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时间是下午,苏家大房的宅子里气氛复杂紧张,苏伯庸所居住的院子中显得有些安静,但人都里里外外的聚集过来了。 门偶尔打开,有人端了热水进去或者端些血水出来。 旁边的客厅里,老太公苏愈拄着他的拐杖沉默地坐在上首,旁边是旁支的几位老者,苏仲堪。 苏云方则在门外的院子里。 苏檀儿此时正与母亲、两位姨娘以及宁毅在靠门一点的位置上坐着,母亲与两位姨娘都在低声地哭着,后方杏儿娟儿婵儿也在抹眼泪。 不过苏檀儿除了在事发之初一直流泪,此时抹掉了,并没有再哭出来,她的坐姿看来与平日并无不同,但双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指尖都在泛白,眼眶泛红目光冷然地等待着接下来的消息,父亲的或是被抓住的凶徒的。 刚刚回到这里时,她的手上都是血,身上也是溅的斑斑点点,若非是宁毅吩咐了婵儿去打水过来给她洗了手,估计此时她手上仍是血红的,不过身上沾了血迹的衣服还没有换,发鬓也稍有些乱了。 她还是镇定清醒的,宁毅所能做的也不多,此时只能等着看发展。 院子里的也都是与主系三房关系较近的一些亲戚,若出了这院子,等待着消息的就大抵在窃窃私语,讨论事情可能的结果,此后的发展,苏家三房的格局等等等等。 行刺的那人是当场抓住了的,不过这时不在苏家,而是被随之而来的捕快给带去了衙门,这时候苏家也只能听着衙门那边的初步消息传来才行。 沉默的等待,自卧室进出的人没有传出什么好消息,大抵是大爷伤情太重,还在救治之类的话语,院子里偶尔有人进来,低声地问问情况。 某一刻,客厅门口那边又有赶过来的人小声说着话,几个人的目光朝厅堂里望了望,其中一人是刚刚赶来的苏文圭,他目光转了转,咬了咬牙,举步走进门去。 “宁毅,你当时在场,竟然顾不好大伯?” 前几天大家还一起逛了青楼,但此时已经翻了脸。 这声音低沉短促,愤然于心,宁毅挑了挑眉,苏文圭陡然走了过来,愤慨地揪住了宁毅的衣服将他拉起来,下一刻,宁毅抓住他的手腕随手一拧,已经单手将他按在后方的柱子上。 “放开我,你个没用的东西……”苏文圭也知道此时不能大声喧哗,低声喝着。 宁毅只是微微偏了头,目光淡漠地望着他。 客厅前方,砰的响起一声,那是拐杖磕在地面上的声音。 苏老太公从那里站了起来,他此时须发皆白,却仍显矍铄,平日里一向慈和的他这时明显憋着愤怒,跟在他身边的小厮连忙想要扶他,被他顺手推开了,脚步缓慢却沉稳地往这边过来。 眼见老太公渐渐走近,苏文圭眼底闪过一丝得计的神态:“放开我……三爷爷、三爷爷,你看他……”他挣扎几下,宁毅看了片刻,心头叹了口气,放开了他的手,不再理会。 外面窃窃私语,都在看着这一幕,苏文圭踉跄几步:“哈,三爷爷,你看他……”才一回头,望见了苏愈盯着他的目光,老人神态中含着愤怒,陡然挥起了手中的拐杖,苏文圭话还未完,噗的一下,一脸血光,这一拐杖毫不留情地挥在了他的头上。 “都这个时候了……”宁毅正转过身,低头往方才坐的地方过去,口中低喃了一句,苏文圭啪的被打,几乎是踉跄着从他背后冲出了大厅,脚绊倒在门槛上,摔倒在地。 挣扎着回过身时,左脸之上已经皮开肉绽,口中吐出鲜血与半颗牙齿。 老太公的拐杖顿在地上,一步步地过来。 “都这个时候了……”老人微微摇头,沉声说着,“收起你的小聪明!” 方才那样的情况,苏文圭进来一闹,不管有理没理,此后大家怕是都要说那个赘婿当时在场,如何如何。 只是这样的事情,落在宁毅或者苏老太公眼里,哪有不明白的。 苏家三房竞争,老太公要的是平稳,他绝不愿看到的就是大家兄弟之间撕破脸。 这次的事情尚未有定论,可若以结果来看,这两刀就可以直接拖垮整个大房,谁知道其余两房参与的可能有没有。 事情未定,当下在老太公心中最为紧迫的可能就是阻止苏家发生任何形式的内讧,苏文圭竟就在这里耍这种小把戏。 这个已经有好些年慈眉善目的老人终于是爆发了出来。 他缓缓走出门槛,往外面窃窃私语的人当中扫了一眼,随后才叹了口气。 “不相干的,没事的,别在院子里挤着……都出去等。” 人群中苏云方点了点头,往周围挥了挥手,院子里的许多人陆续开始出去了,老人又说了一句:“把文圭也抬出去。”便有小厮过来扶苏文圭。 对于苏文圭的这种极端的愚蠢,宁毅从一开始就只觉得荒谬,聪明多少是有点,甚至被几个同辈称为智多星了,这时不知道用在了哪里。 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眼,随后转身坐下,手放上扶手的时候,另一只手也覆了过来,苏檀儿仍然抿着嘴坐在那儿,只是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紧紧握着,指尖微颤,偏过头望了他一眼。 宁毅点点头,将她的手覆在掌下,轻轻拍了拍。 那边卧室又有人出来一次,这时苏云方在走廊上扶着老太公,那人过来报告几句,大抵也是与之前类似的说法。 其实宁毅大概知道,这类伤势,前面连续几天都肯定过不了生命危险,眼下若能有什么确切的消息,那恐怕才会是最糟糕的消息,不过暂时也只能在这里等着。 老太公在苏云方的搀扶下转身往回走,经过宁毅与苏檀儿身边时稍稍停了停,他伸手在宁毅与苏檀儿的手上拍了几下。 神色复杂,终于只是点头说了:“你们俩,要好好的。”转身往座位那边过去了,眼下毕竟还没到要交代什么的时候…… 又过得一阵,去到衙门那边的几名苏家管事回来了一名,报告情况。 “……刺伤大爷的凶犯名叫陈二,据说原为鄂州嘉鱼人,据他所说三年前我苏氏于鄂州开店收地,雇了地痞流氓将他一家人赶出原住址,当时他家中母亲因此而死,他与家人因此搬去了低洼地点居住。也是今年水患,他家因地势太低,来不及逃走,他家中妻儿皆因此死于水患。于是此次到了江宁,见到苏家人,陡然萌生了杀意。此人……牌符清晰、引条清晰,操鄂州口音方言……” 管事说完这个,低下头,微微顿了顿:“但我们与府衙之中几位熟人疏通时,关节却无法打通。陈管家说,官差当时去得有些快,到此时,我们怎样也接触不到那陈二……有人怕是在我们之前就已经打点了一切,一旦几日之后正式开堂审理,就算判了那陈二死刑,恐怕也……” 这边苏檀儿静静地听着,目光未变,只是手上愈发用力。 那边砰的一下,老太公的拐杖砸在了地下,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此事并非只针对伯庸。有人……要动我苏家了……” 商人重名誉,这等逼得人家破人亡的理由,一旦审理,再经有心人一传,那便是对整个苏家的一个沉重打击。 这人不仅仅是捅了人,引得苏家三房局势倾斜,反过来还要将整个苏家都咬上一口。 苏云方在那边阴沉了脸:“薛家?” 苏仲堪摇摇头:“难说。” 老太公沉默了片刻:“再去查。用所有可用的关系,查那陈二的背景。城内、城外,一直查到鄂州去,让负责鄂州的掌柜弄清楚三年前可曾有这事,官府那边也继续打探……选在城门关闭之后动手,杀人、反咬……此人手段毒辣,心机深沉,可见一斑。此当我苏家生死存亡,你们要稳住大势。我……也要准备去拜访些人了……” 老太公说完这些,拄着拐杖起身出去:“若伯庸伤势定下来,差人告诉我。”随后也对苏檀儿的母亲、两个姨娘安慰了几句,走出门槛时,他看了看廊道下的血迹,好半晌,才用拐杖点了点:“勿要再纵容,这等蠢事。” 说完,老人在小厮丫鬟的搀扶下,一路出去。 伤势再重,也不可能一直抢救下去,治疗总有告一段落的时候。接近傍晚时分,大夫那边终于尽了人事。 “大爷仍在昏迷当中,这几日怕有危险,不知道能不能过得了这道坎,不过还是有希望的。只是……夫人、小姐、姑爷还得有些心理准备,主要是背后的那一刀伤及脊背,就算大爷能挺过来,此后,恐怕也会双腿瘫痪……若只是双腿,怕是最好的情况了……” 这话说完,苏檀儿的母亲陡然晃了晃,随后,晕厥过去。 夕阳在天边烧出壮丽的云霞,整个苏府,此时都已经动起来了。 至于这边的这个院子里有人惊讶、有人哭泣、又有人晕倒,此时在这大大的忙碌起来宅子里,也不过已经是一件小事而已…… 更多的、更复杂的、更危险的东西,或许也已经等在了前方的那片夜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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