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八章

夜色广漠而悠远。 广阔的夜色下,汇集达十万人之多的巨大碾轮正在崩解破碎,大大小小、斑斑点点的火光中,人群无序的冲突激烈而庞大。 亥时,最大的一波混乱正在西夏本阵的营地里推散,人与战马混乱地奔行,火焰点燃了帐篷。 质子军的前列已经凹陷下去,后列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雪崩般的溃败便在人们还摸不清头脑的时候出现了。 一支冲进强弩阵地的黑旗队伍引起了连锁反应,弩矢在混乱的火光中乱飞。 尖叫、奔跑、压抑与恐惧的气氛紧紧地箍住一切,罗业、毛一山、侯五等人奋力地厮杀,没有多少人记得具体的什么东西,他们往火光的深处推杀过去,先是一步,而后是两步…… 铁甲的战马被驱赶着进入营地之中,有的战马已经倒下去,秦绍谦脱下他的头盔,掀开甲胄,操起了长刀。 他的视野,也在微微的颤抖。 前方,黑旗士兵扑击向敌方的阵列。 负责放热气球的两百余人的骑队穿过了重重溃兵,穿插而来。 从黑暗里扑来的压力、从内部的混乱中传来的压力,这一个下午,外围七万人仍旧未曾挡住对方部队,那巨大的溃败所带来的压力都在爆发。 黑旗军的进攻点不止一个,但在每一个点上,那些浑身染血眼神凶戾疯狂的士兵仍旧爆发出了巨大的杀伤力,打到这一步,战马已经不需要了,后路已经不需要了,未来似乎也已经不必去考虑…… 夜色之中,晚会到达了高潮,然后朝着几个方向扑击出去。 由有序变无序,由压缩到膨胀,推散的人们先是一片片,逐渐变成一股股,一群群,再到最后散碎得星星点点,点点的火光也开始逐渐稀疏了。 偌大的董志塬,偌大的人潮,亥时将过时,风吹过了原野。 …… 原野上响起狼嚎了。 血腥气息的扩散引来了原上的猎食动物,在边缘的地方,它们找到了尸体,群聚而啃噬。 偶尔,远处传来人声、亮起火把,有时候,也有野狼循着人身上的血腥气跟了上去。 方圆十余里的范围,属于自然法则的厮杀偶尔还会发生,大拨大拨、又或是小群小群的溃兵还在经过,周围黑暗里的声音,都会让他们变成惊弓之鸟。 外围的溃败之后,是中阵的被突破,而后,是本阵的溃散。 战阵上的胜负,常常让人迷惑,不到一万的军队扑向十万人,这概念只能粗略想想,但唯有锋线厮杀时,扑来的那一瞬间的压力和恐惧才真正深刻而真实,这些逃散的士兵在大致知道本阵混乱的消息后,走得更快,已经不敢回头。 罗业与身边的两名同伴互相搀扶着,正在昏暗的原野上走,右边是他麾下的弟兄,叫做李左司的,左边则是途中遇上的同行者毛一山。 这人老实憨厚,呆呆傻傻的,但在战场上是一把好手。 西夏军队溃败的时候,他们一路追着杀过来,有些人力气耗尽,留在了路上,但少数的人还是循着不同的方向一路追杀——他们最终被甩开了。 意识到周围没什么人的时候,罗业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始往回走,三个血人,没有多少交谈地彼此搀扶。 罗业口中唠叨:“没事吧,没事吧?不能停,不要停,这个时候要撑住……” 他一直在低声说着这个话。毛一山偶尔摸摸身上:“我没感觉了,不过没事,没事……” “不要停下来,保持清醒……” “我们……赢了吗?” “不知道啊,不知道啊……”罗业下意识地这样回答。 他们一路厮杀着穿过了西夏大营,追着大群大群的溃兵在跑,但对于整个战场上的胜负,确实不太清楚。 道路之上,找了个快要熄灭的火把,吹一吹撑着往前走。 路上有血腥的气息,地下有尸体,他们将那火把放过去看,不一会儿,找到了两个负伤的同伴,他们背靠背躺在地上,像是死了一样,但罗业试探出他们还有气,啪啪的甩了他们每人一个耳光,然后拿下身上的一个小皮囊。 “不能睡、不能睡,喝水,来喝水,一小口……” “你身上有伤,睡了会死的,来,撑过去、撑过去……” 然后是五个人搀扶着往前走,又走了一阵,对面有悉悉索索的响声,有四道身影站住了,然后传来声音:“谁?” “华夏……” “二一二一二,毛……”开口说话的毛一山报了队列,他是二团一营二连一排二班,倒是颇为好记。 这话还没说完,对面已经看清楚了微光中的几人,响起了声音:“一山?” “啊?排、排长?侯大哥?” 那四个人也是搀扶着走了过来,侯五、渠庆皆在其中。 九人汇合起来,渠庆伤势颇重,几乎要直接晕死过去。 罗业与他们也是认识的,摇了摇头:“先不走了,先不走了,咱们……先休息一下……” 临近深夜的风声呜咽而过,荒原之上,一阵阵的血腥气,几人弄来些枯草柴火,将不远处能找到的死西夏兵身上的衣服也扒了两件,升起篝火,同时烧水,用身上带着的伤药给渠庆包扎,接着又给其它人陆续艰难地包扎起来。 九人此时都是强撑着在做这件事了,一面缓慢地伤药、包扎,一面低声地说着战局。 “胜了吗?” “你们追的是谁?” “西夏王?你们追的是李干顺?我好像也是……”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惜了,没砍下那颗人头……” 即便是这样的时刻,罗业心中也还在惦记着李干顺,摇头之中,颇为遗憾。 侯五点头:“是啊,也不知道是被谁杀了,我看追出来那一阵,像是胜了。是谁杀了西夏王吧?不然怎么会跑……” 篝火燃烧,这些话语细细碎碎的你一言我一语,陡然间,不远处传来了声音,那是一片脚步声,也有火把的光芒,人群从后方的土丘那边过来,片刻后,互相都看见了。 那不是黑旗军,火把的光芒里看着便是西夏的军队,虽然在视野当中有些狼狈,但这些人的身上没有多少伤痕,他们未曾沾血,足有二三十之众。 双方一见到,对方便在那边停了下来,前方十数人持着长矛,也有人拔出了腰刀。 这边,没有人说话,一身鲜血的毛一山定了片刻,他抓起了地下的长刀,站了起来。 风吹过这一片地面,火焰燃烧着,拉长了那沉默而可怖的身影,随后是罗业,他站起来,嘴角还微微的笑了笑。 接着,火堆边的人陆续缓缓起身,九道身影站在那里,罗业扬起了刀。 “要交待在这里了。”罗业低声说话,“可惜没杀了李干顺,出山后第一个西夏军官,还被你们抢了,没意思啊……” “啊……”侯五看着前方,心不在焉,“这里不还有一个吗?让给你怎么样?” “呵,我……呃……”他正要说点什么,旋即愣了愣,视野那头,二三十人缓缓的后退,然后拔腿就跑。 “……” 篝火边沉默了好一阵。 “呵呵……” “哈哈……” 声音响起来时,都是虚弱的笑声:“吓死我了……” “你说,我们不会是赢了吧?” “看起来像是啊……” “哈哈哈哈——孬种!” 摇曳的火光中,九道身影站在那儿,笑声在这原野上,远远的传开了…… 原野的四处,还有类似的人影在走,原本作为西夏王本阵的地方,火焰正在渐渐熄灭。 大量的物资、辎重的车辆被留下来了,疲惫到极点的军人仍旧在活动,他们互相帮忙、搀扶、包扎伤势,喝下些许的水或是肉汤,还有力量的人被放了出去,开始四处寻找伤员、失散的士兵,被找到、互相搀扶着回来的士兵得到了一定的包扎救治,互相依偎着倚在了火堆边的物资上,有人不时说话,让人们在最疲惫的时刻不至于昏睡过去。 子时过去了,然后是丑时,还有人陆陆续续地回来,也有稍稍休息的人又拿着火把,骑着还能动的、缴获的战马往外巡出去。 毛一山等人是在丑时左右才回到这里的,渠庆伤势严重,被送进了帐篷里医治。 秦绍谦拖着疲惫的身躯在营地里巡逻。 再度歇息下来时,罗业与侯五等人才相对着说了一句:“我们胜了?” 晨曦初露,寂静的营地里,人们还在睡觉。 但就陆续有人醒来,他们摇醒身边的同伴时,还是有一些同伴昨晚的沉睡中,永远地离开了。 这些人又在军官的领导下,陆陆续续地派了出去,在整个白天的时间里,从整场大战推进的路途中,寻找那些被留下的死者尸体,又或是仍旧幸存的伤者痕迹。 …… 靖平二年七月初一,黄昏时分,董志塬上,有一支三千多人的军队在列阵,大战已经停下来了,一具具尸体在旁边摆放开去,密密麻麻的占满了视野。 身材高大的独眼将军走到前方去,一侧的天空中,云霞烧得如火焰一般,在广袤的天空中铺展开来。沾染了鲜血的黑旗在风中招展。 他对此说了一些话,又说了一些话。 如火的夕阳中,陪伴着那些死去的同伴,队列中的军人肃穆而坚定,他们已经历旁人难以想象的淬炼,此时,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伤势,对于这淬炼的过去,他们甚至还没有太多的实感,唯有死去的同伴愈发真实。 没有人能不为自己的生存空间付出代价,他们付出了代价,许多甚至也付出了生存本身。 相对于之前李干顺压过来的十万大军,铺天盖地的旌旗,眼前的这支军队小的可怜。 但也是在这一刻,即便是满身伤痛的站在这战场上,他们的阵列也仿佛有着冲天的精气狼烟,搅动天云。 董志塬上的军阵陡然发出了一阵吼声,吼声如雷霆,一声之后又是一声,战场上苍古的军号响起来了,顺着晚风远远的扩散开去。 这是祭奠。 这一天的原野上,他们还未曾想到庆祝。对于勇士的离去,他们以呐喊与号声,为其开路。 无数的事情,还在后方等待着他们。但此时最重要的,他们想要休息了…… …… 西北各地,此时还整处于被称为秋剥皮的酷热当中,种冽率领的数千种家军被一万多的西夏军队追赶着,正在转移南进。 对于董志塬上西夏大军的推进,他有所了解。 那支从山里突然扑出的军队以火器之利突然打掉了铁鹞子。 面对十万大军,他们或许只能退却,但此时,也总算给了自己一点喘息之机,无论如何,自己也当威胁李干顺的后路,原、庆等地,给他们的一些帮助。 这支弑君军队,颇为强悍,若能收归麾下,或许西北形势尚有转机,只是他们桀骜不驯,用之需慎。 不过也没有关系,即便先谈合作共谋,一旦西夏能被赶跑,种家于西北一地,仍旧占了大义和正统名分,当能制住他们。 东北面,在收到铁鹞子覆灭的消息后,折家军已经倾巢而出,顺势南下。 领军的折可求感叹着果然是逼急了的人最可怕——他之前便知道小苍河那一片的缺粮境况——预备摘下清涧等地做胜利果实。 他先前确实害怕西夏军队压过来,然而铁鹞子既然已经覆灭,折家军就可以与李干顺打打擂台了。 至于那支黑旗军,他们既然已取下延州,倒也不妨让他们继续吸引李干顺的眼光,只是自己也要想办法弄清楚他们覆灭铁鹞子的底牌才好。 弑君之人不可用,他也不敢用。但这天下,狠人自有他的位置,他们能不能在李干顺的怒火下幸存,他就不管了。 小苍河,年轻人与老人的辩论仍旧每天里持续,只是这两天里,两人都有些许的心不在焉,每当这样的状态,宁毅说的话,也就愈发肆无忌惮。 “……如今小苍河的练兵方法,是有限制,我们所在的位置,也有些特殊。但若如左公所说,与儒家,与天下真打起来,白刃见血、针尖对麦芒,办法也不是没有,要是真的全天下压过来,你们不惜一切都要先干掉我,那我又何必顾忌……譬如说,我可以先平均地权,使耕者有其田嘛,然后我再……” “……我要打的核心,是情理法!只有情理法三个字的顺序,是儒家的最大糟粕……没错没错,您说的没错,但世道若再变,理字必得居先……呃,你骂我有什么用,我们讲道理啊……” 老人又吹胡子瞪眼地走了。 走到院子里,夕阳正火红,苏檀儿在院子里教宁曦识字,看见宁毅出来,笑了笑:“相公你又吵赢了。”却见宁毅望着远方,还有些失神,片刻后反应过来,想一想,却是摇头苦笑:“算不上,有些东西现在说是胡搅蛮缠了,不该说的。” 他望着太阳西垂的方向,苏檀儿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不再打扰他。 过得片刻,宁毅吸了一口气,又叹一口气,摇着头似乎在嘲弄自己的不淡定。 想着事情,走回房间里去。 传讯的骑兵,此时已经在数百里外的路上了。 青木寨,肃杀与沉闷的气氛正笼罩一切。 东南数千里外,康王府的队伍北上应天。这沉默的天下,正在酝酿着新皇登基的庆典。 雷鸣将席卷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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