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三章

雨渐渐小了。 相府书房中的会议,进行了半个多时辰,也就渐渐走出正式的内容,变得随意起来。 对于相府之中的这些幕僚们来说,各自有各自负责的方面,眼下到了这个阶段,大部分的问题,也都不是概念上的,而是诸多具体事项的推进和结合。 这次的晨间碰头,主要也是因为宁毅的归来,大伙儿说说近况,然后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沟通配合的事项。 宁毅目前在相府之中管理着资金,管理着舆论宣传的萌芽,也管理着大量商场上的关系——虽说资金算是相府私产,舆论的萌芽并非相府主抓的事情,商场上的关系也都只能说是私下里的来往,所有的事情都拿不到官面上去,但相府之中许多正事的推进,还真的需要这种私下里的牵连来插手。 宁毅与众人的配合,也算是驾轻就熟了。 当然,在他没有回来之前,众人与宁毅这边的配合就没有出什么篓子,此时他回到汴梁,这些东西当然也只是一个招呼,让他心中有数。 实际上,最近这段时间以来,武举人试的结果就要出现,大家明里暗里的抢人,试图将合适的人一个个推到合适的位置上,能拉拢的就拉拢,不能拉拢的,也会分析能不能威逼利用,桩桩件件、明明暗暗的琐碎,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只能按照现有状况去做,不做,就只会更加糟糕。 必要的事情谈完之后,大家坐下来喝茶闲谈,说起金国的局势,大家也觉得有些扑朔迷离。 “……阿骨打才死,吴乞买继位后,放下征战,稳固朝政,这是眼下可以看得到的。如今朝堂之上说法芸芸,有人相信,吴乞买稳下朝政之后,便要对我武朝发难,坚持趁金国根基未稳,大量收揽辽国余部,也有人相信,金国核心军政成员都不足,无力南侵,但若是我们做得太过分,就逼得金国毫无选择。因此,眼下伐辽已毕,我们两方当以诚意,开始做生意了。唐钦叟,耿希道等人皆持此观点,能影响到朝堂内外的几支大势力,也都是如此鼓吹,认为接下来的一年,将是决定日后双方态度的关键时刻,其实也是有道理的。” 尧祖年说完这些,喝了一口茶。秦嗣源在书桌后倒是接着说了下来。 “毕竟现在,咱们也很难看清楚,金国接下来会怎样去走。之前的许多事情,我与李相有过反省,如今对于这些小打小闹,反倒有些厌恶。你的力量足够,原本想打你的,也会过来做生意,力量不够,再跳来跳去,本有善意者,也会觉得非打你不可。只是如今的朝堂之上,这类的想法很多,圣上也有些倾向……” 老人顿了顿,拿起茶杯来:“阿骨打死后,继位者并非嫡长子,而是兄死弟继。此事近乎禅位,并非正常传续。我等也有过了解,金国之中,其太祖一系的力量还是很重的,包括宗翰,包括希尹,都是金国之中最为能征善战、举足轻重之辈。便有好些人趁机上书,奏请圣上以此为引,对此时的金国下手。这些投机之人,最是可恨……” 宁毅吃着糕点:“无论如何,不管未来有没有打的可能,千里纵深,一战之力,总是要有的。” “任谁来看、来说,都该是有了,但观及往时战例,却又都没什么信心,不知该准备到何等程度才好啊……” 金灭辽、再到阿骨打死后,一切的局势,都显得有些虚幻。 对方会不会打过来,是个奇怪的问题。 因为无论从何种方面看,雁门关外的燕云六州,数万的军队,再加上不断扩大的郭药师所部常胜军,就已经足够对抗一次大型战争。 而在雁门关内到京城的距离上,包括正规军队、包括董庞儿这类的招安者、再包括这次谭稹招安诏后压在千里土地上的军队编制,几十万的数量,如此庞大的阵势,乍想起来,大部分人都有种错觉——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预防什么。 可是从另一方面想来,辽国摧枯拉朽地倒下,武朝内部本身的诸多弊端,可以说的、不能说的各种理由,如果加起来,竟没有人能够在“对抗金国”的命题上,产生太多信心。 一切都太快了,金国在几年时间内推垮了辽国,已经变成武朝的真正对手。 而无论哪一个命题:打你、不打你、打得过、打不过——哪一个结论都存在过多的理由和过多的破绽,因为因素太多,反倒哪一个想法都无法推算,甚至显得荒谬。 就像是这次,武举结束之后,大家开始操作布局,相府试图在这种混乱的状况中,仍然能在北方巩固起一条防线来。 可是一方面,真有必要做这么多吗? 从雁门关开始,这条巨大的防线无论防御的是谁,应该都够了。 而在另一方面,这样做有意义吗? 因为看起来,整个上千里的防线,看起来又都不怎么靠谱,你巩固一个再牢固的气泡,最后也只是一个气泡而已啊。 一旦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众人都会觉得自己站在一条剧烈波动的线上,往哪一个方向去都有可能,往哪一个方向去,都会以摧枯拉朽之势一冲到底。 大伙儿就像是在为一件虚幻的事情,在做虚幻的努力,并且等待着它凝为真实的那一个瞬间。 而若真要理智地想到最后,一切都源于一个理由:刺刀要见血了,无论降临下来的宣判是什么,接下来能做的,恐怕都不多,无法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了。 “秋天要过了,走觉得有种尽人事的感觉。”走出房间之后,在屋檐下,觉明和尚跟宁毅闲聊了两句,微微笑了笑。 宁毅便也笑了笑:“应该还有时间。” “世情汤汤啊。好些年前,大家在一块说起辽国局势的时候,不会想到今天的这种局面。骰钟就要揭开,不知道是通杀还是通赔啊。”中年和尚看着檐下的水线,“不过,立恒楼中说的书,很有些意思,我喜欢武侠的。” “哇哦,想不到大师这么俗气……” 宁毅笑了笑,尧祖年从旁边走过来,一同站到了屋檐下,笑道:“这和尚本来就不怎么高明。” 众人又闲聊了几句。 一路回到家中,雨刚刚停下,周围都是湿润的空气,屋檐下、树叶上,水还在滴。 对于等在这里的师师,宁毅倒是有些意外,不过见他回来,檀儿随后便牵着宁曦离开,给两人留下了空间。 “原本还以为立恒不再回来了呢。”师师望着他笑,“好几次过来寻你,却找不到。” “北上有些事情,耽误了不少时间,但怎会不回来,毕竟家在这里。” 待客的偏厅对着小花园,宁毅给她倒了茶,师师低头沉默下来,用袖子遮着喝了一口,抬起头看了宁毅一会儿,方才低声道:“灾情没有了。” “啊。”宁毅点头,“如你所见,秋收了,事情也就完了。” “我有时候出城去看那些乞丐,给他们一些吃的。”景色温润的窗前,两人话语也显得平静,师师一面想着,一面说道,“灾情没有了,他们终究还是回不去了。” 宁毅想了想:“世情如此。” 师师的眼睛望着他:“立恒只是这样想而已么?” “想多了不幸福,人生的意义,我想,最好是停留在三五人之间,也停在三五年间,除了最亲密之人,不要去想三五十年。”宁毅的回答倒也平淡,“如此应该会开心点,否则,无论怎么想,都不会让人心安的。” 师师低下头去,喝着茶水,过得好一阵,她看了看窗外的小花园后,方才说道:“立恒在相府之中所做之事,也是停在三五人之间吗?” 宁毅笑起来:“我所关心的三五人,大多都在这院子后面了。” “……檀儿嫂嫂她们倒真是幸福。”师师由衷地笑起来。 她沉默许久,又想起其它的情绪,叹了口气道:“可不该想的,终究也是想了。” “我听说了,你拒绝了周美成的提亲。” “立恒觉得我该答应不成?”师师的目光又望着他了,随后道,“不光是他的,许多人也都拒绝了,我也知道这样不好。不过从今年开始,总觉得有些东西就要变了,年龄到了,要嫁人了,往日里想起,觉得也不过是那么回事,可如今想起来,总觉得空荡荡的。我十四岁住进矾楼的院子里,觉得到处都是人,我住在那里,也总觉得自己就在那。只要我在,院子里就是满的,别人过来跟我聊天、跟我诉苦、听我弹琴唱曲,在我身上花钱,没有人时,我一个人在那里,也是在那儿活着,可忽然的,好像什么东西都变了。我以往能想得清楚的……” 她双手握拳,搁在桌子的沿上,话语渐渐变快,目光也显得茫然起来。 “如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就好像那个院子已经不是我的了。李妈妈对我很好,劝我嫁人,也是体贴我,旁人瞧我时,总有种几个月半年后就见不到我的感觉。就好像一个月、几个月后,我就不在那院子里了,不知道在哪里,也许是在我不熟悉的房子里,不熟悉的床上,用一辈子,陪我其实不熟悉的男人……” 师师闭上眼睛,几滴眼泪从那儿泌出来,她咬了咬嘴唇,随后又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的笑了笑。 “因此我才去看那些乞儿,做些……善事。这些事我以前就做的,若是以后也在做,似乎事情就没怎么变过。”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说话,沉默片刻后,她吸了一口气,“其实,立恒是不怎么关心这些事的吧?不过我想你一定明白……其他人也许不明白。” 宁毅给她倒上茶:“明白的人应该还是很多的。我是早就成亲了,成亲之前的事情,也都忘记了。不过就算没忘记,当初是个书呆子,也没什么家人,应该不怎么重要。” 师师看着他:“立恒现在……是在做很多很重要的事情吧?” “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也不好说。” “还跟那些粮商打擂么?” “呵,哪能一直打下去。” “但他们还会找麻烦吧?” 宁毅笑起来:“……偶尔……那个倒是会。” 师师便也笑起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终究不算远,也不算近,师师的神情虽然在笑,但看起来也多少有些落寞。喝完这杯茶,她站了起来。 “我最近想法有些奇怪,也不知道该找谁去说,今天的话有些冒昧了……” 宁毅摇着头:“我还是能听懂的。” “早先在前头与嫂嫂说了些话。立恒最近若一直呆在汴梁,要谈生意时,不妨去矾楼坐坐吧。小妹……最近一直在推掉邀约,但若是立恒的事情,一定不推。” “呵,知道,没事你也来家里走走、坐坐,当然,檀儿是个人精,你当心别被她卖了。” 他将师师送到门口,说话之间,师师笑容灿烂地向他福了福身,然后又有些落寞的离开。 宁毅在檐下笑了笑,他大概明白这位“儿时好友”到底是被什么事情困扰着,不过这些事情,自己可真是解决不了。 而在自己这边,事情也是压了山一样的一大堆啊。 但是倒也无所谓,一切按部就班就好,毕竟真正的大事,并不在这里。 他一路返回,穿过屋檐、院门,进到后院时,与等在那里的、久违的妻儿们汇合了,冬天就要到来,接下来,他们将有很长的、相聚的一段时间。 而他就这样的,不打算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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