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一章

太阳挂在西边的天际,距离完全落山还早,吕梁的这片山岭间,已满是厮杀之声。 四百多人朝着山岭间开始撤退的马队汹涌而上,将战线拉长在这片多是怪石矮木的山间,鲜血浓稠,血腥气弥漫在躁动的空气里。 对于吕梁山而言,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并不出奇。 小响马的地盘中,虽然力量已经开始壮大,免不了开始讲规矩,但对外,这类屠杀仍旧是常态。 吕梁山的火拼,章法并不多,有些打过招呼,便是全数冲锋,更多的是招呼都不打就冲上去,然后凭着勇力,一方被杀到崩溃,另一方开始屠杀。 今天也是这样,与赵四简单的说话之后,四百多人轰然冲出,围向岭间,犹如开闸之后的恶狼群,还未交锋,杀气已经弥天而起。 “杀——” “人头留下!” “我要吃了他们,吃了他们!” “哇啊啊啊啊啊——” 汹涌的人群,挟着几乎令人心战的疯狂呐喊逼近而来! 吕梁山与其他地方不同,在这类地方,投机倒把的胆小鬼通常没有太多生存的空间。 即便人一开始胆小,在激烈的生存斗争中也会被逼得疯狂。 小响马裘孟堂的山寨能闯下偌大的声名,其中的喽啰也并非庸手。 至少从气势上来说,这些人若在外地,大多都是不要命的亡命之徒,尤其是在这类屠杀的冲锋当中,人群之中眼神充血亢奋,众人呐喊嘶号的场面,足以让和平年景下生存的人们直接胆寒。 一些想要铤而走险的商户过吕梁这条道上,遇上这样的敌手,那种嗜血的眼神,很多甚至连反抗的心思都兴不起来。 在那种亢奋的气氛下,人是疯狂的,说吃人就真的会吃人,便是胆子小些的人,被这类气氛裹挟着,被砍上一刀两刀,也是完全不损战斗力,即便是小股的军队,都不会想跟这样的敌人硬干。 然而在这个下午,他们遇上了许久没遇到过的硬点子。 在山岭上迎接他们的,并非是怒涛中的礁石,而更像是一团巨大的吸水海绵,小响马的人手漫山遍野的一冲上去,就像被黏住了一样,然后便开始在那一面倒的狂热中诡异地消亡。 这一次被宁毅带来吕梁的,一共大概有一百七十余人,其中除了一些特殊的技师和匠人——再加上两个不要命的厨子——能打的大概也就一百二左右,共分成了十三个小队。 发现敌人过来时,众人已经收拾起原本放下来的行李,一部分赶起马匹准备转移,另一部分则以小队分散的形式挡在了山岭间,大概是七八十人的样子,各小队利用山间的地势抱团,彼此能够呼应,但每一批人之间的距离,仍旧相隔数丈。 山匪的前锋,便是撞上了这样一条千疮百孔的防御线,按照以往的惯例,他们在厮杀当中应该像水银泻地一般冲向队伍的核心,但这一次,竟然没什么人冲过去,就像是被山间的八九个小队给直接黏住了一样。 鲜血不停的绽放、爆开,呐喊声未熄,人影便已倒下。 由于马队正在后撤,各个小队其实也是在厮杀中后移的,以至于在接触的第一瞬间,山岭上的战线像是波浪般的柔和摆动着。 小响马麾下的山匪们乍看起来,正在杀戮与呐喊中往前推进。 诡异的感觉,是在交战数个呼吸之后,才在裘孟堂等人的心中出现的。 “给我杀!冲过去冲过去!抓住上头那两个人!有敢挡路的给我分了他们的尸!快点!快点!”小响马裘孟堂今年三十岁出头,他的样貌原本英俊,但是在长年的厮杀当中,更多的变成了阴鸷与凶戾,一到这样的场合下,他的吼声足以让人胆寒,然而在喊过这些话的片刻之后,他便目光发亮的笑了起来:“哈,竟然遇上了硬点子……不错。” 视野之中,在对方那边,竟然没有出现太多的呐喊声。 若是一般的高手单挑比武,大声的呐喊只能损耗人的力气,一些喝声就算配合着呼吸之法发出来,也绝不会大到吓人的程度。 但在战场之上,或是多人的厮杀中,喊声却是非常重要的,它能模糊人的理智,使人狂热,忘记疼痛和胆怯。 然而这次的交手中,对方的队伍里虽然也有呐喊发出,但竟然没有出现大范围的声浪,这只能说明,对方没有承受到太大的压力,完全像是有条不紊地在应对这一切。 战阵这种东西,并不像后世的游戏,几百人一旦聚集在一起,要分清楚谁是谁,其实都是一件难事。 小响马厮杀了这么多年,眼力自然还是有,但他也只能看见猛扑上去便被阻拦、黏住的兵锋。 但若是看得更清楚些,他便会发现,自己手下人扑上去的那条线上,只有阻拦,没有产生反弹,那是在第一时间产生的、有条不紊的杀戮。 这边的人汹涌而上,狂热的呐喊着,然而第一批人一交手就已经倒下,或是伤残或是致命。 惨叫声裹挟在呐喊中,令得后方的人疯狂扑上,而马队在第一时间开始往后方撤退,整个战线也开始后拉,留下尸首与鲜血,被后方冲来的人淌了过去。 小队与小队的空隙中,没有多少人去冲,因为他们会忽然发现,旁边的同伴已经倒下。 即便有少数山匪放下旁边的杀气冲向里面,也会被飞来的弩箭迅速的解决。 这是在第一时间交战的状况,小响马眼见着这等局势,双眼已经发起亮光来,胯下的战马躁动着,竟然颇为兴奋。 然而过得不久,他便会感受到,世界上的麻烦事,果然多由女人而来,那是……他真正后悔后,才能感受到的心理。 因为就在战线的这端,除了心情亢奋的裘孟堂,他的身后还有几道身影,正骑在马背上观战。 楼舒婉的身影裹在斗篷里,表情之中看不出多少波动来,然而拢在袖子里的双手,其实已经在微微颤抖了,鲜血般的热量,也在眼底滚动着。 她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虽然已经在田虎帐下做了不少的事情,但对于真正的战阵搏杀,她能够看懂的还是不多。 此时仅仅是被某种躁动的情绪所包围,被山匪们嗜血的呐喊所感染,目光远远的望着那边那道身影,按捺心绪后,轻声问道:“怎么样?” 她觉得自己的声音似乎并不平静,但别人似乎也没有发现什么,在她的身旁,于玉麟身形挺拔,微微蹙眉。 田实的战马骚动地走了几步,被田实勒了勒缰绳,方才站定了。 “哈!”这位被称为三太子的年轻人笑了笑,“这些人有些本领,看起来不容易打啊。” “是……是吗。”楼舒婉尽量安静随意地回答了一句。 稍前方一点,裘孟堂也已经跟身边的手下交代的一些事情,让对方回去继续召集人,随后哗的一振双刀:“小的们,随我杀!”战马朝着前方战线疾冲了出去。 …… 战线冲撞在一起,相对于对方那边的狂热,宁毅这边,却显然平静得有些诡异。 倒也不是没人出声,这种需要狂热的厮杀中,没人喊上两句基本是不可能的,然而一阵一阵响起的,却多是配合吐息的一些喝声,或是斩杀敌手时爆发的呐喊,也有人“哈哈哈哈”的斩杀几人后开始狂笑炫耀的,但淹没在对方疯了一样的嘶吼里,这边就实在显得太过淡定了。 “……走!” “停!接应第七队!” “孟山,你们快点——” “不许——过来——” “给我滚蛋——” 赵四手挥钢刀,原也想冲上去拼命,但随后便被宁毅等人拉住:“赵四爷,这边还靠你领路呢。”随后就呆在后方看着这一幕游刃有余的后撤厮杀了。 事实上,如今在这支队伍里的,要么是聂山这种梁山上下来的忏悔者,要么是田东汉之类原本就在江湖上有名气的高手,就算是当中武艺最差的,身手其实都不算弱。 以聂山等人而言,在独龙岗经历那些事情以后,他们的杀戮本能仍在,但是在杀戮中获得的快感其实已经没了。 经历过那样集中营一般的改造,他们算是扭曲了性格中最核心的一部分东西,三观被强行摧毁重塑,走向的是另一个极端,这些人中的小半都已经开始读佛经,平素爱出去帮人、行善,武艺上的锻炼多数竟采用自残的方式。 这种人在杀人时简简单单,根本就不会在嘴上喊出什么话来。 宁毅也不算是什么大善人,当然不会希望教出一批和尚来,因此平素的思想教育,众人讨论当中,对于各种道理是极为重视的。 我们要珍视的是什么,要保护的是什么,为何要杀人,为何要与人作战——这一类的思辨才是核心。 也是因此,保留了大部分人的战斗力。 而就田东汉等人来说,他们在武林之中本就已是高手,真遇上大的战场,人如蝼蚁,或许会按捺不住心情,但在眼前,问题就在于这战场实在太小了。 若真是在战场上,几千人的一个结阵,一次冲锋中,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会是人,除了向前,你根本没有任何腾挪的空间,马步扎得稳不稳,这一刀出去能不能致命,就是唯一的标准,要活命,除了一些更微妙的保命手段,只能看老天爷的意思。 而眼前,四百多人的冲锋,看起来已经覆满山岭,实际上不过就是一场大火拼,只要有腾挪的空间,不会遇上那种如怒潮般让人应接不暇的刀光,高手就还是高手。 没有兵种配合,没有什么包抄合围,没有箭矢覆盖,对方那种歇斯底里的狂喊,对于这边的人来说,基本上也就是浪费力气的愚蠢行径。 血气与勇力固然可嘉,但真要说生死相搏,遇上这类散兵冲锋,这边确实感受不到太大的压力。 “没什么章法嘛。”宁毅在眼睛上方用手遮起凉棚,“这是第一批人吧?” “若真只有这点人,直接就可以把他们留在这了。”祝彪也扯着脖子在看。 “强龙不压地头蛇,赵四爷方才也说了,小响马的寨子里,一两千人还是有的。杀得他们怕了,尽量转移吧……我比较奇怪的是,这位响马哥为什么忽然要对我下手,我又得罪谁了?” “呃,以你一直做的事情来说,实在不太好猜……”祝彪想着,表情有些为难,只得豪气地挥一挥手,“反正不管怎么样,他们来多少,我们就收多少。这次北上,宁大哥你不也有让大家锻炼一下的想法吗?” “啧,虽然说脑抽一定有原因,不过……哈哈,算了,我也想不到会是谁……” 那边厮杀激烈,这边两个人的态度,就实在有些诡异,赵四听着两人的对话,再看看那边的杀场,目光迷惑难解。 视野那头,眼见着小响马疾冲而来,他手中双刀如电,直冲向正前方的一个小队伍,厮杀起来。 祝彪看着这一幕,伸手指了指那边:“那就是小响马?” 赵四点头:“没错,他一手快刀,非常厉害,这两年中……” 他还在介绍,那与小响马交手的队伍已经被冲散,撤出数丈之外才停下来,有人受伤,然而即便是裘孟堂一时间也不敢往这个撕开的口子里冲。 而这边,祝彪提枪上马,扭了扭脖子:“也好,那我去杀了他。” 他俯下身形,战马疾冲、铁蹄飞驰,杀入了战线侧面。 第一个阻挡的山匪冲上来,随后整个人都高高的飞了起来,那战马的速度竟没有丝毫减弱,自山岭一侧犹如劈波斩浪般的撕出一片血海,朝着裘孟堂冲了过去。 赵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虽然他也曾参加过青木寨的火拼,陆红提的武艺又要比祝彪高出一个层次,然而要说战场之上策马厮杀的声势,红提毕竟是女子,也是无法跟祝彪这个正嚣张得一塌糊涂的中二青年比的。 “裘孟堂!”祝彪哈哈大喊,犹如孩童嬉戏,“把你的人头给我——” 裘孟堂答:“X你娘!” 宁毅看着这一幕,拍了拍赵四的肩膀:“赵四爷,这是您的低头,我想请你想一想,附近有没有这样的地形……” 战场另一端,于玉麟看着整个战场的变化,目光严肃起来。 他的领军经验更多,更能看到整个事态的状况,此时低声道:“此战没那么简单了,三太子,楼姑娘,我想,我们该把自己的人叫来才行。” 他们这次进山,带的三百多人都是田虎帐下精锐,这才是他们手上的实力,楼舒婉看他一眼,目光疑惑。 田实却是个好炫耀的,眼见裘孟堂似乎有点吃瘪,颇为高兴:“好,该让这些响马见识见识咱们的实力。” 楼舒婉弄不清楚战场上的状况,想了想,此时才道:“若真这么扎手,是不是……算了?” 于玉麟看她一眼,却是傲然一笑:“扎手自然是有些扎手,但半途而废又岂是英雄所为,楼姑娘无需多虑,既然已决定出手,战阵上的事情,我与三太子自有分教。” 田实哈哈一笑:“没错,另外,让这裘孟堂见识一下咱们的实力,是很有必要的,点子这么扎手,是意外之喜才对。楼姑娘,不管你跟这人有什么过节,那是动手前的事情了,动手之后,就是我们这些爷们的事,你放行看着就行!” 他们说到这个程度,楼舒婉不再好说话。只是听着他们的言辞,再看看那边的厮杀情况,心中的感觉,更加复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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