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九章

天色渐渐的亮起来时,晨风吹过林州城外的山野,阴冷的风高慢而疏离,在空中便显出一股生人勿近的神情。 就仿佛这个春天,也未对人间表现友好。 一道道的烽烟、一簇簇的溃兵,在这片山野、丘陵间蔓延,休耕的田地里、道路旁,有曾经流淌的鲜血已变得凝固,有尸体横七竖八的倒伏,一只热气球覆盖在田埂的角落里,火焰将大车烧成了冰冷的架子。 有汉军的人影出现,两个人匍匐而至,开始在尸体上搜索着值钱的东西与果腹的口粮,到得林地边时,其中一人被什么惊动,蹲了下来,心惊肉跳地听着远处风里的声音。 “……祝彪死了!祝彪死了……”林子里有人聚集着在喊这样的话,过得一阵,又有人喊:“宁毅死了!宁毅死了……” 更大的动静、更多的人声在不久之后传过来,两拨人在树林间短兵相接了。 那厮杀的声音朝着林子这头越来越近,两名搜尸体的汉军脸色发白,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人拔腿就跑! 另一人随即也转身跑,林子里有人影奔跑出来了,那是丢盔弃甲的士兵,十名、二十名……只在手中提了武器,没命地往外奔逃,林子里有人影追赶着杀出来,十余人的身影在林地边停下了脚步,这边的野地间,五六十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还在没命的狂奔。 林地边缘的人影扶着树干,疲惫地喘息,不久之后他们爬起来,朝着北面而去,其中一人手上撑着的旗帜,是黑色的。 小半座的林州城,已经被火焰烧成了黑色,林州城的西面、北面、东面都有大规模的溃兵的痕迹。 当那支西面来援的大军从视野远处出现时,由于与本阵失散而在林州城集结、烧杀的数千女真士兵缓缓地反应过来,试图开始集结、拦阻。 明王军在王巨云的指挥下以高速杀入城内,激烈的厮杀在城市巷道中蔓延。 此时仍在城中的女真将领阿里白努力地组织着抵抗,随着明王军的全面抵达,他亦在城池东北侧收拢了两千余的女真部队以及城内外数千烧杀的汉军,开始了激烈的对抗。 王巨云骑着马,领着大半的部队沿城池往北而行,他看着周围城墙、战场、远远近近的厮杀过后的景象,眉头紧蹙,到得最后,一向不怒而威的老人还是开了口:“初七……初九……怎么打成这样……” 术列速的攻城是在初七正午,如今甚至还只是初九的早晨,放眼望去的战场上,却处处都有着最为惨烈的对冲痕迹。 他随即在救下的伤员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华夏军在凌晨时分对激烈攻城的女真人展开反扑,近两万人的军力孤注一掷地杀向了战场中央的术列速,术列速方面亦展开了顽强抵抗,战斗进行了一个多时辰之后,祝彪等人率领的华夏军主力与以术列速为首的女真军队一面厮杀一面转向了战场的东北方向,途中一支支军队彼此纠缠绞杀,如今整个战局,已经不知道延伸到哪里去了。 当然,也有可能,在林州城看不见的地方,整个战斗,也已经完全结束。 在战场上厮杀到重伤脱力的华夏军伤员,仍旧努力地想要起来加入到作战的行列中,王巨云冷冷地看了片刻,随后还是让人将伤员抬走了。 明王军随即朝着东北面追杀过去。 华夏、女真、溃败的汉军士兵,仍旧在地漫长的奔行途中杀成一片…… …… 林州以北十里,野菇岭,大规模的厮杀还在阴冷的天空下继续。 这片荒岭间的积雪已经融化了大半,坡地上大片大片的泥泞,加起来足有四千余的士兵在坡地上冲杀,举着盾牌的士兵在冲撞中与敌人一同翻滚到地上,摸起兵器,用力地挥斩。 有人在嘶哑地咆哮:“术列速死了!术列速死了……”用的是女真人的话,但看起来效果不佳。 穿着皮甲毡帽的女真士兵用手指勾起弓弦,满目的赤红中放声呐喊,他的手指在不断的作战中已经鲜血淋淋。 这样的手指还是将弓弦拉满,放手之际,血液与皮肉飞溅在空中,前方有身影匍匐着前冲而来,将钢刀刺进他的肚子,箭矢越过天空,飞向坡地上方那一面残破的黑旗。 黑旗附近,亦是厮杀得最为惨烈的地方,人们在泥泞中厮杀冲撞。 祝彪抓着随手抢来的大刀狂挥猛砍,每一次挥刀都要劈翻一个敌人,在他的身上,也已经满是鲜血,箭矢嗖的飞来,扎进他的甲胄里,祝彪一脚踢飞眼前的女真汉子,顺手拔出了沾血的箭矢,身体左侧有女真士兵猛地跃来,扣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上的刀光当头斩落。 祝彪身体猛扑,将对方撞倒在泥地里,双方互相挥了几拳,他猛地一声大喝跃起,手中的箭矢朝着对方的脖子扎了进去,又猛地拔出来,前方便有鲜血噗的喷出,久久不歇。 战友已经从旁边过来,祝彪伸手拿起一面大盾,大吼道:“随我杀——” 战场在蔓延,距离这边三里外的林地中,关胜领着上千人一路前行,前方,女真人从不同的方向杀过来,关胜拉着斥候的衣服:“术列速在哪里?在哪边?” 斥候无法回答,他浑身是血,背后中了两箭,脚下在颤抖,但仍旧艰难地站着。关胜放开他:“不管了,先去疗伤……其余人随我杀过去——” 伤疲交加的战士没有太多的回答,有人举盾、有人拿起手弩,上弦。 “今日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活!哈哈。”关胜自觉说了个笑话,挥了挥手,扬刀向前。 不久,他们从树林中冲突而出。 …… 掀开身上的尸体,徐宁爬出了死尸堆,艰难地摸开眼睛上的血液。 左脚传来了剧痛,他用短枪的枪柄支撑着站起来,知道小腿的骨头已经断了。 视野还在晃,尸体在视野中蔓延,然而前方不远处,有一道身影正在朝这头过来,他看见徐宁,微微愣了愣,但还是往前走。 那是一名浑身浴血的女真老兵,他看见徐宁,然后俯身抄起了地上的一把钢刀,然后走向身旁不远的一匹马。 女真人慢慢的,爬上了战马。 徐宁颠簸着往前走了一步,他俯下身子,用短枪拨过了不远处的钩镰枪,握住了枪柄的尾端。 女真人匍匐在战马上,喘息了片刻,然后战马开始奔跑,长刀的刀光随着奔跑起伏,慢慢扬起在空中。 徐宁的目光冷漠,吸了一口气,钩镰枪点在前方的地方,他的身形未动。战马飞驰而来。 女真人一刀劈斩,战马飞跃。 钩镰枪的枪尖如同有生命一般的陡然从地上跳起来,徐宁倒向一侧,那钩镰枪划过战马的大腿,直接勾上了战马的马腹。 只听一声长嘶,战马、女真人轰然飞滚落地,徐宁的身体也旋转着被带飞了出去。 那战马数百斤的身体在地面上滚了几滚,鲜血染红了整片土地,女真人的半个身体被压在了战马的下方,徐宁拖着钩镰枪,缓缓的从地上爬起来。 他一步一步的艰难往前,女真人睁开眼睛,看见了那张几乎被血色浸红的面孔,钩镰枪的枪尖往他的脖子搭上来了,女真人挣扎几下,伸手摸索着钢刀,但最终没有摸到,他便伸手抓住那钩镰枪的枪尖。 徐宁将枪尖用力地按了下去,他整个身体都搭在了枪杆上。 不久,他用木棍固定好断腿,爬上了一匹战马,朝着前方的山野间缓缓的追赶过去。 …… 密林之中,有人的脚步声从不同的方向传了过来。 破旧的庙宇里,十数名负伤的军人察觉到了来人的声音,各自提起了兵器,负伤的老兵推了年轻的士兵一下,让对方离开,那年轻的华夏军士兵摇了摇头。 战场是以生死来锤炼人的地方,短兵相接,将所有的精神、力量聚集在当头的一刀之中。 普通人面对这样的阵仗,挥舞几刀,就会精疲力竭。 但经历过无数生死的老兵们,却能够为了生存,不断地压榨出身体里的力量来。 年轻的士兵未曾经受太多的考验,他在精神上并不怕死,然而早已打得力竭了,反而拖累了同伴,他感到羞愧,因此,此时并不愿意走。 女真士兵从不同的方向过来了,年轻的士兵举起手弩,与周围的伤兵一道,射出了第一轮的箭矢。 外头的女真精锐倒下了数名,随后开始躲避。 越来越多的人迅速地过来,有火箭朝破庙中飞舞而来。 火焰燃烧起来,老兵们试图站起来,随后倒在了箭雨和火焰之中。年轻的士兵抄起刀,冲向庙外。 他身上中了两箭,但仍在呐喊着往前,一根长枪穿过了他的腹部,然后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名女真大将的身影。 术列速跨步往前,一道斩开了士兵的脖子。 他的目光亦是严肃而凶戾,过得片刻,有斥候过来时,术列速扔开了手中的地图:“找到索脱护了!?他到哪里去了!要他来跟我汇合——” 这一刻,索脱护正率领着如今最大的一股女真的力量,在数里之外,与秦明、呼延灼、史广恩等人的部队杀成一片。 这个早晨激烈的厮杀中,史广恩麾下的晋军大多已经陆续脱队,然而他带着本身直系的数十人,一直跟随着呼延灼等人不断厮杀,即便受伤数处,仍未有退出战场。 “哈哈哈,痛快……”斩杀掉附近的一小拨落单女真,史广恩在激战中驻足,环顾四周,“你们说,术列速在哪里啊!是不是真的已经被我们杀掉了……娘的不管了,老子当兵这么些年,没有一次这样痛快过。兄弟们,今日咱们同死于此——” 他带着身边的一帮手足,冲向前方。 战斗已经持续了数个时辰,似乎正要变得无穷无尽。 在双方都已经混乱的这一个多时辰里,关于“祝彪已死”“术列速已死”的谣言不断传出来,最初只是乱喊口号,到得后来,连喊出口号的人都不知道事情是否真的已经发生了。 巳时,时间已经是上午九点,率领着士兵真正与术列速发生遭遇战的是厉家铠。 这是华夏军中参与了小苍河之战,积军功上来的一员将领,在小苍河之战最后一段时间里,他率领着队伍在西北地方不断对女真人进行骚扰,负责了部分断后工作,后来才率领了残余的战士转移至梁山祝彪的麾下。 在战斗之中,厉家铠的战术作风极为扎实,既能杀伤对方,又擅长保全自己。 他离城突击时率领的是千余华夏军,一路厮杀突破,此时已有大量的伤亡减员,加上沿途收拢的部分士兵,面对着仍有三千余士兵的术列速时,也只剩下了六百余人。 双方展开一场鏖战,厉家铠随后带着士兵不断骚扰折转,试图摆脱对方的围堵。 在穿过一片树林之后,他籍着地利,分开了手下的四百余人,让他们与很可能到达了附近的关胜主力汇合,突击术列速。 厉家铠率领百余人,籍着附近的山头、林地开始了顽强的抵抗。 …… 鹰隼在天空中飞翔。 卢俊义抬起头,观察着它的轨迹,随后领着身边的八人,从密林之中穿行而过。 林子里女真士兵的身影也开始变得多了起来,一场战斗正在前方持续,九人身形如梭,犹如深山老林间最为老练的猎人,穿过了前方的树丛。 穿过树林的人群之中,有一道身影落入眼帘。 卢俊义微微愣了愣,然后开始盘算自己的筹码,漫长的厮杀中,他的体力也已经耗尽八成,这一路杀来,他与同伴干掉了数名女真军中的将领,但在女真士兵的追杀中,受伤也不轻,背后包扎好的地方还在渗血,左手伤了筋骨,已近半废。 术列速未曾受到太重的伤,但他身边跟随的女真精锐,此时已经减半,而且大多疲惫,而术列速本身悍勇,他挥动长刀指挥身边的士兵往前,反倒稍有脱队冒进。 卢俊义看了看身旁跟上来的同伴。 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 他偏了偏头,按住左手,让疼痛变得麻木,侧面,有两名战士做了手势,一前一后绕向远方,他们首先杀出,将目标定为了不远处一名落单的女真小头目。 骚动起时,术列速在马上扭过了头,卢俊义等人俯低身体,拔腿狂奔。 第一拨的手弩箭矢刷的飞过了树林,术列速身下的战马臀部中箭长嘶。 然而跟随了术列速一生的这匹烈马没有因此发狂,只是眼睛变得血红起来,口中吐出了长长的白气。 树林中,距离刷的拉近,人影混乱地冲突,一支箭矢被术列速格开,他身边的卫士冲上来,组成了一道刀枪的长墙,有冲上去的刺客被斩翻在地,亦有人绕着长线往远处狂奔,刹那间的混乱中,卢俊义已经到了近处,双手中的一杆长枪,犹如狂龙出海,刹那间刺死周围的两人,打翻第三人,前方还有两人正在冲来,术列速勒转马头就要离开,卢俊义的枪锋往地上一挫,整个人飞起在空中。 战马之上,术列速长刀猛刺,卢俊义在半空中身体飞旋,挥起钢铁所制的护手砸了下去,火光暴绽间,卢俊义避开了刀锋,身体朝着术列速撞下去。 那战马猛然长嘶倒走,两人一马轰然沿着林间的山坡翻滚而下。 身体摔飞又抛起,卢俊义死死抓住术列速,术列速挥舞钢刀试图斩击,然而被压在了手边一时间无法抽出。 撞击才一停下,术列速顺势后翻站起来,长刀挥斩,卢俊义也已经猛扑向前,从背后拔出的一柄拆骨军刀劈斩上去。 刀光乒乒乓乓不断的在响,术列速猛退,卢俊义猛冲,后方两名女真士兵冲了上来,砰的一声一包白色的石灰粉爆起在空中,砸了一名士兵满头满脸,卢俊义右手挥刀划起的血痕肉碎都带着白色的粉末冲出,术列速身上已被斩了数道伤痕,那冲上的女真士兵试图阻挡,手腕小腹被两刀斩开,就在此时,术列速背后靠上树干,他一刀斩向卢俊义的胸口,卢俊义不闪不避,刀光当头砍下,旁边的士兵抱住卢俊义的腿,侧面,马声长嘶。 术列速的战马轰然间撞飞了卢俊义,长长的血痕几乎同时出现在卢俊义的胸口和术列速的头脸上,卢俊义的脚在飞退中往地上踉跄点了两下,手中刀光捅向战马的脖子和身体,那战马将卢俊义撞飞老远,瘫倒在血泊中。 有女真士兵杀过来,卢俊义站起来,将对方砍倒,他的胸口也已经被鲜血染红。 对面的树干边,术列速伸手捂住右脸,正在往地下坐倒,鲜血涌出,这勇猛的女真将领犹如重伤濒死的野兽,睁开的左眼还在瞪着卢俊义。 卢俊义也在盯着术列速。 他曾经是河北枪棒第一的大高手。 曾经也想过要报效国家,建功立业,然而这个机会不曾有过。 倒是一度家破人亡,含愤落草,面对着宋江,心中是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宁毅说他有勇无谋,他不得已加入竹记,后来渐渐又跟随宁毅造反,宁毅却终究未曾让他领兵。 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卢俊义,有些事情就算明白,心中终究有遗憾,但此时并不一样了。 “玉麒麟”卢俊义,杀术列速于此。 喊杀声如怒潮一般,从视野前方汹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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