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

武景翰十年冬,汴梁。 雪是到十二月里才开始下的。 虽然说起来,大伙儿都是讲瑞雪兆丰年,但是在景翰朝的这第十个年头里,整个下半年显然是个挺好的年景,温暖的时间长了些,也给了许多人更多的活路。 到得这天寒时节,整个汴梁内外也像是被一股暖流笼罩着,乞丐们在城外聚集时,城内外大户的救济、施粥施饭,一直都不曾停过。 而由于燕京已复,此时举国上下对于战争的热情看起来已经更加高涨,富商豪绅们对外呼吁早日平定燕云,对内则多行仁心善举,委实是举国一心、上下一体。 而对于文人们来说,这个冬天的汴梁城,是令得所有人趋之若鹜的一片地方。 自秋季以后,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文人学子便聚满了汴梁城。 这些人中,有的是为了来年春闱提前过来的考生,有的则是因为复燕云的消息传来,因此进京跑官的。 武朝的书生已经太多,有功名者多,有官位者少的问题一直存在着,且在不断扩大。 但如果燕云十六州得以克复,立刻就可能多出一大批的位子,在这样的现状下,官位是绝对有跑一跑的必要的。 文人聚集,除了令得京城的各个客栈一时间人满为患,也令得各种文会盛事不绝,青楼的生意一时间火爆异常。 虽然在一些苛刻的文人看起来,大量歌功颂德的文字未免有千篇一律、难有创新的遗憾,但如此盛世,总还是值得称道的,而由于难免方腊授首,北面燕京平复,梁山众匪伏诛,这段时间里汴梁流行的诗词风格,倒是比先前的豪迈了些许,书生们墨端笔尖,看来都也有了投笔从戎的班超之志了。 而在这样的形势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年里与方腊、梁山乃至于汴梁的诗词多少都有些关系的一个名字,从端午的喧嚣过后,便逐渐淡出了汴梁的上流圈子,成为只有某些人知道,并且想起来多少会觉得遗憾和不解的一个存在。 这个名字便是宁毅宁立恒。 自山东回到汴梁之后,他并未正式加入密侦司,也没有像秦嗣源让他考虑的,入国子监、求功名或是在任何公开的正式场合出现。 除了在秦府幕僚当中挂个名外,其余的时候,这位刚刚破了梁山的功臣回归家中,进入俨然是“相妻教子”、“颐养天年”的悠闲生活里,只有在那生活背后安排的一些商业计划,在悠闲的步调里逐渐成形起来。 但当然,对于秦嗣源那等级别的人来说,商业是完全进不到“大事”概念里的。 在此时因为总理北伐事务,声势也随之水涨船高,几乎权倾朝野的右相府内部、密侦司的内部,这一年真正令人振奋的事情并非是童贯北伐,也不是南方平定。 而只有宁毅去往山东,两个月时间搞定了如日中天的梁山隐患这件事,算是真正的强心剂。 对于宁毅从这些那些事情中表现出来的能力,特别是在大破梁山之事中展露出来的对人心掌控的手腕,虽然诡异近妖,但若想要做事,一般的大小事务必然难不倒他。 这人要如何去用,秦嗣源有过想法,但即便与觉明、尧祖年等人商议,也是拿捏不准。 然而到了最后,宁毅回到汴梁,却选择了隐身幕后,这委实是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一件事。 若是一般的年轻人,秦嗣源等人岂容他如此“自误”。 但宁毅行事说话,自有一股理所当然的气势,特别是这次回来,虽然对旁人坦白他如今不想进官场,但对于此后的事情,表现出来的却并不是逃避的感觉,而像是有了自己的一番想法。 对于相府今后有什么事情,他承诺了必然会出来帮忙,但在此之外,他看起来则像是有着自己的一大批想法想要去做,给人以不能多分心的感觉。 秦嗣源以往与他交流,便知他心思复杂。 杭州、梁山的事情之后,对于他心中的那个儒家体系,为万世开太平的理想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大家都很难看得清楚。 按照他们之前的想法,宁毅当初心灰意冷,可能便是遇上了难题,此时既然有自己的打算,想必也是因此而来。 劝说未果之后,便不再多言,只道在相府之中给他一个幕僚身份,密侦司中也有个位置,平日里固然清闲些,需要帮忙时便得过来,宁毅也就点头答应。 如此这般,他就此自汴梁的圈子中淡出。 当然,这三个多月以来,对于当初答应下宁毅的想法,秦嗣源等人或许是有些后悔的。 因为这段时间,他总共做的事情也并不多,如果要归纳起来,在汴梁几个月的繁华喧闹中,宁毅弄起了一个杂耍班子,买下了几个铁匠铺、造纸坊、窑窖、酒坊甚至是贩卖大米的铺子……等等等等。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些零零总总的东西看起来纷繁复杂,但在觉明、尧祖年等人的眼里,无非就是些扔钱就能随手买来的小勾当。 宁毅之前有没有经过考察,他们不知道,但整个购买的过程看起来真是非常悠闲,宁毅费的力气不大,仿佛就只是在悠闲度日中,顺手买了些东西,然后将这些东西的资源、人力弄到城郊的一处庄园中,做了一下集中的、方向性上的改造。 只有在宁毅的兴趣涉及到米铺时,秦嗣源想起一些事情,找宁毅聊过了一次,主要为的是宁毅在杭州城中弄出来的“擂子”和“风车”。 当时这些东西并未流传开,但此时秦嗣源却不得不考虑到其中带来的影响,他询问宁毅,宁毅也就点头承认确实是想在这上面做些文章。 此时武朝富庶,贫富差异重,对于上层来说,吃精米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过老实说,为米粒去壳的工序一直都相当繁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决定了精米的价格。 假如宁毅真的做好准备,将擂子这些东西弄出来,由于擂子的技术含量不算高,固然不能十年八年的盈利下去,但以宁毅的能力,短期内大赚一笔却是非常容易的。 此后这种碾米工艺扩张开来,精米的价格下降,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但在眼下,却有相当的麻烦。 “……如今我朝虽然富庶,穷人也不缺生计,但毕竟是在打仗时期,后勤极为紧张。若是辽亡之后,金人再有威胁,这紧张也就会一直延续下去。此时若将精米的价格压下去,家境稍微殷实者也以此为食,米粮的短缺恐怕就会变成一个问题。因此希望立恒将此物暂时封存……” 这倒只是宁毅感兴趣的其中一项,秦嗣源既然开了口,宁毅也就将此事作罢。 而在其它的事项上,除了在江宁就曾有过的高度酒,他的布置随意而闲散,没有多少人能看出他的意图来。 总之,对于开始熟悉起宁毅这个人的觉明、尧祖年等人来说,这个原本有着众多在别人面前露脸机会的年轻人从那以后,就奇怪地销声匿迹起来,在汴梁这个复杂的大圈子里,做起一些旁人看不懂的小事情来。 同样的疑惑,在汴梁另一端,矾楼的第一花魁李师师的心中也正有着,特别是当冬日到来,汴梁城中文会兴盛的时候,她偶尔想到那个名字,就愈发感到迷惑。 五月多宁毅从汴梁离开时,她就在关注山东的各种事情,后来听说了整个事态,她心中很难说出是个什么感觉。 然而当八月底宁毅从山东归来,除了见过她一次,算是给朋友报个平安,此后的几个月里,宁毅的名字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汴梁的诸多盛会场合中。 她知道这个同乡在汴梁,也知道他非常厉害,但就像空气一样,他就那样消失掉了,每每想起,就愈发疑惑。 在这样多的人如此尽情地展示着他们才能的盛宴中,那个人……到底在干些什么呢…… …… 清晨,温暖的房间,随着房间主人打开窗户,将一丝清冷的空气放入房内,空气中响起的,除了无聊得不着调歌声外,还有婴儿凑趣的叫声。 “小小姑娘……清早起床,坚持锻炼!身体好!我们唱歌,我们跳舞,祝福大家……新年好……” “啊啊啊……哇哇哇……” 床上穿的像颗球一样的小婴孩坐在那儿挥手,咿咿啊啊的叫着,显示着他的好心情。 从床上下来的女子还在扣着衣服的扣子:“还没好呢还没好呢,我还没穿好衣服,不要开窗户了相公,冷到曦儿怎么办……” “苏檀儿你这么慢怎么出来混饭吃。我家宁曦才没有那么娇生惯养,对不对?” 房间里,用作取暖的火炉中,不久前才在这片天地上第一次出现的蜂窝煤还在燃烧,上面的水已经很热了。 宁毅抱起起床后也不怎么哭闹的孩子时,小婵与娟儿已经端了水盆进来,掺了热水之后,拧了毛巾给宁毅,宁毅在脸上敷一敷后,趁着还热,按在婴儿的脸上给他擦了一阵。 对于父亲的这种折腾,宁曦哇哇大叫,几乎哭了起来,倒是擦完之后,脸上红彤彤的像个苹果,待到小婵将委屈的孩子抱走,宁毅才摇了摇头:“热一点有好处啊,居然还敢反抗。”随后才过去给自己洗脸。 苏檀儿便走过来,点点宁曦的脸蛋:“爹爹太坏了,对不对?” “说我坏话我已经听到了。” “哼!” 独立出来之后,一家人的感觉,到得这两个月方才成型。 事实上,当宁毅才从梁山回来时,家中的感觉,还是没有这般热闹的。 苏檀儿习惯了早熟、管理一个家庭,小婵等人也早就熟悉了一个大家族的步调。 规矩要森严,主人要有威信。 特别是宁毅离开,为苏家复仇,苏檀儿支撑起一个家庭,也愈发需要对家人的约束力,最初的那段时间,她们担心宁毅的安危,又要适应新的地方,日子……是过得有些闷的。 宁毅回来之后,一切方才改变。 一个家庭,总得有一根这样的主心骨。 他回来之后,檀儿等人才真正算是有了个依靠,在眼下的世道上,这种感觉格外明显。 只不过,也因为宁毅的回来,一切又变得似乎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太多。 宁毅在规矩上并不太讲究,虽然在这个家里算是“老爷”,但在家里,眼下只有二十几岁的他没什么架子。 有时候带着孩子转,开开妻子、小婵等人的玩笑,对于新来的下人也都是和颜悦色。 虽然在这家中的、从江宁跟来的一些仆人多少都知道宁毅的厉害,但两三个月的时间下来,整个家庭的气氛几乎变成了与江宁苏家截然不同的一个样子…… 宁毅回来之后,一切方才改变。 一个家庭,总得有一根这样的主心骨。 他回来之后,檀儿等人才真正算是有了个依靠,在眼下的世道上,这种感觉格外明显。 只不过,也因为宁毅的回来,一切又变得似乎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太多。 宁毅在规矩上并不太讲究,虽然在这个家里算是“老爷”,但在家里,眼下只有二十几岁的他没什么架子。 有时候带着孩子转,开开妻子、小婵等人的玩笑,对于新来的下人也都是和颜悦色。 虽然在这家中的、从江宁跟来的一些仆人多少都知道宁毅的厉害,但两三个月的时间下来,整个家庭的气氛几乎变成了与江宁苏家截然不同的一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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