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七章

下午的日光从天际落下,庞大的身躯卷起了风声,袈裟袍袖在空中兜起的,是如涡旋般的罡风,在猝然的交锋中,砸出轰然声响。 在这一刻,人们口中的佛王收敛了善意,如金刚怒目,奔突往前,凌厉的杀意与凛冽的气势,看起来足可碾碎眼前的一切敌人,尤其是在常年习武的绿林人眼中,将自己代入到这摄人心魄的挥拳中时,足以让人胆战心寒。 不光是拳脚,在场的多数人恐怕只是触及林宗吾的身体,都有可能被撞得五脏俱裂。 而在这一瞬间,武场对面的八臂龙王,展露出的亦是令人心寒的战神之姿。 那声平静的“好”字还在回荡,两道身影陡然间拉近。 武场中央,沉重的八角混铜棍扬起在天空中,奋起千钧棒! 林宗吾的双手犹如抓握住了整片大地,挥砸而来。 那轰的一声响起时,令人头皮都为之发麻。 武道巅峰全力施为时的恐怖力量,即便是在场的大部分武者,都不曾见过,甚至于习武一生,都难以想象,也是在这一刻,出现在他们眼前。 兵器在这种层次的对决里,已经不再重要,林宗吾的身形奔突飞跃,拳脚踢、砸之间力道似有千钧,袍袖亦兜起罡风,面对着史进那在战阵间杀人无数的混铜棒,竟没有丝毫的示弱。 他那庞大的身形原本每一寸每一分都是武器,面对着铜棒,转眼间砸打欺近,要与史进变成贴身对轰。 而在接触的瞬间,两人身形绕圈疾走,史进棒舞如雷,在旋走之中劈头盖脸地砸过去,而他的攻势也并不只靠武器,一旦林宗吾欺近,他以肘对拳,以腿对腿,面对林宗吾的巨力,也没有丝毫的示弱。 尘埃飞旋,地面上石块在踩踏中破裂,又溅起来飞出去。 除了这打斗之声,周围一时间安静得令人窒息,如果有十年前见过吕梁山一战的旁观者,或许就能发现,林宗吾此时的攻势如大江,如海潮,澎湃厚重,连绵不绝。 他的袍袖兜起罡风,身形挥砸中,一拳一招推起下一拳下一招,近乎不绝不尽。 江湖之上武艺中原有长江三叠浪这种效法自然的武艺,顺大势而攻,犹如大河巨浪,将威力推至最高。 然而林宗吾的武艺已经完全凌驾于这概念之上,十年前,红提领悟太极的哲学入武道,她借力打力、卸力,将自身溶入自然之中,顺势寻找每一个破绽,在战阵中杀人于举手投足,至比武时,林宗吾的力量再大,始终无法真正将力量打上她。 而到得如今,或许是当初那一战的启发,他的力量,走向了属于他的另一个方向。 操纵力量,掌控力量,如水流般的积蓄和爆发那巨大的力量。 如漩涡海浪,又如大河绝堤,千万倾的洪流奔泻,对着眼前的敌人,不留任何余地的冲撞压下。 这是顺应太极如水之后的至大破坏。 而面对着这样的力量,虽然史进在两人回旋对轰之中往往属于后退的那一个,却没有人认为他是处于下风,枪棒原本便是一寸长一寸强,在林宗吾排山倒班般的攻势中,他稳稳地将两人拉开在固定的距离里,棒影飞舞,同样将足可裂地崩石的攻击,不断地攻向敌人。 如果说林宗吾的拳脚如大海汪洋,史进的攻击便如千万龙腾。 鲤鱼朔千里,逆流而化龙,巨龙有不屈的意志,在他的攻击中,那千万巨龙舍身冲上,要撞散敌人,又如同千万雷鸣,轰击那排山倒海的汪洋大潮,试图将那千里巨浪硬生生地砸溃。 两人的武艺皆已入道,走的又都是正面对撼的路子。在场千人纵然许多修为不够,此时竟也能隐约看懂其中展露出来的昂然意志。 多年之前林宗吾便说要挑战周侗,然而直到周侗杀身成仁,这样的对决也未能实现。 后来吕梁山一战,观众不多,陆红提的剑道,杀人只是为救人,务实之至,林宗吾虽然正面硬打,然而在陆红提的剑道中始终憋屈。 直至今日,这等对决出现在千百人前,令人心神激荡,壮阔不已。 林宗吾打得顺畅,陡然间开口长啸,这声音犹如金刚梵音,浑厚高亢,直冲云天,往武场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众人都隐约明白这是注定名留青史的一战,一时间,满天的光华,都像是要聚集在这里了。 …… 宁毅看着这一切,手指轻轻敲打着栏杆,低声说话,语气在远处那激昂的打斗中,却显得平静。犹如区隔于世界的另一端。 “……一个人在世上如何生活,两个人如何,一家人,一村人,直至千万人,如何去生活,厘定怎样的规矩,用怎样的律法,沿怎样的习俗,能让千万人的太平更为长久。是一项最为复杂的计算。自有人类始,计算不断进行,两千年前,百家争鸣,孔子的计算,最有代表性。” “孔子的一生,追求仁、礼,在当时他并没有受到太多的重用,其实从现在看过去,他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我认为,他首先很讲道理。以德报怨何如?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这是使善恶有报的基本说法。在当时的社会,慕侠义,重复仇,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正义很简单。后世所称的以德报怨,其实是乡愿,而乡愿,德之贼也。然而,单说他的讲道理,并不能说明他的追求……” “孔子的论语里,有子贡赎人、子路受牛的故事。鲁国有律法,国人若是见到同胞在外沦为奴隶,将之赎回,会得到奖赏,子贡赎人,不要奖赏,而后与孔子说,被孔子骂了一顿,孔子说,这样一来,别人就不会再到外面赎人了,子贡在实质上害了人。而子路见人溺水,对方送他一头牛,子路欣然接下,孔子非常高兴:国人往后必然会勇于救人。” “而在这个故事之外,孔子又说,亲亲相隐,你的父亲犯了罪,你要为他隐瞒。这个符不符合仁德呢?似乎不符合,受害者怎么办?孔子当时提孝道,我们以为孝重于一切,然而不妨回头想想,当时的社会,地广人稀国家松散,人要吃饭,要生活,最重要的是什么呢?其实是家庭,那个时候,如果反着提,让一切都秉承公道而行,家庭就会破裂。要维系当时的生产力,亲亲相隐,是最务实的道理,别无他法,只能用《论语》的许多故事和说法,围绕几个核心,却并不统一。但如果我们静下心来,只要一个统一的核心,我们会发现,孔子所说的道理,只为了真正在实质上维护当时社会的稳定和发展,这,是唯一的核心目标。在当时,他的说法,没有一项是不切实际的。” 宁毅敲打栏杆的声音单调而平缓,在这里,话语微微顿了顿。 “春秋之后,国家的范围扩大,渐渐发展,一个国家已经不是一城一地了。人们虽然拿起论语治天下,以直报怨却慢慢的在淡化,子贡赎人子路受牛不再被提倡,至唐时,国家的存在进一步增强,亲亲相隐也被限定了范围,谋反谋逆不可隐。我们说,以德报怨真的合道理吗?如果大家都说以德报怨,有一天你要报仇,岂不是会被大家阻止?然而在实质意义上,国家越来越大,一个地方的人到另一个地方,你不了解旁边的人,他说报仇,你如何查证?如果大家都性情刚直,以直报怨,社会反有可能过犹不及,在实质上崩溃。所以当国家有千万之民,官员、执法又不可能时时到位时,弱化民众的性情,成为实质上长久的道路。” “春秋战国,秦汉晋唐,至于如今,两千年发展,儒家的代代改进,不断修正,是为了礼吗?是为了仁?德?其实都只是为了国家实质上的延续,人在实质上得到最多的利益。然而论及对与错,承业,你说他们对还是不对呢?” 方承业蹙着没有,此时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宁毅看着武场上的打斗:“两千年了,亿万人生了又死,任何国家,区区两百年的延续。论及对错,承业,圣人论对错的方法,与乡愿是不同的。” 他微微的,叹了口气:“世人皆愿意相信对与错的判定,普通人面对事情,问一句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相信按对的做一定会好。譬如何时务农,我们在最好的日子插秧,剩下的放归天意,简单明白,对吧?” 宁毅笑了笑:“两千年前,孔子与一群人——或许也是我们这样的普通人,讨论怎么样过日子,能过下去,能尽量过好。两千年来,人们修修补补,到现在国家能延续两百多年,我们能有当初武朝那样的繁华,到终点了吗?我们的终点是让国家千秋百代,不断延续,要寻找方法,让每一代的人都能够幸福,基于这个终点,我们寻求千万人相处的方法,只能说,我们算出了一条很窄的路,很窄很窄,但它不是答案。如果以要求论对错,我们是错的。” “孔子不知道怎样是对的,他不能确定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他反复思考,求真而务实,说出来,告诉别人。后世人修修补补,然而谁能说自己绝对正确呢?没有人,但他们也在深思熟虑之后,推行了下去。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在这个深思熟虑中,他们不会因为自己的善良而心存侥幸,他严肃认真地对待了人的习性,严肃认真地推演……反面如史进,他性格刚直、信兄弟、讲义气,可推心置腹,可向人托付性命,我既欣赏而又敬佩,然而赤峰山内讧而垮。” “什么对,什么错,承业,我们在问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在推卸自己的责任。人面对这个世界是艰难的,要活下来很艰难,要幸福生活更艰难,做一件事,你问,我这样做对不对啊,这个对与错,基于你想要的结果而定。但是没人能回答你——世界知道,它会在你做错了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更多的时候,人是对错参半,你得到东西,失去另外的东西。” “人只能总结规律。面对一件大事,我们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一步是对还是错,但我们知道,错了,非常凄惨,我们心中恐惧。既然恐惧,我们反复审视自己做事的方法,反复去想我有没有什么遗漏的,我有没有在计算的过程里,加入了不切实际的期待。这种恐惧会驱使你付出比旁人多无数倍的心力,最终,你真正尽力了,去迎接那个结果。这种恐惧感,让你学会真正的面对世界,让人学会真正的责任。” “试想一个普通人,经营一摊子生意,他很善良,看着身边一切都和乐融融就行,他不在乎三姑六婆在里面拿了钱,不在乎自己兄弟在台面下有私心。有一天生意垮了,他说,我就是个普通人,我善良有错吗?设想有一天,这个人要经营一个国家……” “回到插秧上,有人今天插了秧,等待天命给他丰收或者是饥荒,他知道自己控制不了天气,他尽力了,心安理得。也有人插了秧,他对饥荒非常恐惧,所以他挖水渠,建池塘,认真分析每一年的天气,灾害规律,分析有什么粮食灾害后也可以活下来,千秋百代后,也许人们会因为这些恐惧,再也不必害怕天灾。” “我们不知道什么样的行为是对的,但我们知道什么样的态度是最对的。孔子是对的,他针对当时生活的条件,提出了真正可以运作下去的,最大的良善。圣人不仁是对的,他们求真而务实,不会提出不能运作的善良。唐时安史之乱,有将领张巡守睢阳,围城无粮,他将小妾先杀给将士吃了,然后让士兵吃城里的人,守到最后,战死疆场,甚至他也是对的。” 宁毅顿了许久:“然而,普通人只能看见眼前的对错,这是因为首先没可能让天下人读书,想要教会他们这么复杂的对错,教不了,与其让他们性情暴烈,不如让他们性情软弱,让他们软弱是对的。但如果我们面对具体事情,譬如泽州人,大难临头了,骂女真,骂田虎,骂饿鬼,骂黑旗,骂这乱世,有没有用?你我心怀恻隐,今天这摊浑水,你我不趟了,他们有没有可能在实质上到达幸福呢?” 宁毅拍了拍方承业的肩膀:“未来的几年,时局会愈发艰难,我们不参与,女真会真正的南下,取代大齐,覆灭南武,蒙古人可能会南下,我们不参与,不壮大自己,他们能不能幸存,甚至不说将来,今天有没有可能幸存?什么是对的?未来有一天,天下会以某一种方式平定,这是一条窄路,这条路上一定鲜血淋淋。为泽州人好,什么是对的,骂肯定不对,他拿起刀来,杀了女真杀了饿鬼杀了大光明教杀了黑旗,从此天下太平,只要做得到,我引颈以待。做得到吗?” “战争就是对子,一定会死很多人。”宁毅道,“多年前我杀皇帝,因为很多让我觉得认同的人,觉醒的人、伟大的人死了,杀了他,是不妥协的开始。这些年来我的身边有更多这样的人,每一天,我都在看着他们去死,我能心怀恻隐吗?承业,你甚至不能让你的情绪去干扰你的判断,你的每一次犹豫、动摇、计算失误,都会多死几个人。” “你只能冷静地看,反复地提醒自己天地不仁的客观规律,他不会因为你的善良而宽待你,你反复地去想,我想要达到的这个将来,死了很多很多人的将来,是否已经是相对最好的了。是否在死去这么多人之后,经过没有倾向的客观计算,能符合万物有灵这个倾向性的结果……” …… 武场上,豪壮刚勇的打斗还在继续,林宗吾的衣袖被呼啸的棒影砸得粉碎了,他的双臂在攻击中渗出鲜血来,滴滴飞洒。 史进的肩上、手上、额角都已受伤,他不为所动地沉默迎上。 前方,“佛王”双拳的力量竟还在攀升,令史进都为之震惊的变得越来越强! “史进!”林宗吾大喝,“哈哈,本座承认,你是真正的武道宗师,本座近十年所见的——第一高手!” 金刚怒佛般的豪迈声音,回荡武场上空—— …… “……儒学发展两千年,到了曾经秦嗣源这里,又提出了修改。引人欲,而趋天理。这里的天理,其实也是规律,然而民众并不读书,如何教会他们天理呢?最终可能只能教会他们行为,只要按照阶层,一层一层更严格地守规矩就行。这或许又是一条不得已的道路,但是,我已经不愿意去走了……” 廊道上,宁毅微微闭上眼睛。 …… 大雨中的威胜,城内敲起了警钟,巨大的混乱,已经在蔓延。 半边沦陷的皇宫中,田虎持剑大吼,对着外头那原本绝对信任的臣子:“这是为什么,给了你的什么条件——” …… 田虎地盘以北,义师王巨云大军压境。 …… 泽州大牢,两名捕快缓缓地过来了,口中还在闲聊着家常,胖捕快扫视着牢房中的囚犯,在游鸿卓的身上停了一下,过得片刻,他轻哼着,掏出钥匙开锁:“哼哼,明日就是好日子了,今日让官爷再好好招呼一回……小秦,那边嚷什么!看着他们别惹事!” “好。”叫做小秦的年轻捕快回答了一句,他手中原本提着一只桶子,此时在那边的牢门边放下,然后游鸿卓看见他转身,保持着随意的步伐,往这边走了过来。 他将腰中的一把三角锥抽了出来。 “官爷今日心情可不怎么好……” “胖哥。” “嗯?你……” 年轻的捕快照着他的脖子,顺手插了一下,然后抽出来,血噗的喷出来,胖捕快站在那里,愣了片刻。 昏暗的灯光里,附近牢房里的人愣愣地看着那胖捕快捂住脖子,身体退后两步靠在牢房柱子上终于滑下去,身体抽搐着,血流了一地,眼中犹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对不起,我是好人。” 小秦如此说了一句,然后望向旁边的牢房。 “华夏军做事,请大家配合,暂时不要喧哗……” “……谢谢配合。” …… “……就纯粹的现实层面考虑,对只能接受简单对错行为的普通大众改造至能基本接受对错逻辑的启蒙能否实现……也许是有可能的……” 宁毅说着这话,睁开眼睛。 “……这其中最基本的要求,其实是物质条件的改变,当格物之学大幅度发展,令整个国家所有人都有读书的机会,是第一步。当全部人的读书得以实现之后,随即而来的是对精英文化体系的改良。由于我们在这两千年的发展中,大部分人不能读书,都是不可更改的客观现实,因此造就了只追求高点而并不追求普及的文化体系,这是需要改造的东西。” 他看着有些迷惑却显得兴奋的方承业,整个神态,却微微有些疲惫和迷惘。 “试想有一天,这天下所有人,都能读书识字。能够对这个国家的事情,发出他们的声音,能够对国家和官员做的事情做出他们的评价。那么他们首先需要保证的,是他们足够了解天地不仁这个法则,他们能够理解什么是长远的,能够真正达到的善良……这是他们必须达到的目标,也必须完成的功课。” “我们面对悬崖,不知道下一步是不是正确的,但我们知道,走错了,会摔下去,话说错了,会有后果,所以我们探索尽量客观的规律……因为对走错的恐惧,让我们认真,在这种认真当中,我们可以找到真正正确的态度。” 他看着前方。 “儒家已经用了两千年的时间。如果能够发展格物,普及读书,我们也许能用几百年的时间,完成启蒙……你我这一生,若能奠基,那便足堪告慰了。” 武场上的比武,分出了胜负。 宁毅看着那边,许久,叹了口气,伸手入怀中,掏出两个铜板,远远的扔出去。 “有赏。” 就在他扔出铜板的这一瞬间,林宗吾福灵心至,朝着这边望了过来。 隆隆的爆炸声,从城市的远处传来。 “啊……时间到了……” 宁毅转身,从人群里离开。这一刻,泽州盛大的混乱,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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