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九章

牟驼岗。 大雪暂时的停了,风也不大,三面环水的女真营地里,一堆堆的篝火在营帐内烧得旺盛。 最中央的大帐里,六只铁盆中,炭火熊熊燃烧,周围的装饰、毛皮、刀枪乃至于身处此处的人员,都将一切衬托得肃杀威严,宗望坐在长案后方,看着手上残破的书信。 完颜阇母、汉军统领刘彦宗、将军赛剌等人坐在附近,偶尔以神色交流,或是低声说上几句话,过来的时候,几个人已经多少知道了事态,那封被撕了小半的信函就是完颜阇母命人交给宗望的,斥候队长还在下方站着等待询问。 宗望看了那信函好一会儿,面上神色变幻,最终,将信函拍在了案上。 “哼,南人想诈我!”他第一时间如此说道,待看了看下方几人的神色,又皱了皱眉,望向那斥候。 “你给我说说,当时的状况。你是在何时、何地,何等情况下,遇上那人,拿到这信函的!” “是……” 那斥候队长行礼点头,说起事情的经过。 由于冬日渐深,大雪开始封山,女真人出门巡逻扫荡的次数,其实也已经不如以往那般多了。 他们的斥候队是在距离牟驼岗大营十里外山间的一条道路上遇上对方的,对方有三个人,信使居其中,看来是个武朝官员,旁边两个,则是护卫。 那条路再过去一点,便要通往汴梁城郊了。 女真的这支巡逻队,一共五人,专门负责的是这一块,试图切断汴梁与外界的联系——当然这样的尝试不可能成功,因为汴梁太大了,就算女真数万人全数出动,恐怕都不可能将整个城池包围住。 但就算切断不了封锁,却总能截获一些进出的传讯者,见到对方三人,五名斥候立刻展开了追击。 双方都是骑马,对方的警觉性也高,眼见着女真人过来,掉头就跑,还以箭矢回射。 己方斥候立刻以箭矢回射,然后射中了当中的那名官员的后背。 对方三骑奔入附近山间崎岖之所,己方斥候则一直追击,最终,由于受了重伤,那武朝官员从马上摔落,恰巧下方是一条枯水的河流,他摔下去,两名武朝护卫,已经回救不及了。 女真斥候一面分兵追击,一面稍稍绕道去到河谷之中,搜寻武朝官员的尸体,然后发现了这封信。 那武朝官员在落下河道后,似乎想要将信件撕碎扔出,但他已无后力,将信函撕成两半,扔在一旁,风吹走了小半,剩下大半,被他们拾了回来。 斥候们不好去看那信函,交给顶头上司,顶头上司看完后,觉得兹事体大,交到负责此事的阇母这,阇母在看过之后,立刻让人唤了宗望过来。 宗望看着那斥候:“从看见那武朝官员落马,掉落河道,直至你们绕道下去,武朝官员的尸首,可有离开尔等视线。” 那斥候道:“因为绕行,有片刻时间,但最多不过十息。” “哼。”宗望沉吟片刻,“尸首可有带回?” “他们带回了。”在一旁的完颜阇母道,“我已去查看过那尸体。” 完颜阇母乃是阿骨打的异母兄弟,排行十一,宗望神色稍缓,道:“十一皇叔,结果如何?” “观其身体,往日确乃养尊处优之辈,且手足之间,并无被缚痕迹。此事不小,我反复查看过,应该并非被逼迫而来。” 阇母都这样说了,宗望微微沉默下来。 他性子粗豪,但心思缜密,想了片刻,伸手拍了拍那长案:“然则南朝之人,跳梁小丑,何能有如此魄力。” “我军在月余时间内,于这一片击破武朝军队三十余万人,他们已无法可施,狗急跳墙,也未可知。” “嗯。”宗望点了点头,“刘统领,你在军中挑选几名最通汉学、筹算之法者,来此帐中。另外,来人!请郭药师郭将军,以及其麾下张令徽、刘舜仁,速来大帐商议军务。” 下方接令便去,宗望回到长案后方,将那分作好几页的信函又翻看了一遍,挑了其中两张放到一边,待到郭药师、张令徽、刘舜仁等人都过来了,几名工匠、师爷也过来了,方才将几页信函交给郭药师:“郭将军,这份东西,你且先看,然后……传阅一番。” “是。”郭药师点头应下,这一份被传阅的信函分作五页,其中四页上,还有些复杂的算式、图样,每一页都有小半残缺,郭药师开始只看字,然而才开始浏览不久,目光中的颜色便变了,神情严肃起来。 如此直至看完,他没有说话,传给张令徽,张令徽看完,再给刘舜仁,接着继续传下去,给那些师爷、工匠。 有的人一脸迷惑,有的人则变了脸色,一名师爷向宗望行礼请求道:“望大帅赐下纸笔。” 宗望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一挥手:“笔墨纸砚,另,给我搬来桌椅予他坐。” 不久之后,众人都已看过一遍,信函在几名师爷、匠人的手上流传,反复验看、讨论。宗望看了众人的神情。 “此乃是今日截获武朝一方的信函,事情太大,是真是假,本帅亦难以辨明。因此须得众位一齐过来,辨别、商议一番。”他抬了抬手,“诸位有何看法的,请直言不讳。” 怨军几人当中,张令徽有些不学无术,刘舜仁则多少有些想法,此时首先拱手道:“启禀大帅,卑职觉得,此事实乃武朝人虚张声势之举,武人胆小怯弱,却总爱耍各种花招,其中自作聪明之辈,不胜枚举。眼前这书信,怕又是什么人自以为是的谋算,毕竟说起来,欲行此事,太难想象……” “哦?刘将军以为是假?”宗望望向郭药师,“郭将军,你以为呢?” “张兄弟说得是有道理的。”郭药师道,“武朝儒道,敬天法祖,武朝境内,黄河之尊之重,难以想象,若真如这信函上所说……欲决黄河而退我大军,先不说我等如何,汴梁城内百万人,能逃离者寥寥可数,况且黄河决堤,汴梁城周围千里泽国,数年之内都要泛滥不止,于武朝来说,此举实属天怒人怨。行此举之人,必遭举国谤之,身后,怕也是千古骂名……” 发与众人传阅的书信上,写的正是有关掘开黄河堤防,引大水退女真大军的计划,计划开始时慷慨陈词,言曰:战可败,城可威,然国不可亡,节不可堕。 一番慷慨之后,引出正式的计划,甚至绘以图纸、具体计划、大量计算,等等等等,缜密周详,委实令人真假难辨。 郭药师说完,宗望皱了皱眉:“郭将军也觉得是假……” “然而……却不是。”郭药师犹豫片刻,如此说道,“武朝儒生,确实好夸夸其谈,于务实之事,难有建树。然而其中也有许多,性格刚烈决然,信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朝大军南下,大军横扫难当,然而……小股抵抗,却有甚为决然的。汴梁城外战事发展至今,若说武朝已有官员绝望如斯,欲行此天下大不韪之事,以大水退兵,百万人陪葬。药师觉得……并不出奇。故此,难以判别。” 此时被叫进帐篷里的师爷多是金人、辽人,但懂得儒家学问的还是有的,郭药师说完,也是行礼附和。 言道武朝书生,虽然手无缚鸡之力,然而计算起这种决然之事来,确实不乏有人,而且有些人为了身后之名,甚至格外喜欢这类事情。 但随后又有人道,这类事情,一部分人做也就罢了,若是将计划送去汴梁,必遭喝止,说不定,还是有诈。 不过这样的说法之后又有人提醒,书信后有一段,似乎就是在说,大战之前,汴梁周围船只早已入城,一旦黄河决堤,大水淹来,让城中皇帝、高官等人上船,还是来得及。 其时虽然武朝也损失惨重,然而中枢仍在,不过一城之失。 女真人虽然强悍,但举国之兵,已有半数来此,此次大水一淹,却仿佛去了金国半壁。 武朝先前确实做错许多事情,然则从此汲取教训,励精图治,为时未晚,此类云云。 不久之后,那位伏案计算的老师爷也在口中赞叹,向宗望报告道:“武朝筹算之学,土木之学,委实精妙,此封书信上之计算,实乃其巅峰之作,只可惜被撕毁小半,但于我朝筹算之学,亦有他山之石之功效……”然后遗憾一番,夸奖一番,恨不能看到被撕毁的那一小半。 众人各有想法,然而对于信函真假——最主要的是对方是否真有决心做出这事——难以定论,不久之后,阇母道:“即便对方真欲行此险招,也需待明年春汛之期,方有效果,我军早已做好大雪攻城的准备,只需今冬破城,此事也实在无需多想。” 宗望点了点头,实际上大帐里的人多有这种心思,但宗望实际上也并非鲁莽之人:“皇叔说得有理,但凡事也需考虑最坏之后果,如今武朝军队皆已被我打散,残部分布周围各处。接下来,便让大军加速攻城准备,五日之内,我要各项器械全部完成,发起总攻。而这方面……着斥候摸清周围情况,弄清楚,到底是哪一方的人欲行此事,而后……郭将军,此事你负责,替我碾碎了他们!” 众人领命。 “是!” 大帐为之震动。 宗望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待众人离开之后,他又在帐篷里走了几圈,回到案前,拿起先前没给郭药师等人看的最后两页纸浏览了一番。 这最后两页上,多是说服性的内容,上方是接续宗望大军被大水吞没后的远景的。 信上说的是金国内部的许多问题,其上言曰,阿骨打一代天骄,起事之后,金人朝气蓬勃,人皆辈出,然而其中也有隐患。 阿骨打退位之后,继位者并非阿骨打亲子,而是其四弟吴乞买。 吴乞买为人稳重,守成有余,实乃阿骨打苦心孤诣的选择,然而其中也说明了一个问题。 金人之中,人杰辈出,乃是强干强支的局面,如今阿骨打已死,到第三代继位,会是何等情况,却是难说得紧了。 女真人中,大帅粘罕,同样雄才大略,吴乞买在位,宗望等人尚能与其分庭抗礼,然而若无吴乞买,情况又会如何? 武朝联金抗辽之策,错恨难改,但假若金国皇子之中最为厉害之二皇子宗望及其麾下数万大军于此地覆灭,金国之中,唯一掌握了可底定天下之兵权者,只有大帅粘罕了。 金国东西两路大军南下侵我武朝,然而宗望先到汴梁,粘罕却被坚城太原所阻,据闻宗望几度发出军令,命粘罕大军迅速南下,然而明明可以绕行过去的太原,粘罕却迟迟不动。 两人之间,得无嫌隙乎? 此时决黄河,不过一地之失,但数年之内,金国必乱。 女真人猝然起事而得天下,并无底蕴,若不能休养生息励精图治,数代之内必定夭亡,再非武朝之患…… 最后两页这一字一句,表明了写信人对于金国内部的了解,字字句句,却尽是诛心之论。 事实上,粘罕于太原不动,也是出于谨慎,他们是第一次入侵武朝这个国家,如果真的全军南下,路上又留了个太原,若是西军真的来截住去路,十余万大军陷于武朝腹地,会怎么样还真难说。 宗望自然也能明白这一忧虑,但这信函却并不客气,上面的句子让他感到,既是挑拨,又似乎真有可能。 最起码,他看完这些之后,首先觉得,对方要采用决黄河的方法,可能是真的。 至于那些看似挑拨的言论,他已经尽量使其正常化,但已经看过的东西,这么明白说出来的东西,想要不想,也是不可能的。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无论这个信函是真是假,它至少都已经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想到这里,宗望便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武朝儒生,一堆的跳梁小丑,然而这一个,不仅表现出了他对金国内部的了解,这些跳梁的伎俩,也分外让人觉得愤怒起来。 异日若有机会抓住此人,必要亲手活剐了他! 宗望想着这个还不清楚身份的武朝小人,心中闪过了这样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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