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五章

黑夜的轮廓中,短暂而激烈的交手,鲜血飞出去,尸体撞散草丛,微弱的星芒下,追赶者不知从多远的地方包围而来,呐喊声撕裂林间,无数的响动。 两道人影从不同的方向扑将过来,其中一人甫一出手,整个身体便被甩飞出去,撞在两丈外的树干上滚落下来,想要爬起来时,那边的黑暗里,些微的光芒勾勒出双方交手的剪影。 同伴手中挥舞的狼牙棒呼的一声旋转着飞出视野,砸在远处一棵树的树干上,女子出手如电,噼噼啪啪地砸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魁梧汉子的正面攻势。 拳、掌、爪,擒拿、反撕、硬砸,脚下却是一刻不停的步步紧逼,那女子步伐不大,却是凶猛而迅速,连环的脚步推出,犹如铁牛犁地,取正中位置,左右开弓踢人胫骨、下阴。 转眼间将那汉子推出丈余,就在那汉子背后靠上树干的一瞬间,无比凶狠的一拳砸在对方的喉结上,树木在星光下动摇,叶子簌簌而落。 更多的同伴追将过来,“九纹龙”史进包抄过来时,周围却已经不见女子的踪迹,正叫了一声“全都过来!”凝神追索,数丈外树下的草丛里锋芒横扫,只是“刷、刷”两下,一大片蒿草平平地飞了起来,草丛边的两名梁山士卒其中一人的身体陡然矮了一截,另一人的手臂齐肘而断,鲜血随着无数乱草飞舞在空中。 “呀啊——” 铁枪的寒光刺出,试图挡在那女子逃亡的路前,然而只是交手几下,那身影冲出拦截,奔行如猎豹,周围的林间,十余道身影合围而来。 刀、枪、剑、矛、索,一道身影在黑暗中扔出粉尘,然后轰的一声,在树林间燃起火焰。 然而也就在这升腾的火光里,首当其冲过来拦截的一名汉子眼见着那身影在前方陡然放大,然后一只手掌贴上他的面门。 死亡的威胁自心中陡然窜起,但在下一刻,那身影却已到了他的背后,刷的拖着他走。 十余人跟过来,试图攻击同伴身后倒退而行的女子,然而那女子拉着这梁山精锐兵卒的后背,只有一双眼睛露出在他肩后,不断退后竟也是迅捷无比,然后那兵卒“啊——”的疯狂惨叫起来。 古剑的剑锋随着不断的后退,也在后方贴着他的身体四肢犹如灵蛇般的飞速游走,手筋、脚筋、四肢上的肌腱不断被撕裂开,鲜血在奔行间朝后方一点点的洒过去,转眼间那兵卒的四肢在空中就已经全然是鲜血,女子这才朝他背后印了一掌,将他打向众人。 身体在树林间奔跑腾挪,几个呼吸间消失不见,就连林冲、史进等人都追赶不上。 他们追出一阵,连忙返回,风拂过林间,众人聚集在一块,除了谩骂,剩下的就是一片惨叫。 鲁智深“啊”的一声挥杖砸在旁边的树干上,能够知道,这些喝骂的声音中,除了愤怒,还有恐惧。 从那一日莫名地惹上那女子之后,当天晚上,他们宿营之中便遭了厄运,那女子星夜袭来,只是外围警戒的一两名兵卒哪里敌得了,猝不及防之下,好几人丧身在那女子剑下。 此后众人知道事情紧迫,一路奔走,又聚集了一些梁山破后走散的兄弟,然而那女子或是黑夜或是白天,几乎是随时随地地从容来去,在她的剑下,一帮梁山弟兄或者被杀,或者就是被打成残废,几天的时间,已经将众人的疲惫积累到最高点。 打不过、逃不掉、追不上,莫名其妙惹上一名宗师级的高手,本身就是非常倒霉的一件事,再加上这女子一旦出手,几乎无所不用其极。 回想起女子那天在岸边的问话,无论林冲、鲁智深心中恐怕都有悔恨,当初那可能是他们有过的唯一的机会,只可惜一旦明白过来,事情已然晚了。 “你们若真是明事理之人,今日转身离开,不再记仇,我便放过你们……” 到得此时,当看见满地的尸首与营地间被杀得残废的兄弟的惨状时,多少才能够明白这句话的可贵。 事实上,几天的时间下来,虽然那女子在战斗中有些地方不讲究手段,但实际上组成的,却是如刀锋般冷冽与游刃有余的战斗风格。 杀人、废人手脚,使伤者拖住其他人的行动,分散他人的精力,一个人追逐着几十人,有条不紊地杀戮下来,其中蕴含的,其实是与周侗相似的宗师实力与气场。 周侗一怒之下出手杀人,与这女子有条不紊的杀戮,其实压迫感都是类似的,到得这一步,已经没什么手段的差异可言了…… “出来!有种与我单挑——” 绵延的树林间响起史进的怒吼声时,附近更高一点的山头林间,女子在溪水边擦拭了身子,洗干净剑上的血腥,再用布片擦干。 然后去到山头边上,跃上一颗树木,在枝桠间找了一处坐下,目光望了望擦下方林间的火光,感受着怒意,盘膝打坐。 愤怒成这样,说明敌人心中恐惧已生,有了这样的恐惧,离死也就不远了。 倒是这些人先前所说的有关“心魔”的事情,让她还有些在意,若那说法传扬开,或许真会给他带来不少的麻烦,到时候以他的身手,可能会应付不来吧…… 她这样想着,在微弱的星光下,逐渐进入半警惕半放松的休息状态…… …… 七月初三,立秋。郓州一地,战火还在蔓延。 下午的天光里,烧毁的村庄、哭泣的人群。 宁毅站在村口的道路边看着赶来的大夫给一名没了右手,已经哭到几度晕厥的孩子做包扎,独龙岗的这支车队还在往里走,抢救村落里还可以用的东西。 “统计死了的、没死的人,叫前面祝兄弟他们不要去得太远,扎营防御。给小孩子发点糖……” 救援基本上是按部就班的,将近十天的时间里,宋江等人的劫掠模式基本一致,这些人在逃亡途中杀人的次数、数目已经越来越多。 没有了老巢,独龙岗的人一路衔尾追踪,官兵迎头堵截,人心中的焦虑也就积累起来。 宋江等人虽然严肃了军纪,但那只是对内,当他们劫掠村庄时,已经开始轻易地就出手杀人,连带着妇人、少女被奸淫的事情也多起来。 眼前的这个村子,当宁毅等人赶到时,就有一名女子因此投了井,救上来后,仍旧想要自杀。 有时候也会受到质问,为何官兵不能将梁山的人杀光,令得他们这样到处跑。对于这些,人群中也会安排人宣讲。 “……你们以为不惹他们他们就真能放过你们!?知不知道南边方腊造反是什么样子,一旦起势,十室九空,他让大家没了东西才会跟着他们走!我们独龙岗便是他们起势的第一步,和你们一样!他们若是拿下了我们独龙岗,迟早就是你们,就是郓州济州、山东这一片,知不知道我们死了多少人?这是血债!只能让梁山的人来偿——” 相对于官府,独龙岗并没有主动帮助这些人的义务,反而容易将仇恨的方向统一。 不过虽然平日心狠手辣,杀人绝不眨眼,当宁毅看见眼前的许多事情,却难免也会升起恻隐之心,这或者是作为一个现代人难以摆脱的感觉。 真处于乱世,人命真的很不值钱,有时候看见那些死了的或者受伤残废的孩子,被侮辱后哭泣求死的女人,他也会希望将整件事情结束得快一点。 不过,军略毕竟不是他所擅长的。 这些天来,他能够将大势一丝一缕地统一起来,二十余个寨子、村落,负责救援、安排出路,再将他们的怨气指向梁山,同时也反方向的对官府、军方施压,更进一步的影响到郓州等地诸多绿林匪人、山寨的意向,已经为困死梁山的三千多人打下了最好的基础。 但舆论和大势是一回事,到了最后,必然还有一番恶战。 那些匪人、山寨必然会对梁山产生恶感,但顶多通风报讯一下,是绝对不肯出手的。 另一方面,武瑞营在梁山大战之后,再派出来的是两支各五千人的队伍,他们知道这一战必定要打,但是多少还是有些保存实力的想法,这也是因为宁毅将大势做得太好的缘故。 事情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宋江那边三千多人,迟早有一天会在心理上崩溃,因为他们的烧杀全都为他人作嫁,周围人人喊打,山东——至少郓州一地对他们的怨毒怕是十多年都不可能散掉。 只有当他们真正意识到逃亡的辛苦,努力的无用,这些人的精神才会崩溃。 否则哪怕是一万余人对上梁山三千精锐,在需要将人包围、死磕的情况下,这边也必定遭受巨大的反抗和损失。 而对于驻扎在这边的武瑞营来说,这边的山寨、村庄,多半都有些不服管教,刁民一堆。 梁山一路跑,一路烧掉这些人的村子,后面还有独龙岗收拾烂摊子,不会让官府那边抗议太大,真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因此哪怕是宁毅过去询问战机,负责这次领兵的何睿等人固然对他极为亲热,但论及战机,自然还是要等上一阵子为好。 事实上,就算宁毅严正要求近早开战,估计何睿等人都会错愕半天,不会明白他这么聪明的人为何会做如此不智的想法。 而另一方面,心中的恻隐是一回事,宁毅已绝不会允许这三千人再有活命的可能。 战场外打垮他们的心防,战场上杀掉一些,哪怕是最后迫降一部分作为军功,也一定要拉进京城或是哪里以谋反罪名悉数处死。 否则就真成了“要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了。 以他最近与周围州县的关系,与秦嗣源的关系,掌握的舆论以及两个月搞定梁山的功劳,要将事情推动到这一步并不困难。 在正面的战场以外,武瑞营设下各处关卡,在周围搜捕梁山逃匪的事情也陆续有进展报过来,若是孤身逃亡的,在周围或是被抓住,或是被另一些村寨、绿林势力以墙倒众人推的姿态出卖,每日里也都有斩获。 不过随之而来的,也有绿林间的一些反响,特别是关于“心魔”的那部分的,此时就初见端倪了。 “……齐鲁一带,附近的,听说最近闹得有点厉害。我听说,有几个绿林间的大豪,譬如金福镖局的严震北之类的人,就在说梁山一战,算计太过,威逼兄弟相残,江湖道义何存之类的,也曾听说,有人要杀你,为绿林除一害……” 有关于这些消息,是负责双方联络的祝虎带过来的。 要说起齐鲁一带的绿林,独龙岗本就是其中一份子,以往曾头市的曾家五虎也可以称得上是威震山东。 宁毅对这些消息颇为感兴趣,一边兴奋地让人把事情记下来,算是忙里偷闲的业余爱好。 “喔,严震北,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厉害,他武功怎么样,可以排天下第几?” “天下……就不知道了,但能在山东一地走镖的,跟各方关系都很好,手底下肯定也有几下子。但这些年养尊处优,肯定比不过栾教头,但关系好、弟子多的人,不容小觑的。” “这样听起来是只弱鸡……没事,名字我先记下来,有空的话,叫上栾教头、阿彪,去砸了他家的场子……” “那是一定要去的!我们独龙岗怕过谁啊!”里面村子里还在救人,祝虎过来说这些时,祝彪也已经回来,跟着听一听,这时候拍拍胸脯表态,随后又道,“金福镖局的车队我见过,这事情完了以后见他一次砸他一次!” 祝虎撇了撇嘴:“另外,因为这次梁山的事情,有些地方已经闹得很凶了,三花铺那边官府管不到,有人窝藏梁山人,跟周围人打起来,差点成好几个小山寨的火拼。因为梁山这件事的传开,不光是严震北那边。听说在咱们山东绿林几个很有名气的……像陈金霞、陆文虎这些凶人,听说都有些动作,私下里召集绿林人、好朋友,可能是想要除掉立恒,总之,宁兄弟这边最近要小心一些。刀口舔血的人,都是出了名以后再惜命的,但为了想出名,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宁毅点了点头,祝虎又道:“其它的倒还好,这一仗打下来,梁山那些人的仇人也都出来了,马家集那边前夜听说为了抓两个梁山头领出动了百多人,曾头市附近听说也有人在追杀梁山逃匪,抓住了就要烧死。梁山头领中有一对朱富朱贵兄弟,一路逃到丰平县,遇上当地姓何的大户原本与他们有仇,召集人在道上将他们围杀了。另外,那个豹子头林冲,花和尚鲁智深他们,遇上了硬点子,也在被追杀……” “哇!”宁毅眨了眨眼睛,“林冲鲁智深啊,他们很厉害啊,多少人追杀他们?” “不清楚,但外面传得神乎其神的,说是就一个。他们不知道怎么的惹上了一个女人,说这女人身手高强,一路追杀,将他们身边的兄弟剁手剁脚,哦,跟着他们的还是什么九纹龙史进……这几个人挡不住,只能且战且退,他们有些兄弟被斩了手脚,这些人也没办法了。在竹溪县那边只好进了县城,找大夫,竹溪那边没什么官兵,也没人真敢惹他们。然后又遇上竹溪的‘快剑’林奇,他在竹溪县很有名,弟子也多,听说这林奇也受了陈金霞、陆文虎那些人的邀请,本来就要启程,他跟梁山有旧,这一次就想帮他们架一架梁子,跟那女人说什么……按照规矩,坐下来谈,说已经死了很多人,希望对方罢手……” “然后呢?”祝彪听得有趣,连连催促。 “然后林奇被人家一剑杀掉了啊,他仗着竹溪是自己的地盘,下午了,出去买卤猪耳朵,带了三个厉害的徒弟,遇上那个女人从对面过来。说完话,拔剑,他跟他的三个徒弟都死了。林奇说的什么来着,好像是什么‘绿林之上,本就是以力为尊,有时候出些误会也是难免,但就算出了误会,也得讲讲规矩,不该赶尽杀绝……’大概是让她退一步吧,那女人说‘我不喜欢你们的规矩。’啧,这个传的太夸张了,我觉得不怎么靠谱,可能是假的……” “哇,那个女人是不是白头发啊?”宁毅好奇不已,拍拍祝虎的肩膀。 “白头发?不是啊,如果是白头发应该会传得很广吧。宁兄弟认识白头发的高手?” “‘红颜白首’崔小绿啊,跟周侗一样厉害的,呃,要不然我知道的就只有什么司空南了,不过听说司空南很老了,可能死掉了,也许是教出来的徒弟……当然,也不能说天下的高手就这么几个,那什么陈金霞、陆文虎也很厉害吧……” 宁毅心想如果陆红提来了估计也一样的厉害,不过这边说那女人斩手斩脚的。 往日里陆红提给他的感觉,杀起人来蛮干净利落的,好像也没表现出太多暴力嗜血的样子,当然没这么巧,她刚回去不久,还得建设吕梁山呢。 “不管怎么样,反正竹溪县那边是炸锅了。这就是墙倒众人推,一旦看见他们走霉运了,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那个女人虽然厉害,估计往日里杀不到梁山上去,这次终于找到机会了,嘿嘿,林冲这帮家伙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惹上这样一个对头,你说他们以前是不是不小心把人相公给杀了啊……哈哈哈哈,报应啊……” “就是就是,惹上宁大哥本来就很惨了嘛……” “哈哈,事情传得远,估计难免有谬误吧,这也太夸张了……” 马车边,三个人说着江湖上的这些事情,没心没肺地笑。 与此同时,距离这边并不算非常远的一处山麓上,扎起的营帐里,吴用听着细作回报过来的消息,正在浑身发抖…… 此后几天,梁山军势陡然一变。 同时,因梁山溃败而引起的绿林震荡,还在一点一点地泛滥开来,在这期间,一个女子的身影,正在逐渐变得明显,当再过得几日,那波澜掀得更大些,令得宁毅都收到了第一手的资料时,他差点吓得下巴都掉了。 自六月二十五这天开始,使剑的红衣女子一路追杀林冲等人,先后斩杀樊瑞、项充、施恩在内的数十人,七月初一,竹溪县杀‘快剑’林奇,引得竹溪县震动,一群弟子加入其中,要向对方寻仇,七月初三,“病尉迟”孙立与林冲等人汇合,合斗那红衣女子,将其杀退,七月初四,与林奇交好的绿林大豪“六合拳”楚奉与众人汇合,当晚围捕这女子的过程中,“双头蛇”解珍被一剑枭首。 七月初五,一路奔逃当中,“铁叫子”乐和落单,被一剑穿心而死。 七月初六晚,双方恶战,林奇的数名弟子被杀。 七月初七,“双尾蝎”解宝在战斗中受内伤,鲁智深殒。解宝在初八早晨吐血而死,初八这天,陆文虎、陈金霞赶到,与众人追杀那女子。 而最令人震惊的,是女子在初七夜终于留下的话语,表明了身份。 “……我若武艺低,跟你们讲道理你们不理我,我武艺高你才跟我讲规矩,那我又何必理会你们。既然要说欺上门来,血手人屠宁立恒是我的弟子,现在我陆红提来替他讨债了,这笔账……该还的还!该给的给!” 据说在这句话说了后不久,双方恶战,女子在逃离之后去而复返,之后与落单的鲁智深连战数合,一剑断其手掌,一掌碎其天灵。 林冲等人迅速赶到之后,对方已经飘然远去。 这些消息是因为中间涉及宁毅,才被传了过来,拿到的时候是初十这天的清晨,阳光从东方的山麓后升起来,宁毅坐在马车的窗口边想了好一阵,几乎能够看到那位自称他师父的女子说话时的神情,才笑了出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马车边军队拔营启程,距离与梁山众人最后战斗,还剩下最后三日的时间,一切都在合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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