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五章

突如其来的戒严给原本热闹的临安城带来了沉重的压力,先前努力营造的年味在冰冷的压力中也变得淡了。 十二月二十九,马车穿过集市时,李频从车帘的缝隙中望出来,看见了街市上行走的人们的隐带惶然而又略显迷惘的眼神。 由于禁军的戒严,传单的消息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控制。 但所谓的控制,也只是禁止了消息往下层民众之中传播,对于真正武朝中上层的人员,已经入了太学学子眼中的东西是压不住的。 禁军在其后的加强巡逻,京城气氛的肃杀,乃至于众多中上层官员、各个势力的紧张和异动,终究会将种种氛围一层一层的传递下来。 先前未曾离开的人们,此时在街头购买最后的年货,却也不自觉地交换着各种信息。 年关近在咫尺,阴影终究降下来了。 感受到了这种奇怪与不谐,人们总想做点什么,但下层民众的行动终究是无足轻重的。 在临安城,在这片天下,许多的人、许多的事情都早已行动或正在行动起来。 李频将街头的景象收入眼帘,深沉而忧郁的目光却没有太多的波动,他早年跟随秦绍和守太原,后来在西北对抗过宁毅,再后来经历中原沦陷的那场灾难,他跟随着流民走过绝望的南逃之路。 类似的东西,他早已见过太多了。 马车穿街过巷,最终从长公主府的后门进去,于后方的院落中停了下来。 李频从车上下来,掀开车帘,里面是黑布包裹的一个箱状物,随他而来的御者与护卫连同两名公主府卫士一道抬了那箱子下来,随后公主府的一名管事领着李频,进入公主府的深处。 透过各处门廊折转的缝隙,早有不少人已经在公主府聚集了。 李频与抬着箱子的人走进公主府内部的书房之中,过了一阵,周佩先到,随后是成舟海领着六名年龄高矮各不相同但眼神都显得干练的男人进来了,他将六人一一介绍:“都是信得过的老朋友了。”李频便与六人也一一打招呼,其中几人,他先前也已经认识。 命下人端来茶水之后,周佩摒退了除心腹护卫以外的下人,让众人在房中坐下。 李频坐下片刻,目光打量了余人几圈后,才又站起来:“在座多是旧识,时间紧迫,就不拐弯抹角了。先前在下于临安兴学、办报,兴学虽无建树,办报倒是有几分成果。报纸之事,本就是与众人通传天下消息,时间久了,许许多多的消息倒是会自己往在下这边来,几年的时间,李某趁着闲暇无事,将许多看似无用的消息加以整理归类,分析其中端倪……而今兀术已南来,女真各类布置,或已经发动,或发动在即,这些东西,该拿出来了。” 他如此说着,众人将目光投向了地上那黑布包裹的箱子,成舟海已经过去将黑布掀开,李频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递过去,之后又掏出了一本蓝封册子。 “风起于萍末,牵一发而动全身……世间万事皆有关联,这道理往日也都懂,但这些年来,将之用得最为炉火纯青者,终究要数如今在西南的宁立恒。箱子中的那些消息,李某能够看出来端倪的,皆已记录下来,余者托赖诸位再做分析、参详,我武朝大员、大族之中,与女真已有联系者,心志不坚者,已被游说者,能找出来一个,便是一个……” 房间里灯火有些暗,李频话语平静,看来面色却有些惨白,只是道:“兀术五万人攻不破临安,所行者无非攻心之策,这些手腕原本心魔最是擅长,近年来,北面希尹等人依样而行,常有建树。皆因心魔所行之法,阴谋阳谋交替而计,一旦形成大势,便难以抵挡,而这大势,女真十年前便已经有了。这十年里心魔苦苦挣扎求一线生机,女真挟大势而来,游说、策反每每有事半功倍之效……” 他如此说着,房间里一人道:“然而,有了德新这箱东西,守住临安,已多了数成把握了。想那希尹虽然聪慧,毕竟出身蛮夷,阴谋心术虽趁一时之利,总不能颠倒乾坤,我等方才商议,也如德新一般推测,兀术五万骑兵轻装而下,破临安必无可能,只要稳住后方,太子殿下必能找到反击之策。” 李频轻轻摇了摇头,看对方一眼,又叹息着点了点头:“话虽如此……希望如此,却也不可大意。我这些年回顾北方三十年来有所载之讯息,女真一族,自起事时起,便异常悍勇,对外说满万不可敌,此事固然没什么争论了,然而世人所知不多的是,女真覆灭辽国的过程中,对于攻城器械的使用、战法的研习,还并不熟练。这样的情况下,当年女真克辽国上京临潢府,仅仅用了半日时间,这中间固然有许多侥幸与巧合,但其中的许多事情,令人深思。” “……女真灭辽之后,俘获大量辽国匠人,这才渐渐熟悉众多攻城器械,到后来南侵,攻城之术迅速圆融,尤其是在中原沦陷的过程中,金国人对于俘虏的价值首重匠人。这中间的许多事情,与宁毅的想法不谋而合……金国的兴盛,只在阿骨打、吴乞买、宗翰、希尹这一代人之手,他们固然出身蛮荒,但胸中并无成见,只要是好的事情,便迅速地学起来,这一点,我武朝诸公,不如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一圈,众人的眼中也都已肃然起来:“西北大战之后,娄室、辞不失皆被黑旗斩于阵上,宗翰等人对黑旗之重视,更甚于我朝,希尹建大造院,女真人举国之力支持,太子兴格物,众人却都是冷眼旁观,皆以为将来打败了女真,此等奇淫小道便可顺手弃之。这几年来,女真不仅大造院做得有声有色,希尹私下里仿照西南,结成队伍不断往我武朝这边游说许诺,软硬兼施……” 他叹了口气:“……如田实于晋地反金,壮士断腕肃清内部做得何其惨烈,最终还是被希尹一朝刺杀,满盘皆输。这次女真南下,对我朝势在必得,东西两路大军已暂弃前嫌,兀术既然冒险南下,希尹对临安的算计,恐怕不会只有眼前的这一点点,诸位不可不察……” 李频说到这里,拱了拱手,众人便也都郑重地点头、拱手。 过得一阵,众人开始分析李频拿来的讯息时,李频与成舟海、周佩去到了一旁的房间里,说起另外一件更为紧迫之事。 “……昨日李兄传来的消息,我们这边已有察觉,计划已定,正待李兄过来,做最后参详……” 十二月二十九,临安被薄薄的积雪覆盖,公主府中忙碌成一片,到得这日夜间,又有不少人陆陆续续地过来。 其中一名身披蓑衣、风尘仆仆的旅客,是深夜时分进到公主府的范围里的,他解掉蓑衣、摘除斗笠,火光之中,头上已是参差的白发,但却仍旧气势如山,目光威严。 这是曾经的六扇门总捕,如今的漕河帮帮主,铁天鹰。 他的目光望向这深夜里的院廊,不远处的房门下,已经有熟人在跟他打招呼了…… …… 同样的十二月二十九,襄阳、樊城防线。 投石机抛出巨大的石块,在轰响中摇撼着巍峨的城墙,攻城的战役,一如既往地在进行。 十二月里,宗翰大军已经在稳扎稳打中陆续拔除了襄樊周围的所有堡垒城寨,其主力部队与数十万计的投降汉军围困了樊城,同时发起大规模的攻势试图垄断汉水,襄阳一地的水师与对方展开了几次大战,虽以胜绩收场,但无法击溃对方的有生力量,部分金兵已陆续从上下游渡河,对襄樊之地的完全合围,在一月间便要成为现实了。 天空飘着鹅毛大雪,校场上,数万的士兵陆续地集结起来,岳飞走上前方的台子,向一众士兵说了话,然后他取来烈酒,祭洒于地。 十二月三十,凌晨,襄樊以东两百里。率领六万军队已经在东进路上的希尹,收到了襄阳传来的加急情报。 二十九深夜,岳飞率四万精锐背嵬军弃城而出,一支三万余以水师沿汉水南下,一支以骑兵出城,在宗翰大军的合围完成之前,奔袭至南面武安暂做休整。 希尹将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严肃的脸上有一丝笑容。 襄樊一地,来来去去打了将近五个月,纵然武朝军队依靠地利据守,但这对于豁出了一切试图进攻的宗翰大军而言,也已经是无比漫长的作战。 五个月里,彼此逐渐熟悉,对于镇守襄樊的这位年轻将领,宗翰与希尹的心中,也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襄樊两城重要无比,是阻挡住女真西路军覆灭武朝的一个重要支撑点,但眼前这一战的重心,并不在这里——尤其是在女真方面基于灭亡武朝的前提下,即便攻破了襄阳,往南还有武朝的千里之地。 但这里,又聚集了武朝的半壁的军力。 宗翰试图一点点地拔除襄樊周围的助力,以女真军力为主,辅以大量的中原汉军,直接围死襄阳,即便不以破城为目的,也要将这个支点围死。 与此同时,派出精锐军队插入武朝腹地,扩大整个乱局。 但很显然,对方放弃了襄樊。 没有这位年轻的岳鹏举,没有最核心的一部背嵬军,襄樊的围城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就在宗翰等围城军要逐渐合围,逐渐磨死武朝水师有生力量的前一刻,对方以精锐突围了。 汉水这一部的武朝水师,目前仍旧占据优势,往南进长江,而后沿长江而下,最终将抵达镇江,不用说,另一支集举国之力凑出的一万骑兵,选择的目的地,也必然是镇江与临安之间的修罗战场。 “好吧……” 摇曳的光芒中,希尹轻轻地,说了一句。 帐外是无数延绵的军帐,鹅毛大雪真飘然而下,百余里外的汉水之上,背嵬军的船队在漫天风雪之中,冲向两千多里以外的将来…… …… 覆亡的可能性降临的前一刻,千军万马都在聚集起来,从朝廷大员、士兵将军、到绿林豪侠、贩夫走卒……临安附近,有人离开,也有人过来…… 除夕将至,铁天鹰在临安城中的高处,拿着千里镜偷偷地观望一户人家的动静。 这是临安城里多处行动中的一处,铁天鹰是作为专业人士回来帮忙坐镇的,曾经的六扇门总捕只是个吏员身份,入不得高层人士法眼,但这些年来,他跟随着李频做事,与宁毅作对,后来又率领漕河帮传递了诸多情报,使得他拥有了远比当年重要的身份和资历。 成舟海从外头走了进来:“怎么样了?” “三十多人,是想要卖命搏富贵的亡命之徒,院子外头有火雷火药埋设的痕迹,若是负隅顽抗,动静会很大……” “若是不行,让禁军拖火炮过来,先将这里炸平。” “嗯,成大人的考虑不无道理。不过在下的人已经有了些安排,还是先让他们试试。” 似乎有点话不投机,两边都安静了下来。 事实上,当年秦嗣源出事,铁天鹰是落井下石的人之一,当面怼过李频、怼过秦绍谦,与成舟海自然也有不愉快,这些年来铁天鹰跟随李频做事,是因为有了西北的同行与和解,与成舟海之间,却谈不上融洽。 但到得今天,当初谈不上融洽的许多人,也都聚集过来了,此时的公主府中,亦有铁天鹰当年结过梁子的仇家,有他当年的同僚,彼此都已经老了,又到了此时此刻,许多的事情,已不必放在心中。 “当年你随李频,去过西北。”安静了一阵子,成舟海道。 “嗯。” “尚在京城之时,你也曾盯过宁立恒,对他观感如何?” “当年将他当成小人物,追杀方百花、方七佛途中结了梁子,一直想顺手杀了他……后来知道,自然是笑话。”铁天鹰此时年纪也已经老了,说起这事,微微一笑,“这些年行走天下,对姓宁的,固然是希望他死了,一干二净,但毕竟有些话,他说得对。” “嗯?什么话?” “铁某一开始跑江湖,后来当年在六扇门当差,靖平之耻后,心灰意冷,又离开六扇门,回到江湖,转转折折起起落落,有时候是愚钝,有时候是想逃,有时候,学着当年汴梁的百姓,骂骂女真人,骂骂黑旗军,到了眼下,却只得回来临安,做这些早都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事情,想得明明白白。”老人回过头笑了笑,笑容之中有疲惫、有释然、亦有复杂到无以复加之后的简单和纯粹。 这时候,虚掩的窗外,整个临安城,无数的人在走。 …… “他们这一辈子哪……只得靠自己挣命……” …… 阴霾、铁青。 无远弗届的天空与大地间,大雪纷飞。 有无数的虚影在这片天空下对冲,兀术的骑兵朝临安而来,铁天鹰走向敌人,无数的人走向他们的敌人,船帆破开大雪,铁骑纵横,穿过阡陌的大地,烟火爆炸,飞上天空。 西南,雌伏的巨兽,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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