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五章

暮色将临,宁府的院子里,支起了铁架子,一帮人呼噜噜地忙碌在一起,有人准备炭火,有人准备食材。 被娟儿带着的宁曦正在屋檐下用铁叉子扎一只鸡翅膀,刚刚从外面回来的文方文定卷起袖子,笑着加入了准备烧烤的大军之中。 在武朝之前,由于铁锅并未普及,炒菜的方法也还没有出现,烹饪的系统大多便是炖煮或烤制,谈不上多出奇的事情。 宁家的烧烤最主要的不同也就是食客们大多得自己动手,多数食材固然会让厨师腌制好,烤的过程多还得自己来,加上肉食等物在普通人家多半还算是奢侈品,宁毅的食不厌精,各种处理,都让家中的食物味道颇为突出。 往日里偶尔听说宁家弄烧烤,似闻人不二等人,也会特意过来凑凑热闹。 即便在宁府,这种可以不限量吃肉的机会,还是得在宁毅的下令之后,才会偶尔出现。 一般的情况下,即便家中已经非常有钱,持家之时还是得有节俭的态度。 类似于如今蔡京等人府上的穷奢极欲,伺候一个人饮食的厨房比后世五星级酒店还大,一道菜吃一百只鸡的舌头之类的事情,宁毅倒也不是不能做,但那种事情在他眼里也确实太低级了一点。 并且从那种环境里出来的人,基本上也就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另一方面,如今京城中的世家大族,多半也是有诸多长辈坐镇的,做事要讲规矩排场,若非是如今宁毅这样的家庭,通常也很难这样子毫无形象地让大家玩在一起。 入夜之时,院落里屋檐下挂起大大小小的灯笼,架子里的炭火已经生好,文定等人也从外面搬来了各种酒水果汁。 已经两岁多的小宁曦捧着他装了果汁的小杯子在叫着“要吃翅膀”,也在炭火边监督着厨子将他选好的翅膀烤得外焦里嫩。 作为宁毅的长子,他其实有点可怜,果汁是限量的,只有一杯可以喝,如果喝完了,就只能偷偷地去跟叔叔伯伯讨要,有时候还会挨骂,翅膀和烤肉等食物也得经过批准才行,时令的水果蔬菜倒是可以一直吃,但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有榨好的果汁味道好呢…… 事实上,即便是限量的翅膀和烤肉,此时小嘴巴小肚子的小宁曦也是吃不完的,但是譬如他很喜欢喝果汁,就是没办法敞开肚子喝到饱,这样就会觉得很郁闷,很好吃的小翅膀吃完一只也没有了,实在也很不爽。 父母偶尔还给他点不想吃的蔬菜让他吃下去。 开心自然还很开心,但对于这个年纪的他来说,恐怕也会难免有种不是百分百满足的情绪出现。 当然,现在的他,自然是很难归纳此事的,被父母说过之后,苦着小脸吃掉菜叶子之后,也就继续没心没肺地去卖萌讨要果汁了。 这样的事情,主要也是因为宁毅的教育理念所致了。 在他而言,男人最重要的品质是节制,虽然他也希望孩子过得幸福,但百分百的幸福,绝不是一个孩子——尤其是男孩子——所需要的。 毋宁说,绝对的幸福,是一个孩子成长的过程中应该被避免的东西,若不然,这个孩子将来就很难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好在小宁曦此时也颇为听话,而作为其生母的苏檀儿,在这方面比宁毅会更加严格。否则孩子大概会被宁毅弄得整天哭个不停吧。 不过,到得此时,作为母亲的苏檀儿,又担心起其他的事情来。 “若是再大一点……你说曦儿会不会显得太软弱了,你看他那个样子,一点魄力都没有……” 做为当家主母的年轻女子坐在宁毅身后的凉亭台阶上,远远地望着院子另一边的孩子,有些怜惜也有些担心。 宁毅正坐在前面的石头上烤鸡翅膀,往那边看去,是宁曦在苏文方身边偷偷要果汁喝的情景。 只有两岁多的孩子偷偷摸摸地在柱子后头跟苏文方要新出的果汁尝,喝过一口之后明显露出了“好喝”的幸福模样,然而却不敢再喝第二口,显然是害怕爸爸妈妈会骂,捧着自己的小杯子,一边小口地抿,一边走开了。 “才两岁多的孩子,这么听话你就知足吧,他现在要是有魄力,那就是整天跟我们闹了,到时候你还不得头疼死。” 宁毅笑着偏头,碰了碰身边的妻子,檀儿抚了抚脸颊一侧垂下的发鬓,便也在那儿摇晃着身子,将宁毅轻轻地撞了一下。 只听得宁毅喊起来:“谁要鸡翅膀、谁要鸡翅膀,拿豆腐和鱼来换!” 周围顿时热闹起来,锦儿从旁边窜过来:“我有烤馒头。” “谁要馒头,不要馒头,你跟其他人换去。” “我要这串……还有这串……” “强买强卖啊你……这串最大,你拿走我跟你急,而且你这馒头卖相……喂……” 锦儿得意地抢走了鸡翅膀,路过宁曦身边时,还蹲下了撕了一小块肉给孩子吃。 宁曦嚼了嚼咽下去,举着自己手中还剩半只的鸡翅膀表示:“我的比较好吃。”他只有一只鸡翅膀的份额,因此是让家中最好的厨子烤出来的,比起宁毅的手艺,自然是好得多了。 云竹用盘子端着几碗酒水从那边过来,给了锦儿一碗,到了这边,递过一碗给檀儿,又递一碗给宁毅,眼见着炭火升腾,看上面的东西:“我们有什么?” “锦儿烤的馒头,换来的鱼和豆腐,怎么我都觉得应该自己加工一下再吃。信不过这帮牲口的手艺……不过锦儿的馒头你可以先吃,都快烤焦了。” “我不要。”云竹端着米酒已经喝了几口,笑容微醺,“鸡翅膀呢?” “全都被换走了,最后一只是苏文定他媳妇干的,这个仇我能记一个月。” 苏家众人来到京城之后,亲属的规模也在增加,包括众人的媳妇、小妾,如今在京城里,房子的规模还做不到每家人一个独门独院,彼此挤了一点,但也算得上和乐融融。 宁毅是府中的掌舵人,一般的亲属、小媳妇之类的存在还是不敢在他面前太放肆的,方才宁毅说换鸡翅膀,对方是怯生生地过来,规规矩矩地将翅膀换走,想不到宁毅爆出这种话来,那边在苏文定妻子身边的一些女子都笑了起来,苏文定的妻子也红着脸笑,回头怯生生地辩解:“明明是姐夫叫着我换的。” 檀儿笑着走到一边拿来两串翅膀,放到火上,道:“云竹,我烤给你,不过你得弹首曲子来换。” 云竹笑起来:“檀儿想听什么?” “《将军令》。” “唔……真是为难人……” 云竹便皱着眉头白了她一眼,然后抱着古筝去到凉亭里。 这《将军令》本是一首军乐,入阵之曲,与云竹柔弱的风格,算是格格不入的。 不过,只要是与乐曲有关的,倒也难不倒云竹,随着乐曲的第一声压下,深邃与震撼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古筝的声音空灵,随着乐曲响起来,这曲《将军令》的唱词也从她的唇畔发出,并非呐喊,却像是轻轻念出来的,第一个声调响起,就让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塞上长风,笛声清冷。 大漠落日,残月当空。 日夜听驼铃,随梦入故里……” 军乐的慷慨激昂被掩在空灵的表象下,随着乐声渐渐激烈,唱词的出现,整个乐曲的气氛在院子里竟变得愈发空旷起来,一切都像是掩在历史长河中的故事,在女子的讲述间卷起巨浪与沙尘。 云竹的曲艺功力并非是大伙儿第一次见,倒也不至于惊奇,只是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而已。 檀儿便坐在宁毅身边,笑着烤鸡翅膀。 “手中三尺青锋,枕边六封家书。 定斩敌将首级,看罢泪涕凋零。 报朝廷!谁人听……” 改过的军曲带着令人安静的气氛,又像是在听无数的故事,唱完之后,就连宁曦也在旁边鼓掌。 这些技艺毕竟是她以往作为青楼女子的经历,除了宁毅可以随意开口外,檀儿平日里也不会轻易提出这种要求的,但不久之后,云竹便又表演了两曲给大家听。 如今的她,已经不至于为此而有所芥蒂,能见到一家人的高兴,她也便能在宁毅身边高兴起来。 至于锦儿,她擅长的舞蹈毕竟是肢体语言,相对魅惑一点,除了在宁毅跟前表演一下,或是跟一些女性亲属交流,教她们几个动作,对着文定文方等人,终究是不合适表演的了。 这样的聚会、庆祝,在此后的日子里并不少见。 除了必要的时候去相府转转,大部分时间,宁毅都是在家中处理事情。 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但具体的事项上并不需要他亲力亲为地跑来跑去,原本竹记运作的基础套路就已经成型,从这个秋天开始,宁毅也在遥控着进一步地改进竹记的新陈代谢,运作的效率与造血的功能,监督与免疫的机制。 即便对于宁毅来说,整个事情,也算是一种陌生而新奇的尝试。 通讯能力的限制导致竹记扩大之后,中枢核心的反应能力不够,单靠规章制度,很难限制住人力的损耗与运转中出现的摩擦,而即便宁毅亲自处理,当他专注某一方问题的时候,对于这么大的摊子来说,对其它地方的掌控力,就必然会减弱。 纵然有密侦司的情报系统可以作为辅助,宁毅身边会出现的问题,仍旧是极其复杂的。 桩桩件件点点滴滴的归总,不能单靠制度而又只能依靠制度与运作模式去解决。 接下来的整个冬天,宁毅对外的精力几乎都投注其中,而除了能够在身边偶尔交流的苏檀儿,这些事情,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而大部分时候,他还是在享受着家中的温暖。 自从有了孩子,又与宁毅一道支撑起这个家以来,苏檀儿身上所表现出来的力量,已经愈发强大。 当然,这种力量并非是形诸于外的锋芒,相对来说,刚与宁毅成亲时的檀儿,身上更有外露的锋芒,但那种锋芒也带着青涩的感觉。 此时作为一个母亲来说,她在宁毅的眼中是显得年轻的,但外在更加柔和的同时,她的存在,也让人更难忽视了,有时候遇上事情,往往在轻描淡写中,她便能找到方法解决。 虽然外在更加圆融柔和,但家中的丫鬟、下人,对于这个主母,却是最为敬畏的,这是不容忽视的事实。 也只有在宁毅的面前,檀儿才会回归到当初在江宁小楼上一块聊天、说梦想的那个少女,在天气渐冷,连月光都渐渐冷掉的夜里,檀儿会在他的身边蜷缩得像个婴儿。 她有时候会将牙齿咬在唇间,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起来,宁毅便伸手过去,想将那皱纹抹平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作为妻子,檀儿背负起了原本属于他的许多东西。 陪着宁毅来到汴梁之后,原本就颇有资质的檀儿更加迅速地成熟起来,她为宁毅背负起了家庭的后顾之忧,甚至在某些方面,能够为宁毅支撑起竹记的运作,与他商议各种事情。 这种成熟不会是没有代价的,形诸于外的,便是仍旧年轻的她,在愈发柔和之中,却能给予旁人的,巨大的压力。 以及在这如婴儿般的睡梦中,却皱起的眉头。 有一天夜里,宁毅却也打趣似的对她说:“我倒是担心,有一天你要变成吕雉那么厉害的女人了……” 赤裸着身体躺在宁毅怀里的女子只是清澈地笑了笑,感受到他的存在:“只要立恒你在我身边,永远都不会的。” 有些时候,她也会去云竹那边休息,那是早先宁毅不在家时养成的习惯了。 当然,谈不上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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