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八章

“我觉得……因为它可以让人找到‘对’的路。” “怎么说?” 山风吹拂,和登的山道上,宁毅耸了耸肩。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想找到对的路,所有人做事的时候,都问一句对错。对就行得通,不对就出问题,对跟错,对普通人来说是最重要的概念。”他说着,微微顿了顿,“但是对跟错,本身是一个不准确的概念……” “……农民春天插秧,秋天收割,有虫了要杀虫,从和登到集山,要走山路走水路,这样看起来,对错当然简单。但是对错是怎么得来的,人通过千百代的观察和尝试,看清楚了规律,知道了怎样可以达到需要的目标,农民问有学识的人,我什么时候插秧啊,有学识的人说春天,斩钉截铁,这就是对的,因为题目很简单。但是再复杂一点的题目,怎么办呢?” “……一个人开个小店子,怎么开是对的,花些力气还是能总结出一些规律。店子开到竹记这么大,怎么是对的。华夏军攻成都,拿下成都平原,这是不是对的?你想要人人平等,怎么做起来才是对的?” 宁毅笑了笑:“叫一群有学识的人,坐在一起,根据自己的想法做讨论,然后你要自己权衡,做出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对不对?谁能说了算?三十岁的天纵之才?九十岁的博学鸿儒?这个时候往回看,所谓对错,是一种超越于人之上的东西。农民问饱学之士,何时插秧,春天是对的,那么农民心中再无负担,饱学之士说的真的就对了吗?大家基于经验和看到的规律,做出一个相对准确的判断而已。判断之后,开始做,又要经历一次上天的、规律的判定,有没有好的结果,都是两说。” “当一个掌权者,不管是掌一家店还是一个国家,所谓对错,都很难轻易找到。你找一群有学识的人来议论,最终你要拿一个主意,你不知道这个主意能不能经过上天的判定,所以你需要更多的紧迫感、更多的谨慎,要每天绞尽脑汁,想无数遍。最重要的是,你必须得有一个决定,然后去接受上天的裁判……能够负担起这种紧迫感,才能成为一个担得起责任的人。” “很多人,将未来寄托于对错,农民将未来寄托于饱学之士。但每一个负责的人,只能将对错寄托在自己身上,做出决定,接受审判,基于这种紧迫感,你要比别人努力一百倍,降低审判的风险。你会参考别人的意见和说法,但每一个能负责任的人,都一定有一套自己的衡量方式……就好像华夏军的路,我想了一万遍了,不靠谱的文人来跟你辩论,辩不过的时候,他就问:‘你就能肯定你是对的?’阿瓜,你知道我怎么对待这些人?” 走在一旁的西瓜笑了笑:“你就把他们赶出去。” “我恨不得大耳瓜子把他们打出去。”宁毅也笑,“问出这种问题,就证明这个人的思维能力处于一个非常低的状态,我乐意看见不同的意见,做出参考,但这种人的看法,就多半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他顿了顿,踢一脚路边的石头:“民间喜欢听人纳谏的故事,但每一个能做事的人,都必须有自己刚愎自用的一面,因为所谓责任,是要自己负的。事情做不好,结果会非常难受,不想难受,就在之前做一万遍的推演和思考,尽量考虑到所有的因素。你想过一万遍以后,有个家伙跑过来说:‘你就肯定你是对的?’自以为这个问题高明,他当然只配得到一巴掌。” 西瓜抿了抿嘴:“所以弥勒佛能告诉人什么是对的。” 宁毅没有回答,过得片刻,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智慧的路会越走越窄。” “嗯?”西瓜眉头蹙起来。 宁毅看着前道路方的树,想起以前:“阿瓜,十多年前,我们在杭州城里的那一晚,我背着你走,路上也没有多少人,我跟你说人人都能平等的事情,你很高兴,意气风发。你觉得,找到了对的路。那个时候的路很宽——人一开始,路都很宽,懦弱是错的,所以你给人动乱,人拿起刀,不平等是错的,平等是对的……” “但是再往下走,基于智慧的路会越来越窄,你会发现,给人馒头只是第一步,解决不了问题,但逼人拿起刀,至少解决了一步的问题……再往下走,你会发现,原来从一开始,让人拿起刀,也未必是一件正确的路,拿起刀的人,未必得到了好的结果……要走到对的结果里去,需要一步又一步,全都走对,甚至于走到后来,我们都已经不知道,接下来的哪一步会对。人就要在每一步上,穷尽思考,跨出这一步,接受审判……” 山上的风吹过来,呜呜的响。 宁毅沉默片刻:“聪明人未必幸福,对于聪明的人来说,对世界看得越清楚,规律摸得越仔细,正确的路会越来越窄,最终变得只有一条,甚至于,连那正确的一条,都开始变得模模糊糊。阿瓜,就像你现在看到的那样。” “人人平等,人人都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宁毅道,“这是人的社会再过一万年都未必能到达的终点。它不是我们想到了就能够凭空构建出来的一种制度,它的前置条件太多了,首先要有物质的发展,以物质的发展构筑一个所有人都能受教育的体系,教育系统要不断地摸索,将一些必须的、基本的概念融到每个人的精神里,比如说基本的社会构型,如今的几乎都是错的……” 他指了指山下:“如今的所有人,看待身边的世界,在他们的想象里,这个世界是固定的、一成不变的外物。‘它跟我没有关系’‘我不做坏事,就尽到自己的责任’,那么,在每个人的想象里,坏事都是坏人做的,阻止坏人,又是好人的责任,而不是普通人的责任。但实际上,一亿个人组成的团体,每个人的欲望,随时都在让这个团体下滑和沉淀,就算没有坏人,基于每个人的欲望,社会的阶级都会不断地沉淀和拉大,到最后走向崩溃的终点……真实的社会构型就是这种不断滑落的体系,哪怕想要让这个体系维持原状,所有人都要付出自己的力气。力气少了,它都会接着滑。” “这种认知让人有紧迫感,有了紧迫感之后,我们还要分析,如何去做才能切实的走到正确的路上去。普通人要参与到一个社会里,他要知道这个社会发生了什么,那么需要一个面向普通人的新闻和信息体系,为了让人们获得真实的信息,还要有人来监督这个体系,另一方面,还要让这个体系里的人拥有尊严和自尊。到了这一步,我们还需要有一个足够良好的系统,让普通人能够恰当地发挥出自己的力量,在这个社会发展的过程里,错误会不断出现,人们还要不断地修正以维持现状……这些东西,一步走错,就全盘崩溃。正确从来就不是跟错误对等的一半,正确是一万条路里的一条路,其余都是错的。” “平等、民主。”宁毅叹了口气,“告诉他们,你们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解决不了问题啊,所有的事情上让普通人举手表态,死路一条。阿瓜,我们看到的读书人中有很多傻子,不读书的人比他们对吗?其实不是,人一开始都没读书,都不爱想事情,读了书、想了事,一开始也都是错的,读书人很多都在这个错的路上,但是不读书不想事情,就连对的边都沾不上。只有走到最后,沾上对的边了,你才会发现这条路有多难走。” “阿瓜,你就走到这里了。”宁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西瓜的性格外刚内柔,平日里并不喜欢宁毅这样将她当成孩子的动作,此时却没有反抗,过得一阵,才吐了一口气:“……还是弥勒佛好。” “是啊,宗教永远给人一半的正确,而且不用负责任。”宁毅偏了偏头,“信就正确,不信就错误,一半一半,真是幸福的世界。” “但是解决不了问题。”西瓜笑了笑。 宁毅却摇头:“从终极命题上来说,宗教其实也解决了问题,如果一个人从小就盲信,哪怕他当了一辈子的奴隶,他自己从头到尾都心安。心安的活、心安的死,未尝不能算是一种圆满,这也是人用智慧建立出来的一个折衷的体系……可是人终究会觉醒,宗教之外,更多的人还是得去追求一个表象上的、更好的世道,希望小孩子能少受饥寒,希望人能够尽量少的无辜而死,虽然在最好的社会,阶级和财富积累也会产生差异,但希望努力和智慧能够尽量多的弥补这个差异……阿瓜,哪怕穷尽一生,我们只能走出眼前的一两步,奠定物质的基础,让所有人知道有人人平等这个概念,就不容易了。” 两人朝着前方又走出一阵,宁毅低声道:“其实杭州那些事情,都是我为了保命编出来忽悠你的……” 西瓜一脚就踢了过来,宁毅轻松地躲开,只见女人双手叉腰,仰着头道:“你也才三十多岁,反正我会走得更远的!” “行行行。”宁毅连连点头,“你打不过我,不要轻易出手自取其辱。” “看谁自取其辱……啊——”西瓜话没说完,便是一声低呼,她武艺虽高,身为人妻,在宁毅面前却终究难以施展开手脚,在不能描述的武功绝学前腾挪几下,骂了一句“你不要脸”转身就跑,宁毅双手叉腰哈哈大笑,看着西瓜跑到远处回头说一声:“去开会了!杜杀你跟着他!”继续走掉,方才将那浮夸的笑容收敛起来。 杜杀缓缓走近,眼见着自家小姐笑容舒展,他也带着些许笑容:“东家又费心了。” “小珂今天跟人造谣说,我被刘小瓜殴打了一顿,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夫纲难振哪。”宁毅微微笑起来,“呐,她落荒而逃了,老杜你是见证人,要你说话的时候,你不能躲。” “小的什么也没有看到……” 两人一路前行,宁毅对他的回应并不意外,叹了口气:“唉,世风日下啊……” 这边低声感叹,那一边西瓜奔行一阵,方才停下,回想起方才的事情,笑了起来,随后又目光复杂地叹了口气。 智慧的路会越走越窄…… 可除此之外,终究是没有路的。 她这样想着,下午的天色正好,山风、云朵伴着怡人的秋意,这一路前行,不久之后抵达了总政治部的会议室附近,又与副手打招呼,拿了卷宗和文档。 会议开始时,自家丈夫也已经过来了,他神色严肃而又平静,与参会的众人打了招呼,这次的会议商议的是山外大战中几起重大违纪的处理,军队、军法、政治部、参谋部的许多人都到了场,会议开始之后,西瓜从侧面偷偷看宁毅的神色,他目光平静地坐在那儿,听着发言者的说话,神情自有其威严。 与方才两人在山上的随意,又大不一样。 等到众人都将意见说完,宁毅在位置上静静地坐了许久,才将目光扫过众人,开始骂起人来。 嗯,他骂人的样子,实在是太帅气、太厉害了……这一刻,西瓜心中是这样想的。 始于杭州,这是他们相遇后的第十五个年头,岁月的风正从窗外的山上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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