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夏日的雨声哗啦啦的下,马车偶尔奔行而过,溅起四散的水花,路上行人匆匆。 远远的望过去时,路口的那家店里布置着几盏油灯,虽然光线并不会显得非常敞亮,但由于当初花了心思,此时在昏暗的雨天里看见,却颇有温暖的意境,令人看了便忍不住升起进去坐坐的念头。 雨幕如同帘子一般隔开了那片天地,一男一女在店内说这话,男方身后还跟了一名跟班。 对话被雨声遮蔽了,传不过来,只是在某一刻,能看见那气质清雅的女子摇了头,有些抱歉地行礼,这阵对话未曾因此便结束,但总有结束的时候,过了许久,他们才将话说完,穿一身墨青长袍的公子温文有礼地点头与女子道别,撑起雨伞,带着那脸上有刀疤的随从走进雨里。 直到那店铺的光芒消失在后方的视野中,他没有再回头看,四周雨滴轰然,转过街角,他方才开口说道:“去海庆坊。” 傍晚的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海庆坊离这边不远,早年附近曾是个码头,商船停泊,货物往来热闹。 后来建了个新码头,这边渐渐的却给废了,如今坊内脏乱,鱼龙混杂,算是江宁城内最为复杂的一处区域,一两天便会有一次斗殴砍人的事件发生,一般人家皆会告诫孩子平日莫要接近这里。 虽然乱,但这坊内热闹还是蛮热闹的,各种底层商贩、跑江湖的,包括无钱的胡商、落魄无钱的学子、接散活的流莺与帮派人士会选择这里作为居住地点。 顾燕桢与老六到时,由于地势低洼,坊内的街道早在这样的暴雨中变作了水潭,两侧的各种店铺酒馆倒是灯火通明。 他们朝里面走了一段,在看来最大的一家酒楼前收起雨伞,走了进去。 油灯与火把的光芒之中,各种各样的人聚集在这酒店的大堂,看来阴狠的江湖人士,手边放着兵器,一边吃饭喝酒一边高谈阔论,混混打扮的人在一旁与同伴眉飞色舞,偶尔打趣一下从旁边过去的正在物色金主的女子,落魄的文士呼噜噜的埋头吃饭,有的人神色张皇,一边吃一边警惕而神经质地左瞧右看,有人喝醉了酒吐出来,孩子在里面打闹。 以顾燕桢这样的神态气质,与这酒楼明显有些格格不入,才一进来便吸引了部分人的目光,不过老六目光阴沉,连带着脸上的刀疤倒是打消了这些人继续观看的兴趣。 落单的肥羊好宰,有这样的人跟着,则多半表示对方有所凭恃,他们走去酒店里侧的一张桌子,花了点碎银子让原本坐在那儿的落魄文士滚蛋了,随后才让小二收拾,送上新的酒饭。 喧闹的环境,仍旧是在安安静静地等待,酒饭上来之后,顾燕桢道:“六叔,坐吧,应该还要一阵子……”那老六依言坐下,却没有动手吃东西,过得片刻,顾燕桢道:“六叔,你有话说?” “只是觉得,公子上任在即,些许小事,恐怕节外生枝。” “上次你却是支持的。” “只因上次乃是与公子前程有关的大事……” “于我顾燕桢来说,其实皆是小事。”顾燕桢笑了笑,望望那老六,“区别只在,做与不做,上次之事,未见得大,不过去一障碍,今次之事,也未见得小,我回江宁,大半为此事而来,纵然不完美,总得有个结果。” 他顿了顿:“老六,你说我那些好友之中,可有几人来过这海庆坊?” “……怕是不多。” “尽是腐儒书生,令人可笑。只以为写几首诗便风雅无比,与几名女子在船上打闹,夸口畅谈些国家大事便以为能让海内清平,皆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三年前去往东京,路遇匪寇,一个个前一刻还高谈阔论济世救民,随后慌乱不已,倒有几个在匪寇面前还能保持镇定的,人家一刀砍下,看见那伤口便哇哇大哭,跪地求饶。” 他抬起一只手到与双眼齐平的高度:“这些纯粹文人,只以为世间真实在这里。”随后按下去直到桌面,“却不知所谓真实,实则在这。相对而言,那些人在文墨楼头嘲弄对方几句便以为占了大便宜,有何意义?前些时日知道那人赘婿身份,沈子山只以为将对方揭发,己方看些热闹便以为占了大便宜,实际有何意义?就好像我今年种地,颗粒无收,看见别人也出了意外,颗粒无收,我便高兴,此事……又有何意义,我岂非还是饿着肚子?” “我从小做事,必确定有何事是我想要的,何事是无所谓的,只要我想做之事,必定不顾一切获取成果,便不能完美,也绝不放手,能有八成便八成,能有七成便七成。将来我若为官,也当如此,为这黎民苍生办事,若不完美,莫非就不去做了?” 他敲了敲桌子:“如今天下局势纷乱复杂,武朝基业,系若危卵,尽是文人说些太平道理,有何用处。如那东京街头说书,说谁谁谁如何折辱辽国跋扈使节,听者啧啧称快,但若真遇辽人,还不是绕道而走,如今我朝还不是被辽人欺辱?我辈行事,当直面本心,知道自己所要何物……” “其实,也是我年纪尚轻,修养不够,此次回来,预先有了太多想法欲念。我早知婊子无情,只是却未想那云竹也是如此俗物,令我失望。若再过几年,我当不被此等心情所乘,但今次若直接放手离开,他日想起,必成我心障,令我念头不得通达。”他微微闭上眼睛,脑中闪过那日在街头被扇了一耳光后的哑然与错愕,众多旁观者心中的耻笑。 “一个为斗米折腰,入赘商贾之家,反过来写两首诗词便以为自己成了天下有名的文士,大概还以为自己格外特立独行,与众不同。一个做些小小生意,便以为自己多么风霜高洁,忘了曾经身份。皆是蝼蚁般的俗人,六叔,当今世道,这哪里是什么大事?不过些许小事,随手便做了,将来去乐平,再去北地,这事……又算得什么?” 这话说完,他将目光望向店外,两道身影,已经在雨幕中朝这边过来了…… …… 海庆坊,迎宾酒楼。 人声嘈杂,凄黄的灯火中,老六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站到顾燕桢的身侧,顾燕桢的眼神也微微晃了一下,随后恢复冷漠镇定。 门口那边,两道披着蓑衣的身影自那里进来,环顾四周,一些人与两人目光相触,话音都减少了一些。 长期混在这里的人大抵都认识这两位。 小二迎上去时,比为首那人矮了两个头,看起来像是个孩子。 两人的身材都是魁梧高大,穿的并非是武人的短打装束,看起来像是渔民一般。 但为首那人身高两米有余,浑身上下也是匀称结实,目光稍稍沉稳,另一人则看来满脸横肉,他比那为首的稍矮,但看来如同铁塔一般,皮肤黝黑,眼睛显得小些,充满戾气。 这等人在江湖上恐怕是旁人最不愿惹的一种,便连跟随着顾燕桢的老六与他们相比,也显得孱弱。 目光朝酒楼中望过一圈,为首之人大手拨开那店小二,朝顾燕桢与老六这边过来,旁人基本上都不怎么看他们,只有几名看起来是外来的武人在店门处高谈阔论,此时扭头打量两人,那铁塔般的汉子便站住了,瞪着眼睛望过去,这些跑江湖的武人也不示弱,双方对望片刻,却终究还是这些江湖人收回了目光。 那铁塔跟上前方的人,随后倒又想是在酒楼中发现了什么,伸手碰了碰那比他高一个头的大汉,指了指一边,说几句话,大汉点了点头,铁塔朝那边走过去,这大汉则往顾燕桢这边来,露出一个看来豪迈的笑容,一巴掌拍在顾燕桢的肩膀上。 “顾公子,真是好久不见了。” 他的话语沉稳,声音却不大,不至于让旁边的人听到。顾燕桢却是被这一下拍得身体晃了晃,咬牙稳住,淡然道:“有事请你办。” “又是什么活?” “与上次差不多。” “出了刺客,最近几天,风声紧。” “明天就会撤掉了。” “哈哈,所以说,你是公子哥……” 大汉坐在那儿,顾燕桢与他的体型看来完全不成比例,此时笑笑,目光打量着周围。 顾燕桢此时也在看着那边,只见酒楼一侧,一个人拨开凳子拔腿就跑,那铁塔几步过去,拿起一张凳子将那人打翻在地。 “跑?”第二下轰的下去,那张凳子就已经碎了,“老黄!欠钱不还可不好!” “见笑了,我兄弟收笔数。”大汉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们兄弟什么时候也放高利贷了?” “这是你该问的事吗?”顾燕桢原本是笑着问那一句的,被大汉一眼望过来,顿时有些窘迫,大汉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公子哥,要讲本分,不该问的,别乱问……钱没有多少,我也不放贷,只是他既然不打算还我,原就不该跟我借的。” 此时老六轻轻点了点顾燕桢的肩膀,顾燕桢往酒楼一侧望过去,外面正有两名衙役走过,也注意到了酒楼中的混乱。 “我去楼上。”他如此说着,待等到大汉点头,方才与老六朝楼梯那边过去,到了楼梯上方,才停下来回头看。 酒楼当中踢打喝骂之声不停,被打得那人也是不断求饶想逃。 这种事在海庆坊原也是司空见惯,两名衙役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大概是不想管,但随后看被打那人已吐得满地鲜血,为首的衙役才过去:“住手!杨横,你想打死人啊!” 两名衙役比之那铁塔也要矮上一个头,或许加起来能抵他一个,但毕竟是压抑,这边也得给点面子。 地上被打得奄奄一息那人奋起力气跑到衙役身后,口中吐血:“杨二爷、二爷,我一定会还,我一定会还的,我已经加入铁河帮,我堂主是谭爷,你看他面子,缓我两天,我一定还……” “谭爷?我们兄弟虽没有什么劳什子的帮派,但就算是你们帮主见了我们也得给我们面子,你拿他的名字出来……够吗!” 他说着,抓起一张凳子又砸了过去,随后还想追打,稍稍年轻的衙役陡然横出一步拦住他,手上朴刀一拔:“你住手!”那刀拔到一半便被旁边的年长衙役按住,名叫杨横的铁塔壮汉看这他这动作,也停了下来:“郑班头,你这手下小弟,新入行的吧?” 那年纪稍长的衙役看着他:“你再打下去,他便死了!” “哼。”把人打伤打残都没什么,若是直接死了人,终究跟谁也交代不了,杨横笑着冷哼一声,随后抬起手来,“好,我杨横是奉公守法之人,今日给郑班头你面子,便算他欠我钱,是我有理在先,现在也不追究了,只是你今后可得管好你这新来的小兄弟。随便拔刀……吓死人怎么办!?” 他伸出手指朝那年轻衙役的额头无声地点了点。 后方重伤那人只道:“我一定还、我就还……”杨横蹲下来望着他:“不用还了,当你的伤药费吧!只是以后给我记住,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混混,一种是亡命徒。你是混混,若想污钱,当去污那帮与你同样是混混的人的钱,不该污我等兄弟的!” 话说完,转身往为首那大汉方向过去。 年轻的衙役也已经涨红了脸,随后被年长的拖了出去,雨幕之下,拉扯几步才转身离开:“班头,那是什么人?” 那班头阴沉了脸:“杨翼、杨横两兄弟,没事别去惹他们!” “怎能让这等人如此嚣张?” “这两人……是真正的亡命之徒……”那班头深吸了一口气,“不过他们平素不惹大事,还算有分寸,海庆坊这边的几个帮派都不敢惹他们,早年那杨翼曾一人杀入铁砂帮,拖着一个堂主的肠子在街上跑了三圈,浑身杀得血淋淋的,真正的狠人……” “……手上有命案?” “谁都知道他们一定有命案,但帮派之间打斗,一笔糊涂账,不好管,其余的,则没有什么证据。他们不会学着别人小打小闹,这次那欠钱的赌鬼也是该死,早年赌钱,把家中女儿都输了,这次借钱接到他们兄弟头上,活该有此报。早些年雷班头在的时候,曾想过要治他们,抓了杨翼,跑了杨横,这杨翼在牢里一直熬着,怎么都不认罪,杨横在外面放言,若他哥哥出了事,必杀雷班头家小,最后……还是给他放了,不过他们也会做人,此后送了礼物去雷班头家中道谢。再之后,没人愿意轻易惹他们……” 年长的衙役说完这些,年轻的一时间也有些讶然,那年长衙役摇头道:“总之,若真要做,便一次做死他们,若没这个机会,就尽量少管,否则后患无穷。他们兄弟在很多事上也算有分寸,这才是真正的狠人,海庆坊里,多的是混混……管管这些,不出太惹眼的大事,也就是了……” 闪电划过天空,两名衙役走向前方。被抛在了后方的酒楼当中,那杨家兄弟一路走上二楼,在包厢之中与顾燕桢谈起了交易来。 古城江宁,雨幕延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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