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四章

(下) “立恒大有可为,这便心灰意冷了?” 想要离开的事情,宁毅先前未曾与众人说,到得此时开口,尧祖年、觉明、闻人不二等人都感有些错愕。 秦府的几人之中,尧祖年年事已高,见惯了宦海沉浮,觉明出家前乃是皇族,他明面上本就做的是居中牵线说和的富贵闲人,这次就算局势动荡,他总也可以闲回去,顶多以后谨慎做人,不能发挥余热,但既为周家人,对这个朝廷,总是放弃不了的。 而闻人不二,他乃是秦嗣源亲传的弟子之一,牵扯太深,来策反他的人,则并不多。 相对而言,宁毅周旋的空间,要大得多了。 童贯、蔡京先后示好,此时纵然受些闲气,接下来天下也都可去得。 秦家的事业虽然受到打压,但当次危时,总不至于说受了挫折,就不干了。 当然,官场这么多年,受了挫折就不干的年轻人大家见得也多。只是宁毅本领既大,心性也与常人不同,他要抽身,便让人觉得可惜起来。 宁毅却摇了摇头:“早先,看传奇志怪小说,曾看到过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扬州妓院的小混混,到了京城,做了一番为国为民的大事的事情……” 此时外间守灵,皆是悲伤的气氛,几人心情愤懑,但既然坐在这里说话聊天,偶尔也还有一两个笑容,宁毅的笑容中也带着些许嘲讽和疲累,众人等他说下去,他顿了顿。 “……说这小混混啊,在扬州就是个偷奸耍滑的家伙,最喜欢听说书,爱慕书中绿林豪杰的事迹,一日,倒真让他遇上绿林反贼了……” 宁毅语气平淡地将那故事说出来,自然也只是大概,说那小混混与反贼纠缠,随后竟拜了把子,反贼虽看他不起,最后却也将小混混带来京城,目的是为了在京城与人碰头举事,谁知阴差阳错,又遇上了宫里出来的深藏不露的老太监。 “……如此这般,他替了那小太监的身份,老太监眼睛既瞎,倒也识不破他。他在宫中日日盘算着怎么出去,但宫禁森严,哪有那么简单……到得有一日,宫中的管事太监让他去打扫书房,就看到十几个小太监一块打架的事情……” “……阴差阳错,他便与小皇帝,成了兄弟一般的情谊。后来有小皇帝撑腰,大杀四方,便无往而不利了……” 他这故事说得简单,众人听到这里,便也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尧祖年道:“这故事之想法,倒也是有趣。”觉明笑道:“那也没有这么简单的,历来皇家之中,情谊如兄弟,甚至更甚兄弟者,也不是没有……嘿,若要更妥帖些,似汉代董贤那般,若有大志,说不定能做下一番事业。” 觉明后半段笑得有些轻率,汉代董贤,便是断袖分桃中断袖一词的主角。 说汉哀帝喜欢于他,荣宠有加,两人形影不离,同床共枕,一日哀帝醒来有事,却发现自己的衣袖被对方压住了,他担心抽走衣袖会打扰爱人睡觉,便用刀将衣袖割断。 除此之外,汉哀帝对董贤各种封赏无数,甚至对董贤说:“吾欲法尧禅舜,何如?”连皇帝的位子,都想要给他。 哀帝驾崩后数年,王莽便篡位了。 觉明说得狭促,似尧祖年、闻人等人,也微微笑了笑。 宁毅也笑:“只是,若成事都得如此,那做起事来,也没什么意思了。” 几人沉默片刻,尧祖年看看秦嗣源:“陛下即位当年,对老秦其实也是一般的重视荣宠,否则,也难有伐辽定计。” 尧祖年说起这事,秦嗣源也微微叹了口气:“其实,当年陛下刚刚即位,欲振作奋发,老夫行事常有坚决之处,故而对了陛下胃口罢了。此一时,彼一时。陛下心中,也有……也有更多的考量了。只是,将诸位卷了进来,老夫却未能洞悉圣意,致使步步出错,绍和之殁,也算是……对老夫的惩戒了吧。” 要以这样的语气说起秦绍和的死,老人后半段的语气,也变得愈发艰难。 尧祖年摇了摇头:“陛下这几年的心思……唉,谁也没料到,须怪不得你。” “如今太原已失,女真人若再来,说这些也都晚了。”宁毅喝了一口参茶,“左右逢源之事便放一边吧,我回江宁,或求些朋友照拂,再开竹记,做个富家翁、地头蛇,或收起包袱,往更南的地方去。汴梁之事,不想再参合了,我虽不是小混混,却是个入赘的,这天下之事,我尽力到这里,也算是够了。” “既是天下之事,立恒为天下之人,又能逃去哪里。”尧祖年叹气道,“异日女真若再来,立恒也知,必是生灵涂炭,就此归去,苍生何辜啊。此次事情虽让人心寒齿冷,但我辈儒者,留在这里,或能再搏一线生机。入赘只是小事,脱了身份也不过随意,立恒是大才,不当走的。” “阿弥陀佛。”觉明也道,“此次事情过后,和尚在京城,再难起到什么作用了。立恒却不同,和尚倒也想请立恒三思,就此走了,京城难逃大祸。” “我便是在,怕京城也难逃大祸啊,这是武朝的大祸,何止京城呢。” “总是多一份力气,先前立恒说,北上做事,乃是见人凄惨,为了心中恻隐之心。你这一去,恻隐之心如何安抚。” “君子远庖厨,见其生,不忍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我固有恻隐之心,但那也只是我一人恻隐。实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武朝几千万人,真要遭了屠杀屠戮,那也是几千万人一同的孽与业,外逆来时,要的是几千万人一同的反抗。我已尽力了,京城蔡、童之辈不可信,女真人若下到长江以北,我自也会反抗,至于几千万人要死了,那就让他们死吧。” 觉明皱了皱眉:“可京中那些老人、女人、孩子,岂有反抗之力?” “然而天地不仁,岂因你是老人、女人、孩子,便放过了你?”宁毅目光不变,“我因身处其间,不得已出一份力,诸位也是如此,只是诸位因天下苍生而出力,我因一己恻隐而出力。就道理而言,无论老人、女人、孩子,身处这天地间,除了自己出力反抗,又哪有其它的方法保护自己,他们被侵犯,我心不安,但即便不安,或也到此为止了。” 随后微微苦笑:“当然,主要指的,自然不是他们。几十万读书人,百万人的朝廷,做错了事情,自然每个人都要挨打。那就打吧、逃吧……我已尽了力、也拼了命,或许伤时落下病根,此生也难好,如今局势又是这样,只好逃了。再有死人,就算心中不忍,只得当他们活该。” 他言辞冷漠,众人也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觉明也叹了口气:“阿弥陀佛。和尚倒是想起立恒在杭州的那些事了,虽似不近人情,但若人人皆有反抗之意,若人人真能懂这意思,天下也就能太平久安了。” 宁毅笑起来:“觉明大师,你一口一个反抗,不像和尚啊。” “立恒心中想法,与我等不同。”尧祖年道,“如此也好,将来若能着书立说,流传下来,不失为一门大学问。” 宁毅的说法虽然冷漠,但尧祖年、觉明等人,又岂是一般的庸人:一个人可以因为恻隐之心去救千万人,但千万人是不该等着一个人、几个人去救的,否则死了只是活该。 这种概念背后透露出来的,又是何等昂然不屈的珍贵意志。 要说是天地不仁的真意,也不为过了。 他原就是不欠这苍生什么的。 宁毅摇了摇头:“著述什么的,是你们的事情了。去了南面,我再运作竹记,书坊私塾之类的,倒是有兴趣办一办,相爷的那套书,我会印下去,年公、大师若有什么著述,也可让我赚些银子。其实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我走了,诸位退了,焉知其他人不能将他撑起来。我等或许也太自大了一点。” “惟愿如此。”尧祖年笑道,“到时候,即便只做个闲散家翁,心也能安了。” “只是京城局势仍未明了,立恒要退,怕也不容易啊。”觉明叮嘱道,“被蔡太师童王爷他们看重,如今想退,也不会简单,立恒心中有数才好。” “我知道的。” “若是此事成实,我等还有余力,自然也要帮上立恒一帮。”觉明道,“也罢,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只要保重,他日必有再见之期的。” 他们又为着这些事情那些事情聊了一会儿。 官场沉浮、权力跌宕,令人嗟叹,但对于大人物来说,也总是常事。 有秦绍和的死,秦家当不至于被咄咄相逼,接下来,就算秦嗣源被罢有指责,总有再起之机。 而就算不能再起了,眼下除了接受和消化此事,又能怎样? 骂几句上命不公、朝堂黑暗,借酒浇愁,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毕竟眼下不是权臣可当道的年岁,朝堂之上势力众多,皇帝若是要夺蔡京的位子,蔡京也只能是看着,受着罢了。 这天祭奠完秦绍和,天色已经微微亮了,宁毅回到竹记当中,坐在楼顶上,回想了他这一路过来的事情。 从景翰七年的春天来到这个时代,到得如今,刚刚是七个年头,从一个外来者到逐渐深入这个年代,这个年代的气息其实也在渗入他的身体。 从江宁到杭州,从钱希文到周侗,他因为恻隐之心而北上,原也想过,做些事情,事若不可为,便抽身离开。 以他对于社会黑暗的认识,对于会受到怎样的阻力,并非没有心理预期。 但身在期间时,总是忍不住想要做得更多更好,为此,他在许多时候,确实是摆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想要杀出一条路来。 而事实上,这已经是对比他最初想法远远过界的行为了。 在最初的打算里,他想要做些事情,是绝对不能危及到家人的,同时,也绝对不想搭上自己的性命。 如果一切真能做到,那真是一件好事。 如今回想这些,他每每想起上一世时,他搞砸了的那个开发区,曾经光明的立意,最终扭曲了他的路途。 在这里,他自然有用许多非常手段,但至少道路并未弯过。 即便写下来,也足可告慰后人了。 如果能够做到,那真是一件完美的事情。 但当然,人生不如意者十有八九。 云竹要做事时,他叮嘱云竹不忘初心,如今回头看看,既然已走不动了,放手也罢。 其实早在几年前,他以旁观者的心态推算这些事情时,也早已想过这样的结果了。 只是处事越深,越容易忘记那些清醒的告诫。 只是答应红提的事情尚未做到——以后再做就是。 至于这边,靖康就靖康吧…… 一方失势,接下来,等待着皇帝与朝堂上的夺权纷争,接下来的事情复杂,但方向却是定了的。 相府或有些自保的动作,但整个局面,都不会让人好受,对于这些,宁毅等人心中都已有数,他需要做的,也是在密侦司与竹记的剥离期间,尽量保存下竹记当中真正有用的一部分。 既然已经决定离开,或许便不是太难。 他是如此估计的。 历史发展如滔滔大流,若从事后往事前看,如果此时的一切真如宁毅、秦嗣源等人的推想,或许在这之后,金人仍会再来,乃至于更之后,蒙古仍会兴起,那位名为成吉思汗铁木真的魔头,仍将驭铁骑挥长戈,横扫天下,生灵涂炭,但在这期间,武朝的命运,或许仍会有些许的不同,或是延长数年的性命,或是建立抵抗的基础。 然而纵然大潮不改,总有朵朵意外的浪花自洪流之中撞击、升起。 在这一年的三四月间,随着局势的发展下去,种种事情的出现,还是让人感到有些心惊肉跳。 而一如相府意气风发时皇帝意向的陡然转变带来的错愕,当某些恶念的端倪频繁出现时,宁毅等人才骤然发现,那恶念竟已黑得如此深沉,他们之前的估测,竟还是过分的简单了。 海浪拍上礁石。水流轰然分开。 那一刻,夕阳如此的绚烂。而后便是铁蹄纵踏,长戈漫舞,修罗厮杀,苍龙溅血,业火延烧,人间千万生灵沦入地狱的漫漫长夜…… 那最后一抹阳光的消逝,是从这个错估里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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