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二章

夜色撩人,秋风安谧。 与陆桥山秘密地碰面之后,苏文方自侧面离开军营。 回头看时,武襄军的营地肃杀延绵、军威整齐,火把的光芒像是倒映着天空中的星海。 情况已经变得复杂起来。当然,这复杂的情况在数月前就已经出现,眼下也只是让这局面更加推进了一点而已。 虽然早有准备,但苏文方也不免觉得头皮发麻。 “陆桥山的态度含混,看来打的是拖字诀的主意。如果这样就能拖垮华夏军,他当然喜闻乐见。” 一行人骑马离开军营,途中苏文方与随行的陈驼子低声交谈。 这位曾经心狠手辣的驼背刀客已年届五十,他先前担任宁毅的贴身卫士,后来带的是华夏军内部的军法队,在华夏军中地位不低,虽然苏文方乃是宁毅姻亲,对他也颇为尊重。 这头发半百的老人此时已经看不出曾经诡厉的锋芒,目光相较多年以前也已经温和了许久,他勒着缰绳,点了点头,声音微带沙哑:“武朝的兵,有谁不想?” “他坐视局势发展,甚至推一把手,我都是考虑过的。但先前想来,李显农这些书生非要搞事,武襄军这方面与我们来往已久,未必敢一跟到底,但现在看来,陆桥山这人的想法未必是这样。他看起来笑面虎,心里说不定很有底线。” “意思是……”陈驼子回头看了看,营地的微光已经在远处的山后了,“如今的做派是假的,他还真想硬上?” 苏文方点头:“怕自然不怕,但毕竟十万人呐,陈叔。” “那也该让南面的人见到些风风雨雨了。” “还是希望他的态度能有转机。” 天南地北,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局势。 西南偏安三年,华夏军的日子虽然过得也不算太好,但相对于小苍河的血战,已称得上是风平浪静。 尤其是在商道打开之后,华夏军的势力触手沿商路延伸出来,覆盖川峡四路,苏文方等人在外行事,军队和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算不得危险。 然而这一次,朝廷终于下令,武襄军顺势而为,附近官府也已经开始对黑旗军实施了高压政策。 苏文方等人逐渐收缩,将活动由明转暗,争斗的形式也已经开始变得明朗。 武襄军会不会动手,则是整个大局势中,最为关键的一环了。 …… 秋老虎肆虐的闷热的夜晚,豆点般的灯火还在亮着,灯光之下,是一封还在写的书信: “苍之贤兄如晤: 兄之来信已悉。知江南局面顺利,万众一心以抗女真,我朝有贤太子、贤相,弟心甚慰,若长此以往,则我武朝复兴可期。 弟自来西南,人心蒙昧,局面艰辛,然得众贤相助,如今始得破局,西南之地,已皆知黑旗之恶,群情汹涌,伐之可期。 成茂贤兄于凉山对尼族酋王晓以大义,颇有成效,今夷人亦知天下大义、大是、大非,虽于蛮夷之地,亦有讨伐黑旗之义士焚其田稻、断其商路,黑旗小人困于山中,惶惶不安。 成茂贤兄于武朝、于天下之大功大德,弟愧不如也。 今局势虽明,隐患仍存。 武襄军陆桥山,拥兵自重、首鼠两端、态度难明,其与黑旗匪军,往日里亦有来往。 而今朝堂重令之下,陆以将在外之名,亦只屯兵山外,不肯寸进。 此等人物,或油滑或粗野,大事难足与谋,弟与众贤商议,不可坐之、待之,无论陆之心思为何,须劝其前进,与黑旗堂堂一战。 幸者此次西来,我辈之中非只有儒家众贤,亦有知大事大非之武者豪杰相随。 我辈所行之事,因武朝、天下之兴盛,众生之安平而为,他日若遭厄难,望苍之贤兄为下列人等家中送去银钱财物,令其子孙兄弟知晓其父、兄曾为何而置生死于度外。 只因家国危亡,不能全孝道之罪,在此叩首。 今参与其中者有:江南大侠展绍、杭州前捕头陆玄之、嘉兴简明志……” 灯火摇晃,龙其飞笔端游走,书就一个一个的名字,他知道,这些名字,可能都将在后世留下痕迹,让人们记住,为了兴盛武朝,曾有多少人前仆后继地行险献身、置生死于度外。 写完这封信,他附上了一些银票,方才将信封封口寄出。走出书房后,他见到了在外头等待的一些人,这些人中有文有武,目光坚定。 “……西南之地,黑旗势大,并非最重要的事情,然而自我武朝南狩后,军队坐大,武襄军、陆桥山,真正的一手遮天。此次之事虽然有知府大人的协助,但其中厉害,诸位不可不明,故龙某最后说一句,若有退出者,绝不记恨……” 夜风呜咽着从这里过去了。 …… 与陆桥山交涉过后的第二日清晨,苏文方便派了华夏军的成员进山,传递武襄军的态度。 此后连续三天,他都在紧锣密鼓地与陆桥山方面交涉谈判。 谈判的进展不多,陆桥山每一天都笑眯眯地过来陪着苏文方闲聊,只是对于华夏军的条件,不肯退步。 不过他也强调,武襄军是绝对不会真的与华夏军为敌的,他将军队屯驻凉山外围,每日里无所事事,便是证据。 外围的官府对于黑旗军的搜捕倒是越来越厉害了,不过这也是执行朝堂的命令,陆桥山自认并没有太多办法。 “这次的事情,最重要的一环还是在京城。”有一日交涉,陆桥山如此说道,“陛下下了决心和命令,我辈当官、当兵的,如何去违抗?华夏军与朝堂中的许多大人都有往来,发动这些人,着其废了这命令,凉山之围顺势可解,否则便只好如此僵持下去,生意不是没有做嘛,只是比往日难了一些。尊使啊,没有打仗已经很好了,大家原本就都不好过……至于凉山之中的情况,宁先生无论如何,该先打掉那什么莽山部啊,以华夏军的实力,此事岂不易如反掌……” 陆桥山每一日又是赔笑又是为难,将不想做事的官僚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说起凉山之中的情况,自莽山部化整为零,作为外来人的华夏军似乎也对其显得束手无策起来。 苏文方不太知道山中的事情,却已然感受到了一日一日的紧绷,他听宁毅说过温水煮青蛙的故事。 “陆桥山没安什么好心。”这一日与陈驼子说起整个事情,陈驼子劝说他离开时,苏文方摇了摇头,“然而就算要打,他也不会擅杀使者,留在这里扯皮是安全的,回去山里,反而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事。” 他这样说,陈驼子自然也点头应下,已经白发的老人对于身处险境并不在意,而且在他看来,苏文方说的也是在理。 再过一日,与苏文方进行交涉的,便是军中的幕僚知君浩了,双方讨论了各种细节,然而事情终究无法谈妥,苏文方已经清晰感觉到对方的拖延,但他也只能在这里谈,在他看来,让陆桥山放弃对抗的心态,并不是没有机会,只要有一分的机会,也值得他在这里做出努力了。 这一日下午回去不久,苏文方考虑着明天要用的新说辞,居住的院落外头,陡然发出了响声。 刀兵相交的声音刹那间拔升而起,有人呼喊,有人大吼,也有凄厉的惨叫声响起,他还只微微一愣,陈驼子已经穿门而入,他一手持单刀,刀锋上还见血,抓起苏文方,说了一声:“走——”苏文方便被拽了出去。 苏文方没什么武艺,这一路被拉得跌跌撞撞,院子内外,加上陈驼子在内,一共有七名华夏军的战士,大都经历了小苍河的战场,这时候皆已操起兵器。 而在院外,脚步声、奔马声都已经响了起来,不少人冲进院子,有人大喊:“我乃江南李证道——”被斩杀于刀下。 陈驼子拖着苏文方,往先前预定好的退路暗道厮杀奔跑过去,火焰已经在后方燃烧起来。 外头的街道口,混乱已经扩散,龙其飞兴奋地看着前方的围捕终于展开,侠客们杀入院落里,战马奔行密集,嘶吼的声音响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主持这样的行动,中年书生的面颊都是红的,随后有人来报告,里头的抵抗激烈,而且有密道。 “追上他们、追上他们……密道必定不远,追上他们——”龙其飞慌张地大喊。 密道的确不远,然而七名黑旗军战士的配合与厮杀令人生畏,十余名冲进去的侠士几乎被当场斩杀在了院落里。 第一名黑旗军的战士死在了密道的入口处,他已然受了重伤,试图阻止众人的跟随,但并没有成功。 第二名黑旗军战士死在了密道的出口,将追上来的人们稍稍延阻了片刻。 密道跨越的距离不过是一条街,这是临时应急用的住所,原本也展开不了大规模的土木工程。 龙其飞在梓州知府的支持下发动的人数众多,陈驼子拖着苏文方冲出来便被发现,更多的人包抄过来。 陈驼子放开苏文方,抄起双刀冲入附近巷道狭路。 他头发虽已斑白,但手中双刀老辣狠毒,几乎一步一斩一折便要倒下一人。 “跟上我。”陈驼子这样大喊着,与四名华夏军人一路厮杀前行,转眼间已在混乱的局势里突出了一条街。 途中又有一名华夏军士兵倒下,其余人或多或少也受了伤。 “陈叔,回去告诉姐夫消息……” “你回去!”老人大吼。 “我走不了了,消息重要。”苏文方拖着中了一支箭的腿,全身都在发抖,也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害怕,他几乎是带着哭腔重复了一句,“消息重要……” 前方还有更多的人扑过来,老人回头看了一眼,一声悲呼:“几位兄弟陪我杀——”如猎豹般的当先而行。 当他冲出苏文方的视野时,苏文方正走到路边的一颗树下,几名华夏军人还在厮杀,有人在前行途中倒下,有两人还守在苏文方的身前,苏文方喊道:“住手!我们投降!” 其中一名华夏军士兵不肯投降,冲上前去,在人群中被长枪刺死了,另一人眼看着这一幕,缓缓举起手,扔掉了手中的刀,几名江湖豪客拿着镣铐走了过来,这华夏军士兵一个飞扑,抓起长刀挥了出去。 那些侠士料不到他这等情况还要拼命,刀枪递过来,将他刺穿在了长枪上,然而这士兵的最后一刀亦斩入了“江南大侠”展绍的脖子里,他捂着脖子,鲜血飚飞,片刻后死去了。 这最后一名华夏军士兵也在死后一刻被砍掉了人头。 苏文方看着众人的尸体,一面发抖一面瘫倒在树下,他的腿被箭射穿,痛得难以忍耐,眼泪也流了出来。 不远处的巷道间,龙其飞走过来,看着那一路死伤的侠士与捕快,脸色惨白,但不久之后看见抓住了苏文方,心态才稍微好些。 什么华夏军人,也是会吓哭的。 他着众人抓住苏文方,又叫了大夫来为他医治,过得片刻,武襄军的队伍便来了,带队的是一脸怒气的陆桥山,过来围住了镇子,不许人离开,要求龙其飞交人。 军营附近的地方,就算梓州知府的执法,亦不该伸手过来。 更多的书生,也开始往这边涌过来,指责着军队是否要包庇黑旗军的乱匪。 这一天,双方的对峙持续了片刻。陆桥山终于退去,另一面,浑身是血的陈驼子行走在回凉山的路上,追杀的人从后方赶来…… 苏文方被枷锁铐着,押回了梓州,艰难的时日才刚刚开始。 龙其飞将书信寄去京城: “……我方大事初毕,若事情顺利,则武襄军已不得不与黑旗逆匪反目,此事大快人心,其中有十数义士牺牲,虽不得不付出牺牲,然终究令人惋惜…… ……若此事未定,我等将再向陆将军请愿,使武襄军无法拖延敷衍,为家国计,此事已不可再做拖延,即便我等在此牺牲,亦在所不惜……” 此后又有许多慷慨的话。 陆桥山回到军营,罕见地沉默了许久,没有跟知君浩交流这件事的影响。 凉山山中,一场巨大的风暴,也已经酝酿完毕,正在爆发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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