和中,另外一人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但看来比于和中要沉稳一些。 宁毅进来时,厅堂中的师师姑娘正好转过头来,眉眼之中,便冲他笑了起来,那笑容清澈,蕴着旧友相见的喜悦,浑不似传言中所说的京师花魁的妩媚,几乎连宁毅都会不自觉的受到感染。 这样的笑容从效果上来说,甚至比云竹、锦儿对待旁人时的笑容神态都要引人得多。 或许对云竹、锦儿而言,当初那样的生活是在波涛滚滚之中勉力沉浮,努力地找到方向,而对她来说,可能便是游刃有余的凌波起舞了。 对宁毅笑着做了示意,师师并没有因此停下来,一面唱着那据说是周邦彦写的新词,一面缓缓舞蹈。 她跳得并不快,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令人赏心悦目的气质,清雅、大气,宁毅绕过去,与于和中以及另外一人点头示意,坐下来后,听着那歌曲声。 “……衫裁艾虎。更钗凫朱符,臂缠红缕。扑粉香绵,唤风绫扇小窗午。沈湘人去已远,劝君休对酒,感时怀古……” “……慢啭莺喉,轻敲象板,胜读离骚章句。荷香暗度。渐引入陶陶,醉乡深处。卧听江头,画船喧叠鼓……” 宁毅已经听云竹唱了这么久的歌,对于诗词唱曲的鉴赏虽然还算不得大家,但总也已经入了门。 若说起来,云竹的琴曲唱功已经返璞归真,特别是唱给宁毅与锦儿听时,极少花俏,纯粹的声音便能让人沉浸其中,仿佛洗涤心神,头部乃至于整个身体都像是被那温柔的声音包括,被整个按摩了一般,而就算宁毅许多时候搞怪地弄些现代歌曲给她唱,她也总能找到宁毅想要的感受,或欢快或伤感或缱绻。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李师师这边乐师的功力也好,她一面舞蹈一面表现出来的唱功也好,与云竹还是有一分差距的。 但出现在对方身上的,却并非是单一的极致,眼前少女的歌声也好、眼神也好、一举一动的舞姿也好,都像是在做着完美的暗示,共同溶成了一副画卷。 虽然那舞蹈不快,但歌唱之中,她几乎是一个人表现出了无数的风貌,端午时节的喜庆、雨降下时的宁静、少女、妇人、幽居深闺的女子轻摇团扇、饮酒的公子、读书的文士。 这些感觉在她的眼神、身肢、唱腔中流转,立体的瞬间又变得模糊,随后化为了复杂的人世。 那词作本是周邦彦所做。 此时作端午词,要么只是描写人情风貌,要么就得写写屈原,感时伤怀。 周邦彦的这词也写了这两者,但并未落于下乘,他的词作风格本就婉约,上半阙描写端午景象,是他一贯的长项,写得花团锦簇,到下半阙,写到怀古、写到《离骚》,但在下半阙的后段,“渐引入陶陶,醉乡深处”时,却将所有的事情都模糊在了远景里,淡化了描写的一切,留世间纷繁。 李师师唱到此时,声音和乐曲也逐渐转轻,到“卧听江头,画船喧叠鼓”作结,声音渐至轻不可闻,动作也渐渐停歇下来,但很出奇的,周围的动静反倒因此被扩大了,风声拂动、树叶轻响,整个厅堂都像是更加立体了起来。 厅堂之中,女子完美地将暗示扩大到了整片天地中。 她垂下双手,一动不动地站在了那儿,闭上眼睛,任由周围吹来的轻风拂动发丝。 片刻,她才陡然睁开眼,嘴巴大大地张了一下,像是在喊“啊——”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她吹旁边的那些乐师行了礼之后,才朝这边过来,态度随意:“如何?如何?” “好。” 三人都诚实地拍手鼓掌,李师师笑了起来:“其实已经排得差不多了,我过来这边偷懒的,也不知道妈妈会不会骂我……”随即,给三人做了介绍,除去于和中、宁毅,另外一人便是已经提到了许多次的陈思丰。 在京师之中,遇上儿时伙伴这样的戏码,平心而论,在场三名男子大都没有多少兴趣。 若真是在一起玩过的小伙伴也就罢了,实际上不过就是彼此住过街头街尾,但并不算熟络的三人。 这剃头挑子真正热的或许也就是李师师一人,但没有交情,彼此之间也没什么仇怨,既然聚在一起了,互相认识一下,也是没什么关系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几人便在李师师的带动下,互相闲聊了一番。 虽然说起来,于和中也好,陈思丰也好,对李师师多半有好感,但这时候倒也并不会多么刻意地去对待宁毅或是彼此,终究是个朋友相聚而已,于和中见过宁毅,陈思丰之前也听李师师说过几次,知道他赘婿身份,或有才华,只是已经进不了科举。 接下来的时间里,虽然也偶有提及彼此家庭,但更多的还是聊起了周邦彦的新词,如今京城的盛会,师师的表演,之类种种,和乐融融。 宁毅之前未到京城,自然不会非常清楚李师师在京师受追捧的程度,于和中与陈思丰便一番解说,师师或是轻笑或是补充,真诚而又熟练地应对着。 对她而言,能够跟几个她认为的“儿时旧友”如此相处,大概也是一种轻松吧。 此后四人到得这庄子靠河的一边,这是接近黄河的一条支流,水流还算得上清澈。 庄园的这头有伸出在河床上的水榭亭台,天上云朵遮住了日光,亭台上便颇为凉爽,师师着下人搬来酒水糕点,一面简单的吃点东西一面说笑,河边还有艘小小的画舫,几人便说好待会划到河上去玩。 宁毅不忘生意经,旁敲侧击地问问几人认为的酒楼青楼为什么赚钱的见解。 不久之后,师师又叫来乐师,在亭台边的草地上排练了一遍,实际上也就是表演给三人看一看了。 此时彼此也算是稍微熟络起来,聊天之中,也在周围走了走,宁毅见到附近一个绣楼房间里挂了不少纸张折成的四瓣小花,上面似乎还有字迹,看过之后,询问那是什么。 这年月里,纸张毕竟还是比较贵重的东西,特别是那折成花朵的纸,看起来颇为漂亮,也比一般的纸张坚韧许多,放在后世当然没什么,但在现在,恐怕每一张纸都要经过不少工序制作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听他问起,师师笑着解释,这些纸张确实比较贵,不过城中许多地方特别是青楼都有得卖,许多文人才子会买来写上自己的诗作,然后折成花朵送给心仪的女子。 虽然大多数是送到青楼女子的手上,但因此成就姻缘的也不少,所以这纸也被称为姻缘纸。 “其实许多时候,姻缘也就像纸一样吧……” 说到这个,师师叹息了一声,随后又笑起来,为宁毅说些青楼之中,男女之间的趣事。 此时于和中与陈思丰似乎到一边有事,或者彼此有什么话说,离开了一下。 李师师的讲解中,宁毅皱着眉头想到了什么,随后回忆起自己正在苦恼的元锦儿的事情,因为锦儿的缘故,云竹跟小婵未必不会有些情绪,既然女孩子喜欢送礼,自己写封情书,端午节送给她们也好。 小婵最喜欢诗词了,云竹或许心绪淡然些,但肯定也会喜欢。 想到这个,当下问起李师师那花朵的做法,对方好奇起来,宁毅便和盘托出,可以送花给家里的女子。 他已然成亲,有妻有妾有孩子的这件事范不着隐瞒,跟李师师说道已经很久没有送过家里人礼物。 师师的神情便也变得温柔起来,找来纸张,教宁毅折花。 “不过……我教宁大哥折花,宁大哥写到里面的诗词,可以给师师看一眼吗?” “啊……”宁毅微微愣了愣。 “师师保证不拿出去唱。”她举起手指,认真地做了保证,事实上,宁毅微感讶异的倒是她这要求太小,而且不拿出去唱,对她又有何意义。 笑了笑,点头答应下来。 也就在这折纸的时间里,视野那侧,与这里挨着的别苑之中,倒是忽然变得热闹起来,家丁奔走,似乎在布置着一场聚会,临河这边的草地是连着的,宁毅望过去,问道:“那边是什么人?” 师师偏过头看了一眼,随后一切如常的低头折纸:“那边啊,是个子爵大人的别苑,很久没用了,可能有什么聚会吧……我们可惹不起。” 也不知道她在此时为什么要说惹不惹得起的问题,不过也就在同一时刻,隔壁的院子里,有一个声音也在响:“各位别这样啊,我问清楚了,隔壁那边今天来的是师师姑娘……我可惹不起。” “不过是个花魁而已,你有什么惹不起的,而且我们也不是针对李师师要干嘛。借你个地方用用,还婆婆妈妈的……” “话不是那样说啊,各位……你们这样子摆明是来找茬的,人家师师姑娘在那边招待几个朋友,不用嫉妒成这样啊。要是恶了师师姑娘,我以后还有什么脸去矾楼,怎么在汴梁风月场混啊,喂,凡事好商量啊……” “有什么商量的,我们就是借你地方办个诗会,什么都不干,你想太多了。我辈都是读书人,你不要这么小气嘛。” “什么读书人,不就是师师姑娘这次回来还没有见你们先见了别人嘛,还说不是针对人家李师师。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就是争风吃醋,喂,隔壁的是谁你们打听好了吗就来,别软柿子捏不到撞上石头,不是第一次了,这种事情不好看,还是在我的地方……” 有着子爵身份的男子无奈的哀嚎中,身边的人一拨拨的进去,洒扫庭院,清理灰尘,摆放物品,开始砰砰砰砰的布置聚会会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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