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黑暗的、还在垮塌的船屋房间,隐约传来的酒气、烧焦焦气、血腥气,河水淙淙流淌,血化开在人影脚下的水面上,渲染开一片暗红色的符号。 顾燕桢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好半晌,脑袋才陡然偏了偏,不知道看哪里才好。 风刮过后方的树林与山岭,“呜”的低吼声。 门已经被打破了,瓦片与垮塌的屋顶不断的掉下来,籍着微微的星光,能够看起初地面上已近干涸的鲜血。 三具尸体倒在房间里,其中便有杨翼与杨横兄弟,那两名每一次见到都让他觉得凶狠难言的巨汉,竟然就这样死掉了,此时眼前景象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整个船屋,都已经死掉了! 原本该是一件非常简单的小事才对,走过山岭树林,他的心中没有丝毫的波澜,只是想着去到乐平之后的事情。 他的身边有老六跟着,去到那船屋,有那凶悍的两兄弟,虽然是亡命之徒,但至少是站在自己这边的,有被抓的宁立恒,也会有那杨氏兄弟的家人。 也就在那一瞬间,老六轻轻地了推了门,那木梁轰击出来,房顶垮塌,下方的木板震动,灰尘簌簌而落。 这一瞬间,他就发现原本该存在于想象中的众人全都死了。 仿佛整片天地都压了过来,下方鲜血漾开,四周黑暗,诡异,水、风、树林,整片天地都在这一刻充满了而已,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老、老六……” 他咽了一口口水,喃喃地叫了一声,四周的死寂似乎令得他的声音变得格外大,然而那些箭矢从后方毫无保留地刺穿了他的身体,水中的尸体除了血还在涌,其余就再无动静——那看起来甚至不像是尸体,这样的彻底的尸体血怎么会涌得这么快,前一刻还生龙活虎,怎么可能忽然死得这么彻底。 仿佛在期待着那身体稍微动一下,他又呐呐地喊了一声:“六叔。” 暗红色已经在河面上拖出暗红色的绸缎,不可能再有回答了。顾燕桢这才茫然地转了两圈,开始举步朝岸边缓缓走过去。 约莫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了树林里的那道人影。 因为那人影发出了声音,“呕”的一下,像是在呕吐,远远的只能隐约看见轮廓。 那人坐在竹林当中的黑暗里,微微躬着身子。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想要往旁边的河水里跑,河水并不深,然而回头看见老六身体被箭矢洞穿的样子,他还是没有跳下去,快步往前方走去。 竹林中的人影提着什么东西站了起来,朝着这边走过来了,顾燕桢听见夜风卷起那若隐若现的古怪歌声,旋律古怪,唱得慢,声音不大,似乎有些虚弱,那歌声是这样的: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早睡早起,我们来……做运动……” 那身影显出端倪来。 星光下,宁毅,宁立恒。 那身影看起来有些虚弱,手上缠着绷带,斑斑点点的血迹,然而其中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 顾燕桢只迟疑了两秒钟,沿着江岸拔腿往另一侧的树林跑去。 …… …… 那老六被木梁撞进河里的一幕发生时,宁毅已经坐在黑暗中等了很久了。 左手与肩膀、胸口的疼痛还在翻涌而来,一次一次都更加清晰地牵动神经。 他坐在那儿慢慢地咀嚼树叶,苦味与涩味会持续地刺激味蕾与大脑,保持精神的敏锐,不过撑到子时用火把引了人过来,还是有些受不了,胃部痉挛,吐了一次。 到得此时,看着那不认识的书生,忍不住又吐了一次,然后摘几片树叶塞进嘴里,拿起身旁的弩弓,哼着因暗号带来的让他觉得有些荒谬的歌,走出竹林。 那书生拔腿就跑,往另一边的竹林奔行过去,宁毅提着弩弓不快不慢地跟着,歌词的记忆有些乱了,但这时候也懒得用力去记,于是他这样唱着:“抖抖脚啊……抖抖脚啊……勤做深呼吸……让我们快快乐乐你也不会老……” 奔跑的身影在前方绊倒了一根绳子,刷的一下,一颗小竹竿抽上来,力量不大。 这是个失败的陷阱,宁毅在心中想着,然而那书生还是惶恐地倒在了地下,宁毅看见他转过身来,挣扎着又爬起来再要跑,竟然被同一根绳子绊了两次,再度摔倒。 “怎么搞成这样?”宁毅举起了弩弓,对准他,随后缩短了几米的距离,籍着星光仔细看着眼前这人的样貌,终于确定,自己不认识:“你是谁?我最近……咳……我最近又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那声音有些沙哑、惫懒而虚弱,风在这一刻仿佛吹得格外大,摇晃着后方的林子,摔倒的书生恐惧地看着他,过了好久:“顾、顾鸿……顾燕桢……” 风陡然停住,宁毅愣在了那儿,他微微张了张嘴,表情有些许错愕。 这名字他听过,没错,他当然听过! 可是……有些荒谬地眨眨眼睛,片刻之后,嘴巴张大了一点,然后眉头也皱了起来,似乎翻了个白眼。 他举起持弩弓的右手擦了擦鼻下因虚弱而产生的汗水,此时的目光已经不在顾燕桢的身上,转身如踱步一般的走了一步。 地上的顾燕桢正将心情稍稍放松,那身影陡然回过头来,举起弩弓,两步靠近,扣动了扳机。 弦响! “他妈的神经病……” 顾燕桢根本没能反应过来,宁毅那喃喃念叨的声音中,他身体陡然震了一震,随后,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洞穿了小腹的箭矢,那箭矢的杆子嵌在他身上,星光下长长地立起来,他牙关颤抖着,表情像是要哭出来,又像是完全无法理解这样的概念,鲜血似乎在渗出来,热辣辣的一片,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按。 “哈……啊……哈……” 没有眼泪,但他看起来像是哭出来了,但声音不大,他有些慌乱。宁毅扔开弩弓看着这一幕,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蹲了下去。 “用双手按,来,那只手也拿过来,双手按住这里,没错,没错,不要乱动,不要喊得太大声,这样都会让你流血过多,那就救不回来了。”顾燕桢的两只手按在箭矢刺进去的小腹边,阻止着出血,宁毅也将右手帮忙按了上去,话语平缓沉稳,如同哄孩子一般。 顾燕桢像是在哭,一边哭一边看着他。 “没错,就是这样,运气好的话,这一箭应该没有射断你的肠子,不要激动,不要哭,我的声音也不大,我也很累,我们应该冷静下来交流……那么,你对聂云竹动手了?” 顾燕桢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宁毅看着他的眼睛,随后点头笑了笑,事实上他此时也是面色如纸,虚汗满面。 “很好的开始,燕桢兄,谢谢你。那么……除了已经死掉的,还有谁知道你来这里?做这些事情?” 这一次顾燕桢迟疑了许久。 “我、我是朝廷命官……我是朝廷命官,我如果死了,你……”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话,宁毅目光渐冷,反手从背后抽出钢刀,一刀就朝他大腿上挥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 惨呼声撕裂夜空,附近的河边树林,宿鸟惊飞。顾燕桢满脸泪水,尿了裤子,大腿上鲜血肆流。如此过了一阵。 “来,拿一只手过来,也按一下这里,按住,没错。我也很难过,我们应该彼此体谅……你看,燕桢兄,命官兄,接下来,我们可以重复一次刚才的问题……或者,你也可以重复一次刚才的回答……” …… 火焰在那船屋间熊熊燃烧起来的时候,宁毅转过了身走向那片树林,已经是满身的疲惫不堪,神经虚弱地抽痛着。 杨氏一家、顾燕桢、老六这些人的尸体都被笼在了火焰中,到下游被发现时,不知道会被烧成什么样子。 无妄之灾! 他这辈子遇上过很多的事情,好事坏事都有,年轻时有过与人搏命的时候,重伤濒死的经历也有过。 惟独这次,最为莫名其妙,难怪发生之前,他会连一点端倪都感受不到。 方才还为这事情绞尽脑汁,想不到会是如此荒谬的缘由。 那个顾燕桢。 他妈的神经病! 自己在这之前甚至都不认识他。 最讨厌的就是这样不知所谓的混混! 心中暗骂着,脑海里还要强自打起精神来,必须要走出这段路才行,能走远一点,尽量走远一点。 在顾燕桢说的那地方还有一两个知情人,但这时候不可能去杀人灭口了,只能待到以后,或者拜托陆红提帮个忙,也算是把恩情扯平掉,毕竟不是小事。 如此想着,心中也是越来越累,眼前的路途时明时暗,时清晰时模糊,某一刻。 似乎有鸟儿的鸣啭响起在耳边,那声音奇怪,隐约在哪里听过,不久之后,再努力聚起目光,前方的小路,一道人影呼啸而来,转眼就到了身边,搀起了他。 “你怎么了!” 这是陆红提的声音。 精神一松,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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