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嗯,只见到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夕阳降下,临河的房间里,女子手中的画笔微微停了停,随后便又走起来。 早些年的时候,将手下养着的一些孩子放在那巷子里学习琴曲歌艺,寄养了两年的时间,因此李蕴对那边也有些印象,此时听她说起旧识,又联想到于和中,皱眉道:“以前认识的?谁啊?” “以前住在巷子中间,整天只会读书的孩子。他父亲是个酸儒,常常便与家里人吵架的,现在记起来是姓宁……” “哦。”李妈妈听了便记起来,“那孩子也不是什么读书的料,整日里挨骂,骂傻了去,我们走的时候,记得他父亲好像也去世了。他还住在那边?你怎么认出他的?” “认不出了,他跟以前很不一样,但我看见他坐在那院门口,手里拿了本书,就上去问了问,然后才知道是他。”女子看着纸上的画,笔点勾勒,已然将今日过去那巷子完全描绘出来,她的画风秀丽,意境清新之余却也偏向写实的一面,于偏于意境的国画风格来说,这画技大概称不得登堂入室,许是未有过大家传授,更多的是靠着自己的天分慢慢领悟。 但能够清楚到这种程度,也足够证明她天赋不错。 只是那巷子虽然清新井然,说话的三人中,其中一道人影却有些模糊,最后也只是随意勾了几笔,看不出是大人还是孩子了:“看他说话,跟以前那个只会坐在门前看书的孩子全不一样了,可我想在想想,又想不到到底是哪里不一样,许是我看错了。今日在那,全是于大哥在说话,他倒也没说几句……” 李妈妈听得有些心惊:“师师,你不会是又……顾念什么旧日情谊吧……” 女子笑着摇头:“儿时认识的人那么多,其实哪有那么多情谊,异地相逢,以前认识的,也是缘分,犯不着自己巴巴的去找……而且听说他是入赘了,说是本地的一户商贾人家。我与于大哥来往,于大哥也是高兴,若与他有来往,倒是无端地给人添了麻烦,今日见了一面,往后大概是见不着了。” “这便好……”李妈妈拍拍心口,“别与那些攀不上你的人老有关系,那于和中,既然已经碰上了,妈妈便自认倒霉,平日里不给他白眼看,若老是找来,咱们矾楼不成了做善事的了么……那宁家小子入赘了……嘿,以前便知道这小子是个没出息的,他叫什么来着?” “不知道,今日遇上,我只说了自己姓王,又不好真通姓名,他便也没说,后来于大哥过来,大家就未有介绍了。” “不知道也好。对了,最近一段时间,你过来江宁的消息传出来,这边闹得沸沸扬扬的,背后肯定有人在推波助澜,不过也总有些人,拒不了推不掉的。我看也就定一两个时间,做一次宴请,也让他们见识一下京城风貌,其余的时间,你便也可以空出来,妈妈陪你走一走,散散心。”李妈妈笑着,随后又拧了拧眉头,“哼,要是真有那些不长眼想要借你成名的,也不用跟她们客气,让她们好看就是。” “会得罪人呢,到时候她们要说我傲慢了……”李师师偏着头想了想,“而且江宁也是大地方,说不定是比不过她们的。” “你就是什么事情都想做好,明明的比试的事情,却还想四面讨好……” “在汴京也是这样呢。” “她们是知道比不过你,所以你对她们好点她们也对你卖个好,江宁的这帮女人可不领情。我今天去见了杨秀红,她说今年江宁的四大行首去了一半,是最差的一年,什么绮兰、骆渺渺根本不行。啧,杨秀红也难,去年吧,她手下的红牌姑娘居然跑掉了,要说给自己赎身嫁人了吧,倒还没什么,却被人拉着去开酒馆去了,之前也有个曲艺才学都是极高的女人,也是这样赎了身就走,现在两个人在一起开了酒楼,把她气得啊。这两个女子也是不知生活艰难,有风流公子陪着哄着要娶回家当少奶奶却不肯去,只是跑出来抛头露面……” 今天在金风楼见了自家姐妹,被杨秀红一说,李蕴立刻也想到自己的这些女儿身上,如今赶紧唠叨一番,避免师师有一天也这么走掉了,还没有个好的归宿……一旁的师师听得倒是有趣:“这两个姐姐倒是很令人钦佩呢。” “有什么钦佩的,师师你千万不能这样……”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师师点点头,道:“嗯,我不会这样的。” “妈妈也是知道你的啦,哦,对了,听说今天你那周大哥过来找了你,可惜你不在,要不然明天如果心情好,陪他一块出去走走?顺便看看你那周大哥有没有什么新的诗作,也好……让他力压群雄,把江宁这些妄自尊大的才子全都打下去!” 听起来语气挺怨的,师师笑了笑:“妈妈怎么了?这么生气。” “没有生气,只是明明师师你就是过来休息一段时间散散心。那些杀千刀的就把消息放出去,江宁的这帮读书人也是什么事情都不会想。说师师你过来要给江宁的这些人示威的,还说什么若是你来了,绝不理会你,只给那些什么绮兰、骆渺渺等人写诗词,嘁,以为谁稀罕么。要不是周大才子也跟了来,师师你还真会被欺负了去,那边还在传什么第一才子也会为绮兰写诗,好让绮兰大大盖掉你的风头,这次咱们虽然只见一两次人,先不存争胜之心,但也得好好准备才行。” “第一才子到底是谁啊?” “文无第一,怎么说的都有,有人说是曹冠,有个李频写诗也很好,现在倒是不在江宁了,以前有个叫顾燕桢的你倒是见过一面的,也不在江宁了……” 女子点了点头:“似是见过的,两年前了,那时我还小呢。” 李妈妈想了想:“也有、也有说是那写出水调歌头、青玉案的宁立恒,不过我今天倒问了杨秀红,他于江宁文坛写词不多,平日里文会什么的也不去参加,神神秘秘的,会不会出手很难说……” 江宁与汴京相距毕竟有些远,水调歌头、青玉案以及定风波这几首词也是传到过汴京去的,只是其余的信息则经由口耳,变得模模糊糊了,李师师唱过这些词,也听过一些传言,但对这人具体如何终究还不能形成立体的映像。 这时候微微仰起头想了想,露出一个笑容:“听说他平素都不动笔写词,也不参加什么文会,若他能因为师师新写上一首,让大家都能看见好诗词,倒也是一件喜事了呢……” 她先前于那些比斗说的淡然,这时说起那几首词的作者,微笑的言语之中方才露出一股些微的骄傲与自信来,随即,就仿佛只剩下对诗词的期待了。 李妈妈倒是知道这女儿的性格的,她平日里看得淡,一方面是真有这种心性,另一方面却也是有着长期以来培养出来的理所当然的傲气的,心中便期待着那宁立恒不要出手参合,口头上自然只是叮嘱女儿多与那周邦彦周大才子接触一下,弄一首好诗词来,让这次的旅行有些保障。 她知道这女儿的本领,真到临场发挥的时候,清纯、秀丽、端方、可爱怎么行,对上再难缠的客人也不至于搞砸锅。 但她本身的性子却有些温温吞吞的,譬如明日让她找周邦彦要诗作,她心中觉得没什么必要,或许周邦彦过来找她,她就只是接待一下,自己就得一直跟她唠叨一直跟她唠叨一直跟她唠叨,唠叨的次数多了,她觉得无所谓的事情也会去做。 这女儿从小就是这样,只要是身边人真心为她好而要她去做的事,她就算觉得无所谓,也都会去做的。 所以虽然偶尔她的一些说话会显得有些奇怪,李妈妈还是非常喜欢这个女儿的。这就叫乖巧…… 李妈妈的唠叨之中,小院房间里、附近的街道间也就已经掌起灯来,河面上的小船带着馨黄的灯点自窗外划过去。 城市另一边的苏家宅院之中,宁毅所在的院子里也就办起了小小的家宴,主要还是为了招待过来探访宁毅的秦绍和。 秦家的这位大公子已经年近四十,一张国字脸看来俊逸端方,实际上倒也不失温和风趣的一面,但主要还是以端正的君子之风为主,颇似乃父。 秦嗣源是因为已入耳顺之年,又经历了一些变故,不在官场,与宁毅来往时以风趣居多,但若在二十年前,恐怕秦嗣源也是这种的样貌与风格。 秦绍和早在父亲的信中知道了这个小兄弟的本领,后来水患兴起,他也是颇有才学之人,首先拿到了父亲给他寄来的赈灾方略,做了一点因地制宜的修改后,成果斐然,在去年的赈灾当中做出了最亮眼的成绩。 他与兄弟秦绍谦原本就因为父亲的连累,升迁一直比别人艰难,但这次成绩出来,上面也不得不给他升了知州。 他心感宁毅的帮忙,这次又对父亲有救命之恩,问过父亲一些事情之后,两次来苏府拜访,都未表示自己的知州身份,只以平辈身份对待,一见到宁毅,首先便道了感谢。 此时两人在厅堂里吃着晚饭,苏檀儿只出来打过几次招呼,随即又进去了里间,只由婵儿在旁边伺候着。 她是多少知道这秦绍和的身份的,下午宁毅未回,对方又只是私人性质的过来拜访,她也没办法叫父亲或者爷爷等家里人来接待,打了招呼之后让杏儿伺候着,娟儿出去找人,心中却也是有些忐忑,后来宁毅回来,她才又露面与对方说了会儿话,这才正常许多,此时在房里镇定地看账本,听着那边聊天说笑的声音隐约传来,微感激动之余,便有些虚荣。 那可是一个知州呢! 苏家以往接触最大的官也就是知州了,每年宋茂过来,家里都是重视得不得了,但她也知道宋茂是亲近二房的,虽然生意上也会有照顾,但自己能指望的却不多。 但现在,因为相公的原因,她背后也有个知州了。 呃,应该算是她……她与相公背后的了吧。 虽然前几天相公跟她提起的时候,只是说了一句:“听说也是一只知州。”语气中倒是随意,她那时也只是愣了愣,以往她便知道拜访过的秦老是个厉害人物,过年时去过,那时候觉得相公很厉害,与这位老人家算是以文会友,没什么太大的实感,那时候又觉得相公能有这样的关系不易,自己不该想太多,让这等君子之交沾了铜臭。 但今天下午对方真到自己家里来拜访的时候,那才真的让她感受到了整件事的意义。 苏檀儿平素也是见惯世面的,真的与大官打交道的机会也不是没有,但那终究只是纯利益的交换,谈不上多亲切。 一般人终究很难理解苏家人对于官啊、权力之类事情的向往与渴望,这世道上商人终究不入流,苏愈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办豫山书院,终究也是这种渴望下的产物。 往日里苏檀儿对宋茂是指望不上的,于是也只觉得是个稍微亲近点的整个苏家的保护伞,但今天下午秦绍和过来拜访的态度,却让她知道,这与一般的利益交换,是大大不同了。 他今天虽然未拿官身出来,但反而是这种态度,加上那救命之恩,这就代表以后要成为朋友了,若是处得好,说不定子子孙孙辈也能有联系呢。 以往不论商场如何,或者打通了哪个关系,认识了哪个大官,也只觉得自己是个商人,顶多自己能带着苏家变成大商人,现在这心中的感觉,却顿时不同起来。 她镇定地坐在桌前看账本,心中却不能镇定,旁边的娟儿杏儿也隐约知道对方的身份,这时候小声道:“小姐,那个秦老爷,是江州的知州啊,姑爷跟他聊得很开心呢。” “嗯。”苏檀儿淡淡地点点头。 “要是让别人知道了知州老爷这样子来咱们家拜访,姑爷还对他家里有救命之恩,别人还不羡慕死啊,最起码二房那边的……” “不许乱嚼舌根。”苏檀儿淡淡地横了她们一眼,“大惊小怪,相公与秦知州乃是君子论交,不涉利益,你们若是在外面招摇,反倒污了他们的交情,知道了吗?” “知道了。” “不过。”苏檀儿将毛笔的一端点在唇边,想了想,“跟二房那边透露一点,倒也无妨,只是得有分寸,不能让人说咱们招摇了。” “知道!”两个丫鬟相视一笑,有分寸地炫耀嘛,这事情她们最拿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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